第434章 软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伊利亚力量场影响的缘故, 比特兰连日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将这个冬天浸染得越发湿冷。克里斯跟弗恩一起走在街上,每走几步就能踩到一个水坑, 间或有冰渣浮雪沉在坑里,闪着刺目的光。
克里斯忍住了踩水的冲动, 一派沉稳地转头看向弗恩:“在正式接触你们的成员之前, 我一直以为圣山拜礼会里都是些光拿民众供奉, 却不干实事的米虫。”
这样的评价实在有点不礼貌,以至于弗恩噎了好一会才接上话:“我们平时的作风是比较松散, 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履行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
“是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 “那西部地区的强盗劫匪算怎么回事?”
弗恩在水坑边站定。两人已经抵达了瑟科姆街26号墓园的外围,克里斯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在路边遇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黑雾对城市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就像费伦贝特那场地震, 在克里斯伤愈下地后,因他而起的灾难已经被时间盖过。灾难会带走一部分人的生命, 而剩下的人还要生活。为了不被风雨侵袭,他们要第一时间从伤痛中爬出来打扫废墟, 整理家园,为了不让同类的尸体变成幸存者的阻碍, 他们会排着队把罹难的倒霉鬼扔进焚化炉。这一切明明都跟克里斯的选择有关,但此刻站在这里,克里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插不上手。
良久, 克里斯等到了弗恩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人们行事也无法随心所欲。你一定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 我倒要先反问你一句。老实说,你觉得拉隆纳多的政府体系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吗?”
“当然,我没有要求你在我面前恭维王室及内阁的理由。”
“那当然是——腐败极了。”
克里斯曾经以为诺西亚那乌烟瘴气的政府体系就已经够糟糕了, 但来到比特兰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对自己国家里那些政客改观了。起码在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那些家伙还能勉强维持住偌大一个诺西亚帝国的稳定,反观拉隆纳多……克里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国家。诺西亚国内虽然压迫严重,但起码没有强盗作乱,也没有乱七八糟、不可理喻的强制税款和法令。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认可了诺西亚的制度。只是比较而言,克里斯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当初诺西亚会被苏门洲人认定为最宜居的国家了。
弗恩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知道的,官方法师们受制于法师公约,没法对普通人使用具有攻击性的法术,所以无关神秘因素的事件,全部由各国政府、警署及军队负责。有些事,我们想管也没法管,政府会嫌我们手伸得太长。毕竟圣山拜礼会又不是救赎审判廷,新洲北部地区被诺西亚帝国统一,救赎审判廷只需要考虑诺西亚政府,但在北苏门洲,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囊括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政府都有不同的考量。拉隆纳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政府内部都乱成一团,这时候还怎么可能容许我们越权行事。”
“说的也是。”克里斯思索片刻,接受了这种解释。他能理解本地牧首和弗恩的为难。即使是在诺西亚,救赎审判廷也常常受制于官方政府,这是没办法的事。官方法术组织归根结底也只是附属于教会的法师组织,比起管理者,官方法师们更像是针对神秘侧邪恶力量的肃清者。圣山拜礼会能做的事很有限。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本教区的圣职人员,克里斯也重新摆正态度,转眸望向人烟廖落的街口。见他出神,弗恩取下那片银边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天街上没什么人了。那天弥散的黑雾影响了不少城里的居民,经常在墓园门口卖花的小姑娘也中了招,一病不起。”
“卖花的小姑娘?”
“没错,有个小姑娘经常在这条街上晃荡,”弗恩没注意到克里斯语气中的起伏,只是将擦净的单片眼镜重新卡进眼窝,“哦,你不认识她,我们经常来墓园汇报工作的同事都认识她。她很可怜,几年前她才这么高,就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了。但当时政府刚刚颁布了一些法令,为了防止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人群中散播,禁止底层女性通过出卖肉|体来维持生计。动机是好的,问题在于,那些比树懒还要迟钝的政客永远都不会深入思考此类社会现象背后真正的痛点,如果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被家人逼迫,比特兰的暗巷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身体都没发育完全就出来站街的可怜女孩儿。哦,好像跑题了。刚刚说到哪来着?几年前那位卖花的小姑娘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正巧被我们北神庙的司祭先生撞见了——就是今天那位司祭先生。他可怜小姑娘的遭遇,把她送到我们这里来,想让我们看看她有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成为法师虽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代价,也总比顶着政府的禁令在暗巷里站街强。可惜小姑娘天赋不高,我们只好给了她一些钱,让她自己回去生活。或许是这段经历让她对我们的部分同事留下了印象,她跟着那些同事摸到这里后,就一直在这周围卖点小东西,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自制的糖果、小饰品,大多数时候是花。”
“她的病怎么样了?”
