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置换
斐瑞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没有就这个问题对克里斯多做追问。作为一名知情识趣的情场浪子,他非常了解对话的艺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步步紧逼, 什么时候应该转移话题:“好吧,我会按照你的建议试试看的。虽然这可能会让那群守旧党|员认为我确有不合时宜的野心, 但我想让你明白,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显而易见,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非常之高超。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就轻松了下来,克里斯也哼笑着侧头:“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那把你的财产全部转移到我名下怎么样。”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斐瑞正色, “何必拘泥于世俗意义上的名义和形式?”
克里斯毫不意外地轻嗤一声, 旋即摊开右手伸到斐瑞眼前:“你先偿清之前承诺我的报酬,再编这种虚情假意的鬼话,我大概还会看在到手的钱的份上, 配合你多演一会儿。”
斐瑞夸张地后退两步,做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在你心里我居然还没有一万费罗重要。”旋即,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支票,声调做作地塞到克里斯手里:“我真是太伤心了, 克里斯,你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你怎么能跟一万费罗比?”克里斯接过他递来的支票, 简单查验过后,屈指弹了弹纸片边缘,“在你和一万费罗之间我当然是选择一万费罗。至少它能让我南下的旅途更顺畅一点。”
“你这么快就要离开比特兰?”斐瑞也不觉得惊讶, 只下意识顺着话题接上几句关心,“圣山拜礼会把城内的不安定因素清除干净了?那我这边是不是也能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南苏门洲早前就在打仗, 法正教对女巫的追猎刚结束不久,贡德国内恐怕比我们这里还不太平。听那位牧首先生说你还打算去莱普昂和安德蒙德转转?苏门洲中部最近兴起了一些新的异端教派,如果碰上他们的人, 你记得及时跟圣山拜礼会互通消息。”
克里斯将支票折好塞进口袋,对斐瑞口中的新兴邪|教并没有太大兴趣。这是索、苏、巴三块大陆每年的固定节目了,每年都有那么一批骗子自称是“神子降世”,借此来谋取迷信者的钱财。在没有引发神秘事件的情况下,各大法术组织不会亲自下场解决那些人,打击诈骗是国家政府的义务。克里斯只是随口一接:“最迟后天你就可以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但是老国王那间卧室暂时先不要对外开放,那家伙留下的影响或许会造成污染,我还没想到解决污染的办法。至于大陆中部的新兴邪|教嘛……我不认为那些骗子能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
出人意料的是,斐瑞没有就此揭过这一话题,而是煞有介事地按住他身侧的桌沿:“我不认为那些人是骗子,牧首先生也跟我持有相同的观点。他们似乎已经建立了附属的法师组织,规模虽小,但也不容忽视。”
“不是骗子?”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警醒起来,“他们供奉的对象是什么?”
“我也只是随便听听,没记太全,毕竟好奇心有时候还挺害人的,”斐瑞思索片刻,“只说我记得的部分的话,好像有什么‘月神’、‘海神’,不过他们的教派不成气候。最成气候的那个邪|教组织,也就是拥有附属法师组织的教派,供奉的对象好像叫什么……‘高塔之主’。”
“高塔之主”!
克里斯陡然凝神,又在斐瑞转眸的一瞬间微微握拳,压下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他们的。”
罗克亚特口中的“祂回来了”,原来是这样的“回来”吗?还真是有排场,不愧是时之神的神子。祂这是在跟他叫板,不,跟“克瑞西亚”叫板啊。时之神对祂的威慑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斐瑞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凝重情绪,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转头提起另一则事:“既然你要去南苏门洲,我帮你另外准备一份身份文件和跨国手续?”
克里斯一顿,旋即点头:“也好。”
“只是也好吗?”克里斯平平无奇的反应让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面的斐瑞扬眉,“你不应该感动于我的体贴,顶着婆娑泪眼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对我说‘果然啊杰拉德,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吗?”
克里斯睨他。
斐瑞跟克里斯对视片刻,终于还是压下旺盛的表演欲,从桌角抽出一只信封:“后天之前我把身份文件送到你手里,作为交换,你介不介意帮我一个小忙?我要送我的小姑姑莫妮卡离开比特兰,等城区开门以后,你带她一起走吧。把她捎进阿布索尼亚境内就行,她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克里斯抬手抽过那只信封,扫了一眼,意识到那是斐瑞写给他祖父的亲笔信,“我可以拒绝吗?老实说,我的体质比较奇特,她自己一个人回国,说不定比跟我一起走更安全。”
“我相信你,”斐瑞毫不客气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保护一个没怎么接触过神秘侧的女孩儿安全跨国,对你来讲不是难事。”
“你们不是想让莫妮卡跟比特兰人结婚吗?”
