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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门 第512章 糖霜苦盐(二)

薛寒山 · 耽于纯美 · 2.37 MB · 2026-09-11 19:11:02

第512章 糖霜苦盐(二)

  时至今日, 他仍然记得那时的感受。

  没有法术加持的攻击,没有发自内心的哭骂,“父亲”给他的, 只是一顿无声的“教训”。植物藤条的粗糙触感落上皮肤,留下沉闷的钝痛。痛楚间隙, 冰冷的空气涌进领口, 在火辣辣的伤口附近凝结成无形的寒雾。他在记忆深处的密集疼痛和本能战栗中回望, 多年过去,这一切依然不能让他产生痛哭和认错的冲动。

  那时的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 原来“爱”就是“疼痛”。

  利亚姆松开那只紧握着族徽的右手, 血光顺着其上精致雕花的凹纹走势和宝石与底座之间的暗色缝隙蔓延。单调的金色刻纹中晕染开艳丽的红,衬得缀于其间的深绿宝石越发妖冶。

  克里斯形容他这种状态为“痛苦”,其实不对。他并不痛苦, 甚至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算痛苦。

  在被“森之主”选中前,他的法术天赋在家族内部只能排到同辈的中下游。然而在十岁那年的家族试炼中, 那位庇佑了亚伯拉罕们数千年的“神”对他青眼有加,他就此成为了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族长将他送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 告知他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存续的秘密。在亚伯拉罕家族封禁的先祖陵墓外围,他第一次看到了有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预言。

  “未来”的缔造者, 末日之转机,毁灭与新生的仲裁人。族长是那样形容克里斯的,尽管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预言中的孩子就是诺西亚帝国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同一个预言在不同的势力、占卜家口中可以存在几千上百个版本, 但表达的内容往往大同小异。他站在那位先祖的雕像脚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类沉闷阴暗到让人觉得压抑的壁画。银发的法师低垂着眸, 悲悯地望着蝼蚁一般渺小的他。族长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亚伯拉罕家族在法师时代的辉煌历史。

  他仰起头,跟那个明明和亚伯拉罕家族没有直接关系, 却在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单独拥有一墙壁画的“神明”对视。“神明”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家族同辈的嫉妒、蔑视,长辈们的多余期许,禁地里的死气沉沉,似乎全都在那双低垂的深瞳中消弭了。而族长恰好在那时结束了对亚伯拉罕家族往昔荣耀的追忆,扭头看向停步的他。

  族长说:“他是先祖预言中的‘救世者’,亚伯拉罕家族供奉了他几百年,也等了他几百年,从法师时代末期一直等到现在。或许明天他就会出现,又或许直到我们死去他都不会出现。末日将与他一同来临,他是灾难的化身,也会是最后的拯救。”

  那时的他已经明了了“拯救”的含义。

  在获得家族重视后,他也拥有了自主行动的权利。族中长辈们允许他孤身离开家族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或是与残存的其他法师家族联系,或是同索密科里亚的“葬歌”往来。他在行走多地的过程中结识了不少人。

  他用家族长辈教习的人性理论去审视那些人。

  那些被亚伯拉罕家族视为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的普通人类,的确是卑劣人性论的最好论据。他们贪婪、自私、懦弱、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总爱被一些无价值的“痛苦”绊住脚步,将时间浪费在无趣的推诿和焦虑上。为亲人、朋友、爱人的死,为金钱的损失,为虚无的生命,或是为他们败坏的品德,他们不停地重复同样的错误,以为坚持自己愚蠢的行为是高尚与智慧的表征,他们将错误说成正确,将白的指成黑的。他们扯着道德的大旗,坚守对自己有利的规则,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党同伐异,还要所有人认可他们的大公无私……令人厌倦。

  在遇到那对母子后的数年里,他曾以为与亚伯拉罕家族不同的世俗社会会是有趣的。他通过那些杂书上的描写,和非人之物对生前经历的叙述来想象亚伯拉罕家族之外的“不同”,凭想象将那位母亲眼中的亮光放大到极致,以为那样的世界好过亚伯拉罕家族这个与墓葬群没什么两样的地方。但真正接触到外界的人之后,他又觉得原来亚伯拉罕家族的论调也没错。人性是低劣不堪的。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将他们自身排除在“低劣人性”之外。

  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旁观过某位长辈为争夺资源暗算另一位长辈,后来也在世俗社会里看见地方官员为了逼迫美丽女孩做他的情人,构陷女孩与多位有夫之妇通奸。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被同辈抢走新获得的法术道具,也在世俗社会中遇见试图杀他夺金的盗贼。