“她去世了,”弗恩的语气中染上了不易觉察的哀戚,“我们有位同事很喜欢她,总说如果自己的妹妹能活下来,也该有她这么大了。那家伙的家人都在十多年前的一场寒潮里过世了。他经常会照顾那个小姑娘的生意,但因为身份特殊,也没跟她有太多的接触。前段时间他发现小姑娘一直没再来街上卖花,不放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在那场雾后病重,她的父母嫌她没法赚钱还要花钱治疗,就把她丢了出来。我们那位同事找到她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断气了。他把小姑娘葬在了北神庙附近,回来跟我们哭了好大一通。”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盯住弗恩微微发红的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良久,他眯眸:“你说的那位同事是你自己吧?”
弗恩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没想到都祭先生私底下是个这么有同情心的人,”弗恩的反应让克里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于是他安慰般拍拍弗恩的肩膀,“这倒比您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性格讨喜多了。照这样说,这场灾祸是我们带给她,带给比特兰居民的。您会觉得后悔吗?”
出人意料的是,弗恩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除掉那名禁忌法师是必要的。这些年他潜藏在比特兰城区,不知道戕害了多少无辜的普通人。如果不抓住机会把他揪出来,他就会继续悄无声息地残害民众。那些流浪汉、朝不保夕的穷苦工人、灰色地带的站街女郎……他们的死在官方政府眼里不值得关注,可在我们这里,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值得郑重对待。女神说,凡生者,使其生。”
克里斯听不懂坎因教的教义,却还是被弗恩坚定的表情震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毛,错开弗恩熠熠生辉的蓝眸,视线下落至弗恩蜷曲的火红发尾。
“怎么了?”大概是克里斯的目光停顿得太久,弗恩没忍住开口叫他。
“没什么,”克里斯垂眸踩过脚边的水坑,率先朝墓园迈步,“您说得很好。”
考虑到跟本地牧首的三天之约,回到墓园地下后,克里斯第一时间来到伊利亚养伤的房间,向伊利亚坦白了自己要离开比特兰的事。鉴于米歇尔的身份不适合在人前行走,而伊利亚的状态很容易受到和自己的契约影响,克里斯打算先把伊利亚和米歇尔留在比特兰,自己一个人跟本地牧首前往尼奥尔索思。
毫不意外,这个方案遭到了伊利亚的强烈反对。相较于“葬歌”,伊利亚对圣山拜礼会的信任度要稍微高一点,但这不代表他能同意克里斯孤身跟随本地牧首前往坎因教的圣地。那里毕竟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所在,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清楚坎因教供奉的东西是否和救赎教会的救主一样受到了暗渊的感染。现在克里斯的状态又不稳定,万一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别有用心,他一个人去尼奥尔索思简直是自投罗网。
伊利亚太清楚官方法术组织内里是个什么样了,他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秉持的态度一贯是在不发生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可以信任。但有法穆镇和坎德利尔的某些先例在前,他对“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克里斯拿出来说服伊利亚的理由则是,正是因为自己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们才不应该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他的状态会间接影响到伊利亚,万一同行途中出现什么意外,没人能控制得住影响。而伊利亚留在比特兰不仅有助于养伤,还能帮他看住米歇尔和利亚姆等一干“葬歌”成员。
两人争论了三个多小时都没能争论出结果,最后还是弗恩找了个借口拽克里斯出门,才把两人隔离开。
直到被弗恩推回房间,克里斯还在惦记伊利亚不肯松口的事:“类似的话题我跟他聊过很多次。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之前每一次都是我让步,但这次我真的不能让步了。”
“那并不困难,”弗恩轻轻关上门,在克里斯左手边落座,“主要问题在于你们永远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肯为对方想想。你想把他留在这里,无非是对我们不够信任,害怕圣堂给你们挖了坑。你想自己一个人去踩坑,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不能让两个鸡蛋碎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伊利亚·艾德里安处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但比特兰分会和圣堂总部的实力显然没有可比性。即使我们想对他做点什么,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实力毫发无伤地逃出墓园。这样一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一个人踩中陷阱。”
被弗恩点中心思的克里斯顿了一下:“您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别急着否认,”弗恩放下手里的圣徽,“我能理解你防备我们,牧首先生也理解。而且除此之外,你目前的状态也不支持你分出心神来关照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我猜你一定发现了,另外一个你往往是在你精神疲惫和力量耗尽的时候出现,你要养好精神,就得少为外界的事操心。你觉得他在你身边,你没法毫无顾虑地做事,需要瞻前顾后,耗费心力。”
领会到弗恩的言外之意,克里斯下意识反驳:“我从来没觉得伊利亚是累赘。”
“可是朋友、亲人,往往会成为我们的软肋,”弗恩睨着他叹了口气,“克里斯,像你这样的法师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少数,你知道为什么吗?绝大多数官方法师,在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就断绝亲缘了,即使是还有亲人在世的,组织往往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跟血缘亲人接触。感情、牵绊,会阻碍一个人的脚步,理性被感性压倒,人们就会做出愚蠢的、不公正的行为。和自己的挚爱亲朋一起度过平凡的一生,然后双双死去,或眼看着挚爱亲朋即刻殒命,自己孤独地活过千年万年,你会怎么选?”
