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异乡人
“没错, ”克里斯微微敛眸,眼底情绪也旋即变得晦暗不清,“笼罩法穆镇的特殊法阵, 其力量来源非常复杂。按照我此前的猜测,错乱认知的权能应当属于科拉隆, 祂的信徒称祂为‘破序之始’, 对应传说中那位父神‘秩序’的反面, 所以祂所持有的神权应当是‘逆序’,甚至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混乱’。但祂的气息我很熟悉, 祂应该没有我今天遇到的这家伙强。”
伊利亚无意识动了动搭在报纸边缘的右手食指:“绿色的眼睛, 你见过的人……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跟背后的东西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特殊关联——等等,你说那东西是炽天使以上的存在,那不就是真神吗?我们就在这里这样光明正大地讨论那种层面的事?”
“应该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习以为常,“毕竟我们又不知道祂是谁, 也没有随便念诵祂的颂词、真名之类的。目前看来,祂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当然,这是不是因为祂想让我起到什么别的特殊作用就说不准了。但我觉得, 既然祂都屈尊降贵亲自把‘月神’的情报送到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应该给祂点面子,顺着祂的意思去查查莱普昂是否真的出现了‘月神’信徒。”
伊利亚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替你去莱普昂。”
克里斯“嗯”一声:“调查和‘月神’信仰有关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但我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 祂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 显然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祂绝不会允许我置身事外的。”
“但你现在的确需要调养精神,”伊利亚拾起桌面上的报纸,塞进挂在墙角的大衣口袋里, “我明白了,我替你去莱普昂。可是相应的,你去尼奥尔索思之后必须每天给我汇报你的行程和圣山拜礼会的动向,一有不对立刻向我传讯,不准有任何形式的隐瞒。”
“好。”克里斯拖长语调挑了下眉。伊利亚总爱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监护人的架势,难得这么听得进去意见。虽然最后的条件依然很像长辈监护人的叮咛……但至少比之前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好多了。
勉强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大概是克里斯的眼神太过明显,伊利亚在整理好架子上的大衣后立刻就发现了他眼底的笑意,当即攥拳:“你那是什么表情?如果答应了你的要求还要被你促狭,我会想当场反悔的。”
“别反悔啊,”克里斯“哎”一声站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亲爱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真是又英俊又有能力,现在还多了个能听取意见,善解人意的优点,非常值得夸奖。”
伊利亚冷笑:“我看你是觉得终于成功把我打发走了,非常值得庆祝吧。”
“怎么可能呢?”克里斯正色,“我绝对是非常愿意跟你同行的,只是这次情况特殊而已。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的在尼奥尔索思遇到危险了,最后不是还得靠你来救我吗?我这个人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
“你最好是,”伊利亚轻哼一声撇开视线,又在下一秒话锋陡转,“那么米歇尔呢,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闻言,克里斯又想起了今天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的场景。这让他无意识松开了伊利亚的肩膀:“还没想好,但是私心里,我不希望他再回‘葬歌’。他说他来苏门大陆是为了执行神谕里保护我的指令,但根据某些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细节,我可以猜到‘葬歌’也在苏门大陆给他另外安排了任务。‘翼骨’分支原先并不在苏门洲活动,他却能从密奥内费尔罗的银行里取出资金,而当初利亚姆留下的据点分布图也显然不是给我看的……‘葬歌’的‘先知’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我不会认真查阅那些资料并跟‘荧火’的人建立联系,所以我倾向于,那东西是留给米歇尔的,只是米歇尔不愿意留下这个可能摧毁我对他的信任的隐患,才主动把东西送到了我面前。他一直没去执行他们交代的任务,甚至还表现出了脱离‘葬歌’的意愿,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自恋,但我猜这是因为我。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受到我的影响发生了变化,我总得对这种变化负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看住他,带去莱普昂也好,用别的方式隔绝‘葬歌’对他的影响也好,只要别让他重新回到那些家伙身边。当然,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另想办法。”