  外界和亚伯拉罕家族没什么两样,那位母亲对孩子的教训也没有那位村民说的那么无私。

  十岁的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咽下了对族长的质疑,尽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值得被拯救。亚伯拉罕家族的族规已经刻入他的骨血,成了他灵魂深处最难磨灭的烙印之一。

  那时的他并不觉得他在需要被拯救的人群当中。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相信这一拯救论,并且虔诚地供奉着“救世者”,如同供奉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他常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就像他们对外界的救赎信徒投以冷眼那样。他认为自己并不痛苦,没有索求,所以无需期待“救世者”的拯救。

  直到他加入“葬歌”。

  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之前,族长再次带他进入禁地。他在那座冰冷的陵寝里独自度过了三天三夜,□□与精神的痛楚使人麻木,但依旧称不上痛苦。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被大众称为“幸福”的生活方式是真正值得认同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生活有什么绝对的反义词,所以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向往的。原地停留不是,走出这个圈子也不是。

  他在意识沉坠的边缘看向那副银发“救世者”的彩绘。他听到亚伯拉罕家族禁地深处的亡灵向他发问:“你很迷茫?”

  他记得自己当时脱力到抬不起手,耳边交织着岩石缝隙间的轻微水滴声与亡灵的啸叫。那道与人类男性特征相似,带着古新洲口音的声音说:“你很痛苦。”

  他不认为自己痛苦,但也没力气对那道笃定的声音加以反驳。他想,他只是被一些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东西困扰住了,亚伯拉罕家族所宣称的“神性”、世俗社会成员们编造出来的“公正”和“平等”,还有那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和无数外界民众期待着,却迟迟没有降临的“拯救”。现实中的一切都是那样伪饰、低劣而无趣,亚伯拉罕家族是,外面的世俗社会亦然。也许与此相反的“虚假”是值得期待的,但“虚假”就是虚假,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然而那道声音说:“存在的可以被毁灭,不存在的可以被缔造。”

  “毁灭”,对他而言是个新鲜的词。这是他第一次从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嘴里听到这个词,长辈们总是提及“拯救”,却甚少青睐与其完全相反的“毁灭”。

  然而那家伙说:“毁灭也是一种拯救,拯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同于毁灭。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他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利亚姆将染血的族徽放进上衣口袋,捻了捻掌心的血渍。月光在血渍上投下一道纯白的反光,看起来就像北新洲冬日窗外的清霜,也仿佛一道嵌入血肉的冷刃。

  也许他的确是期待一场“拯救”的,只是他从前并没有意识到。他期待的“拯救”与其他人期待的不同,不是末日中的方舟,不是灾难前的庇护,也不是一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希望之泉。他期待的“拯救”和禁地内那道亡灵之音描述的一样,是已存在的被毁灭,未存在的被缔造。

  亚伯拉罕家族相信“救世者”是绝对高尚、无私的,是与神明等同的存在。“葬歌”描述的“神使”是慈悲的、宽仁的,是最终末日前的裁决人。

  在离开亚伯拉罕家族,抵达“荧火”总部后的第一天,他曾指着“葬歌”的圣典中关于“银发救世者”的描述向大祭司发问:“你们也相信他真的存在?”

  而大祭司说:“他存在,而且已经出现了。”

  “他是至高神王的化身、卑劣人性的反面。他是罪恶的终结,新秩序的缔造者,是‘转机’、是末日最后的希伯普利,是我们的领袖、救世主、神。他会赐予每一个人应得的拯救,将希望重新带回人间。”

  那一天,他抚着圣典上近乎狂热的描述,头一次感受到了和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同等的心情。卑劣人性的反面,一个未来的“神”,能够赐予所有人拯救的“救世主”,赦罪者。与无趣现实相反的,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或者说,和他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同类。

  当初到坎德利尔接触克里斯的任务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执行,但他去了。

  疼痛和凉意使利亚姆垂下眸子,思绪回落到现实。克里斯的气息已经从他的感知范围内消失了,看样子,克里斯今晚的睡眠没有成功衔接上。他打算趁夜赶路。

  利亚姆微微低眉,忽然笑出声来。

  “其实你还是错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平两端的人都能得到拯救的办法。”就像他想要的“拯救”,从一开始就跟其他人想得到的拯救背道而驰。所以其实他早就怀疑,那个预言是没办法实现的。“救世主”不可能赐予所有人拯救,除非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他。

  他成功驳倒了克里斯天真愚蠢的想法,也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是错的,“葬歌”是错的,相信那些论调的他也是错的。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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