克里斯眸光微滞。
弗恩盯住他的眼睛:“看来你心里的选项,和我猜测的一样。可是我们这些法师的生命是不属于自己的,如果没有民众的供奉,没有神明的眷顾,我们早就冻死在寒潮里,饿死在大街上,或是在亲人离世的那场火灾里化为灰烬……我们从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自己而活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亲人,还挂念着朋友,诚实而言我很羡慕你。可是同样的,你被软肋牵绊住了脚步,而我只会做出理性的抉择。”
“道理是这样,可我没法对他说出那种绝情的话。他会伤心的。”
“我只是让你告诉他,他留下比强迫你带着他一起走对你更有好处,”弗恩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说“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只知道关心他伤不伤心吗”,“不过说实话,站在他的角度,我想他其实只是害怕你会出什么事。你说服不了他,不过是因为你总容易心软。可我想提醒你的是,这个世界上需要你的不只有你的朋友们、家人们。”
“需要我的不只有我的朋友家人?”克里斯眸光微闪,“你们真的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
“相信总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弗恩和克里斯的对话结束于守墓人的敲门声。检查完克里斯今日的状态,弗恩便在同事的催促下离开了。最近因为城内由禁忌法师和降临法阵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弗恩难得忙了起来,每天除开照看克里斯的病情,就是中央警署和政府部门两头跑。
弗恩离开后,克里斯也独自一人走出墓园。这段时间蒙受圣山拜礼会的照料,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米歇尔见面。如今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状态也稳定下来,克里斯才敢甩开暗中保护自己的行修,摸回原先的落脚点跟米歇尔传讯。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米歇尔不是一个人来见他的。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头。
他有时候也挺佩服利亚姆的毅力:“我不记得我有约过你。”
利亚姆摊开一只手:“没关系,我是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来的。”
好吧,现在他佩服的不只是利亚姆的毅力了,还有利亚姆的脸皮。
利亚姆背后光秃秃的,没有影子。克里斯遗憾地收回视线,将自己要独自离开比特兰的消息跟米歇尔复述了一遍。反常的是,米歇尔对此接受度良好,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担心他的意思。而利亚姆,也没对克里斯没把亚伯拉罕家族作为首选求助对象的事情表现出丝毫不快,甚至笑意盎然地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看得克里斯莫名其妙。
就这样,克里斯简单交代完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又跟米歇尔分开。等他回过神,意识到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这件事有点奇怪的时候,南区主街上的喧闹声已经钻进了他耳朵里。
现在回头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克里斯朝背后望了一眼,默默顿步,决定下次再通过法术传讯问问米歇尔“葬歌”的情况。
这样想着,他放慢脚步,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热闹情形来。他们和那名禁忌法师的交锋并没有波及到比特兰主城区的建筑,此时比特兰的居民调整了一段时间,也渐渐从那个黑色的夜晚中缓了过来。来比特兰这么久,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认真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有人在街口拉琴,面前放着缺口的瓷器,似乎在等有钱的慈善家为他的艺术投上几枚硬币,有人赶着上工,旁若无人地奔跑,有人拖着残疾的腿沿街乞讨。
克里斯留心观察着街上的路人,也就没注意到脚下和前方。突然间,一道才齐他大腿高的黑影闪过,克里斯膝盖一痛。他低头去看,是一个卖报的小男孩不慎撞了过来。小男孩身板瘦弱,衣衫褴褛,那一撞没把克里斯撞动一步,倒是把他自己撞倒在地,手里的报纸洒了一圈。
虽然这起相撞事故的肇事者不是自己,但克里斯还是扶起男孩,帮他将报纸归拢。然而在他整理好报纸打算递给男孩的一瞬间,一段大写加粗的标题让他顿住了动作:
“国际新闻:密奥内费尔罗近月兴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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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完这一卷了。这本原本预计是六卷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