伊利亚毫不意外克里斯的态度,也没有对克里斯想出来的方案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极其冷静且客观地提醒他:“问题是‘葬歌’不会放他走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成员也就算了,偏偏他不是,他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在人间的代行者。神与人间代行者之间的关系,是控制与被控制,而非双方都可以随时抽身的互利共赢。即使近期卡洛斯没有降下神谕要求他去为祂做什么事,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不可斩断的联系存在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不考虑‘葬歌’和卡洛斯对米歇尔的后续影响,你别忘了他在普罗大众眼里是个凶残的法术罪犯。他的身份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永远都洗不白,邪|教徒这个标签会永远跟着他,让他不管走到哪都备受唾弃,直到他闭上眼睛躺进坟墓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立身之处。这些事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克里斯动作一滞,眸光微微暗淡下来。
伊利亚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明白。邪神的精神烙印、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和“葬歌”成员的身份,这些注定了米歇尔永远都不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是在官方法术组织里长大的,能够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之下的官方法师,他们也至死都没法脱离组织,脱离教会。法师们所受到的异化不仅仅是法术代价的异化,还有社会意义上的“异化”。即使是成功脱离了救赎审判廷的他本人,如今的生活也不能算是安定的。
可是为什么呢?知道米歇尔从前的经历后,克里斯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命运总是毫无理由地剥夺一个人幸福的权利,明明那个人最初什么都没做错。其实在真正了解了米歇尔的为人之后,克里斯甚至觉得不可置信。那家伙遭遇了那么多,居然还能保留一分对人性的期待。克里斯甚至不知道如果把他丢到和米歇尔少年时期相同的境遇下长大,他能不能做得比米歇尔更好。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从皮埃尔二世对叶甫盖尼的偏心,到坎德利尔那些贵族政要的勾结,再到自己一路见到的种种世态,“我目前还做不到改变整个世界,拯救所有不幸的人,将所有的不公扫除,可我想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多做点什么。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用我的善恶观影响他,也许他就不会试图做出那些改变,不用承担改变的后果。”
伊利亚顿了一下,眸中情绪复杂起来:“我只是怕你救不了他,最后反而受其牵连。”伊利亚也不是什么木头、石块,长时间地相处下来,他也不可能对米歇尔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感情也分亲疏远近,在他看来,克里斯的安危远比米歇尔重要得多。
克里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内心的指引:“不会的,不是有你看着我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帮我兜底,那就算了。我可以另想办法的,你的意愿当然在他的事之前。”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担心你,”伊利亚深沉的灰蓝色眸子低垂下去,半晌才从沉思状态中抽离,“我会问问米歇尔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莱普昂。但事先说好,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多劝半句。”
“不用多劝,问一遍就好,”克里斯有种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感觉,“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无条件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伊利亚再次冷哼:“这又是你在拉隆纳多学的什么新话术?”
“我是真心的,”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真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啧”一声拿出斐瑞和利亚姆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追着伊利亚逼他正眼看自己,“我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了,你还这样挤兑我,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什么叫你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坎因教的朝圣日不是在下个月吗?”
