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动身
“亲爱的X: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 感谢你为众位姐妹所做的一切。愿圣母常在你左右。我们已不再需要‘作家’这一身份,本月月底将有新人抵达比特兰,接手西里尔平原区域的联络工作, 望你能于次月中旬前交接完毕,返回贡德。
我与其他姐妹都非常想念你。
诚挚的, Z”
这封从过去投影到克里斯脑海中的手写信十分简短, 用词朴实无华, 却似乎暗藏着大量的信息。信纸上的内容是用贡德语呈现的,除却最直观的文字, 落款下方还绘制着一个古怪的红色巫师帽图案。
克里斯重新睁开眼, 眸中犹疑一闪而逝。
这个图案他见过。早在穆拉特给他上第一课,讲述各大民间法术组织势力分布情况的时候,他就从穆拉特口中听过跟这个图案相关的组织的名字了。活跃于南苏门洲的女巫联盟, 从贡德语直译过来叫“瓦普吉斯之夜”,“巫女的夜宴”, 黛西居然是她们的人?
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克里斯指尖转过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棕灰色的齑粉。克里斯垂下眸子, 加快脚步出城的同时,逐渐凝聚起时间之力施展通讯法术。然而还没等咒文成型, 他又主动收回力量,中断了这次传讯。
“瓦普吉斯之夜”不像“旧日神殿”,她们并没有主动来接触他, 更不用说危害到他了。那位黛西女士在比特兰应该还算遵纪守法,否则她的丈夫罗宾不可能活到进监狱的时候。虽然一名有组织撑腰的法师被小混混丈夫虐待的事情听起来很不合常理, 但实际真相摆在眼前,黛西并未在比特兰利用法术优势伤人,或许他也不需要对“瓦普吉斯之夜”的动作那么敏感。毕竟, 唐娜曾向他描述过南苏门洲女性的具体处境,“瓦普吉斯之夜”愿意接收大量的非法师成员,足以证明她们的建立初衷跟绝大多数的其他法术组织都不同。说不定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参与进各大法术组织的纷争中来。
这样想着,克里斯暂时放弃了向本地牧首和阿贝尔通报黛西行程的念头,决定先以德米特尔和自己的精神状态为重,等从尼奥尔索思回来再考虑多余的事。按照从前救赎教会总结出来的规律,“尸瘟”的传播源似乎并不是第一波患病的法师,况且黛西在乔休尔的房子里养了那么久的病,现在南下应该已经不会影响到疫情时局了。
苏门大陆内部的问题,还是由他们自己的人去发现、去处理最好。
在克里斯动身离开比特兰的同时,伊利亚也在养伤的房间里迎来了本地牧首的拜访。对于这位牧首先生的场面话,伊利亚连眼皮都不抬,只是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以作回应:“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是克里斯,没耐心陪你们表演那种冗长拖沓的话剧。”
“你还真是直率,”本地牧首无奈地叹了口气,挨着伊利亚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看样子,艾德里安先生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你觉得呢?”
“是因为克里斯的事吗?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向他提出了一同前往圣堂的邀请,并未做出更多的强制要求。把你们留在比特兰是他自己的主意。”
伊利亚无甚情绪地“哦”了声:“那也不妨碍我看你们不顺眼。”他并不觉得圣山拜礼会目前表现出来的善意有多么真诚,无非是场面上的表演。
本地牧首顿了一下,好一会才接上伊利亚的话:“你未免把我们想得太坏,也把女神想得太坏了。我们没有对他下手的理由。比起跟‘葬歌’那帮极端分子并肩作战,还是跟你们合作更令人安心一点。艾德里安先生,你没必要那么抵触我们,我们分明具有相同的目标、相同的理想,我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战友就算了,”伊利亚终于给了本地牧首一个正眼,“我也不算抵触你们,只是懒得跟不熟的人废话而已。如果我真的抵触你们,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早就被我踹翻了。”
牧首沉默了。
早在第一眼见到伊利亚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先前有克里斯在,伊利亚会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对他们装装样子。而克里斯从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受诺西亚那些贵族礼仪潜移默化的影响,说话做事都追求“体面”,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让别人难堪,即使让别人难堪也还是留有几分余地,只要你别把他得罪得太狠,那么他无论多不喜欢你,表面上也会装出一副耐心的样子听你说话。对牧首而言,这种人是最好应付的。但现在克里斯率先离开了,只留下个难搞的伊利亚。伊利亚的性格和克里斯截然不同,这家伙对不喜欢的人、陌生人简直可以说是一点礼貌都不讲。如今不用在克里斯面前演戏了,他简直恨不得把“不欢迎你们来烦我”写成字牌挂到头上。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盟友了,”斟酌半晌,牧首才勉强挤出了这么句非常有套近乎嫌疑的话,“你们这段时间在我们这里养伤,药物、住宿和日常开销也都是圣山拜礼会负担的……”
“我们为什么会受伤,需要我给你复盘一遍吗?”牧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伊利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们原本不需要这么早跟‘旧日神殿’的法师正面对上,显然‘旧日神殿’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开启预设在比特兰的降临法阵。别以为你们那点私心掩饰得很好,我不拆穿你们,无非是懒得掺和圣山拜礼会内部的事。”
“私心?我们有什么私心?”
“怎么,你要说你没有吗?你们明明可以选用更加温和的、代价更小的方式解决‘旧日神殿’埋下的隐患,可你和那位都祭先生偏偏要用最愚蠢的方式把那名禁忌法师逼出来。更有意思的是,你们还特地在决战之前利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里的降临法阵给‘旧日神殿’的人提了个醒,给他们留足了断尾求生的时间。这可不是一个光明正义、对邪恶组织零容忍的官方法术组织应该做的事。具体的行动计划应该是你亲自制定的吧,难道你要告诉我,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叛徒已经厉害到连你这个牧首的思维都能控制了?”
伊利亚的声线原本就比一般人要冷,平时跟克里斯米歇尔说话时语气偏轻听不出来,但现在骤然加重语调,简直比极地终年不化的坚冰还要深寒。本地牧首僵了一下,终于维持不住笑意吟吟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从见到你们的第一眼起。克里斯在救赎审判廷待的时间不长,见识有限,对这种事没那么敏感。他或许也猜到了你们这么着急解决城内的禁忌法师是别有目的,却不一定能想明白那个目的具体是什么。但我从十几岁加入救赎审判廷,一步步从地方法师升任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什么样的同事、上级我都见过。像你这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法师,往往都想在临死之前再多做点什么。寻求延长生命的办法的挣扎也好,最后再见一面自己分别多年的血缘亲人也好……他们总爱打着实现毕生夙愿的旗号,做出一些荒唐的事。当然,像你这样的是最少见的。”
本地牧首垂下眸子,干涩的嘴唇缓缓抿起。显然,伊利亚猜对了他当下的状态。但这位命不久矣的长者攥了攥拳,眼里竟然丝毫没有贪生怕死的意味,有的只是安然接受命运的平和:“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是荒唐事,我一个人的死亡带不走任何东西,它就像一片落叶落地、一只虫子僵死在土壤里,等到冬天过去,树上又会挂满新一轮的绿芽,土地里又会孕育出新一代的幼虫。我为之奉献终身的事业会有新的人来接手,我的住所、遗物会被教会清理,捐献出去,我的名字会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但死亡不是终点,我的灵魂会回归女神的怀抱,我会成为‘圣山’的一部分,自此永生不灭。”
“听不懂,”伊利亚懒得费脑筋去解读坎因教的教义,“说重点。”
“好吧,其实是我没法认同圣堂给西里尔平原教区内定的下一任牧首的为人,”本地牧首叹了口气,“新一轮的绿叶会替代前一年凋落的枯叶,但如果我曾荫蔽的枝条成为了害虫的巢穴,这棵曾为我深爱的、枝繁叶茂的大树,必将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比起让那些只知道弄权的蠢货坐上这个位置,我更希望由弗恩来继承我的衣钵。但他的资历和功绩还远远不够,我不得不用一些极端的办法给他铺路。”
伊利亚微一拧眉:“你不相信你们的圣堂了?他们不是‘圣山’意志的执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