“那位牧首先生说,拉隆纳多政府的珀西将军死了,大概是杰拉德他们的刺杀成功了吧。那天珀西将军主动拉我说过几句话,鉴于我是宴会上为数不多的生面孔之一,拉隆纳多官方政府很可能会把珀西的死怀疑到我头上。虽然那天我用的是一位老朋友的脸,圣山拜礼会的本地分会也愿意帮我遮掩身份……可有些风险能避免就尽量避免一下吧。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信不过杰拉德那帮人。赫德森和他背后那群愚蠢的政客似乎还是不肯放弃拉拢我的想法,我怕他们突然灵机一动,拿这次的事件做文章坑我一把。虽然还欠他们两件事,但我可没有要为那点人情把自己下半辈子都搭进去的想法,何况那三件事本身就是他们讨价还价来的。所以,多方考虑之下,我答应了牧首先生的要求,在三天内离开比特兰。”
伊利亚虽然觉得三天的准备时间有点短,但也理解克里斯的谨慎,于是并未表示异议。
就这样,克里斯成功说服了伊利亚帮他前往莱普昂调查“月神”信仰的事,自己则开始做离开比特兰的准备。期间,菲利普不止一次尝试用通讯法术联络他,但考虑到自己已经答应了本地牧首近期不跟大王子党联系,克里斯并未做出回应。第三天,克里斯穿上圣山拜礼会的制式圣袍,将整颗脑袋都包得密不透风,直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标准的圣山拜礼会下级成员模样后,才不紧不慢地迈出墓园大门。
他在墓园门口的街道拐角撞上一队穿着红金配色圣袍的外国法师。这队法师由两名克里斯不认识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领着,风尘仆仆、神情疲惫,看样子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为首者跟圣山拜礼会的人交谈时,说出来的拉隆纳多话带有非常明显的北新洲口音。
克里斯甚至觉得这道声线有点耳熟。
为防有人察觉自己不是圣山拜礼会成员的事实,克里斯垂眸让到一边。不多时,那群法师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墓园,克里斯这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一队惹眼的新洲法师。
“盗火者”的制式圣袍,戴纳他们挑选的人这么快就抵达比特兰了啊……克里斯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他来苏门大陆严格来说算是偷渡来的,但这些“盗火者”法师是被圣山拜礼会请过来的,之前闲聊的时候听守墓人说新洲和苏门洲之间存在隐秘的跨海传送法阵,或许这些“盗火者”成员就是用那种传送法阵省去了坐船的时间。
他们这次来苏门大陆,是为了协助圣山拜礼会调查从巴尔杰德密林周边兴起的怪病。巴尔杰德密林周边的五个国家,五个教区,应该都在接待“盗火者”的成员了。克里斯记得戴纳在信中简述过他们设计的支援方案。
最近这段时间,公爵府事件的收尾工作一直都是弗恩在做,而本地牧首……听守墓人说,他在忙着调查怪病的起因。克里斯当时还告诉守墓人,自己很早就怀疑这种怪病跟诺西亚此前的“尸瘟”同出一源。
等等……“尸瘟”?
克里斯眸光一滞,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在自己第一次抵达比特兰时就非常在意的事。乔休尔的作家朋友黛西,早在去年十一月就表现出了一些跟“尸瘟”患者非常相似的病理症状。当时的坎因教教会人员还曾断言,她得的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也正是因为从乔休尔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克里斯才会提醒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他们向教会提出关于“尸瘟”的警示。
回到比特兰后,克里斯听乔休尔说他已经把黛西从那个叫罗宾的混混手里救出来了。虽然黛西并未像诺西亚的“尸瘟”患者一样发病死去,但那些跟“尸瘟”近乎一模一样的症状还是让克里斯觉得内心不安。他一直想去拜访一下那位黛西女士,但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克里斯立在路边沉思了好一会,直至一阵冷风唤回他的思绪,他才意识到那群“盗火者”法师已经进入墓园好一会了。街口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安静得连一声猫叫都听不见。
他迅速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改换了路线。
诺西亚的“尸瘟”最早只在法师群体内传播,且并未表现出致命性,所有的法师均在发病一周后自愈。直到法师们的发病期结束以后,“尸瘟”才开始在普通人中传播。和法师染病的情形不同,“尸瘟”在普通人身上的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一百——不,这个“几乎”甚至完全可以去掉。迄今为止,诺西亚的法师们仍然没有找到能有效治愈“尸瘟”的药物。他倒是从罗克亚特口中得到了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可救神疫这条信息,可神血和代神者之血显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量产药材,寻找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并不比寻找其他的“尸瘟”治愈手段容易。
染上“尸瘟”的普通人几乎就不可能活下来。那位黛西女士生病的时间非常之早,甚至还要早于他认识乔休尔的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在此之前,克里斯并未听说过什么苏门洲法师群体中有人罹患尸化怪病的传言。
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说得通了。一种是,那位黛西女士得的病根本就不是“尸瘟”。而另一种则是——她是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