“那是她母亲的想法,虽然我此前并不反对吧。在她母亲眼里,女孩们的最高荣耀就是嫁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而站在我的角度,如果她注定要为了她母亲的观念牺牲婚姻,那么她嫁到比特兰会比嫁到其他地方更好。”
克里斯捏捏那只信封的边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段掺杂了过量家庭纠纷内情的陈述。好在斐瑞也没有要他发表评论的意思,微一停顿,就把话题扯回了先前的问询:“所以你答应吗?帮我把莫妮卡姑姑捎进阿布索尼亚国境的事。”
“你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克里斯将斐瑞写给杰拉德祖父的信塞进上衣口袋。
“那就这么说定了,”斐瑞并没有切身体会过克里斯的奇特体质,因此也只当他那句提醒是随口一说的托辞,“莫妮卡姑姑就拜托你照看了。”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斐瑞的交代。不多时,两名政府官员抵达王宫,克里斯顺势与斐瑞分开。大王子的卧室上空依然笼罩着不明显的阴翳,克里斯一边往南走,一边抬起指尖。强大的法术力量悄然遁入地底,勾勒成一道巨大的领地法阵,将整座比特兰王宫圈定在内。
随着克里斯的前进,卡特琳娜的传讯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菲利普·鲁伯特给出了一些和‘圣药’有关的信息。他说,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曾以研究治愈‘尸瘟’的药物为借口,要求一些追随自己的野法师参与试药。但参与试药的法师离开后,后续就再也没在鲁伯特面前出现过了。鲁伯特怀疑,那些法师大概是在试药过程中送了命。”
“治愈‘尸瘟’的药物?”克里斯微微皱眉,“我知道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在哪座海岛上。”
卡特琳娜那头沉默下来,短暂的停顿后,回答他的声线从卡特琳娜变成了德米特尔:“你确定是海岛吗?我确信各大洋的海岛里没有一个能符合你的描述,说不定他们用法术方式将你口中的旧址与其他地理坐标进行了置换。”
置换?
听到这个回答,克里斯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德米特尔为什么会掺和进圣堂的神秘侧事务讨论。但很快,德米特尔给出的信息让他联想到一些从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那里听来的传说,他便无暇再关心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里的身份问题。一道灵光击中了他,他倏然沉眸:“法师时代末期的地理坐标置换……难道是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分裂传说?还是贡德!”
“什么?”德米特尔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克里斯当即迈步要走,又想起德米特尔不该出现在圣堂议会上的问题,生生顿住动作。德米特尔在那头缓下呼吸,克里斯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能组织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语。只应了句“知道了”,便将通讯链接切断。
德米特尔是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成年男人,他不应该过多干涉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内的生活。海曼已经消失有段时间了,就算他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朝圣日代表的牺牲已经被圣堂补全。之前海曼就暗示过他,表示希望德米特尔能留在圣堂,虽然当时他没有一口答应,但如果此后德米特尔本人又和海曼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并无权利提出反对意见。
克里斯放缓步伐,踏过比特兰萧条的主街。鼠疫和“尸瘟”似乎并没有对这座城市造成太大的影响,也许是因为隔离及时,主城区少有被疫病笼罩的氛围。从尼奥尔索思回到这座城市至今,克里斯只在西区和南区的边缘地带见过一些病死者的尸体被抬走的情形。除此之外,城区的居民们因为政府对野法师的疯狂追猎而减少出门次数,反而很好地遏制了疫病的传播。克里斯一路看来,比特兰因鼠疫和“尸瘟”倒下的人数,相较于当初的坎德利尔要少得多。对他而言,这是好现象——至少这场瘟疫并不是人力所不能战胜的,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的努力成功减少了疫灾中的死亡人数。
如果当初坎德利尔的皇室、政府高官们能早早意识到那场瘟疫的严重性,提前做出预防,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最后那种不可收拾的境地。
克里斯垂下目光,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挥。藏在暗处的“葬歌”法师哈罗德顿时被他抓到眼前。哈罗德有些窘迫,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做出行礼的动作:“利亚姆还在协助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抗疫?”
哈罗德僵硬着身体点头:“是的。西里尔平原的主要疫区在比特兰王城之外,所以‘先知’大人在西边的城镇里安放了一具假身。”
“他在王城里也有一具假身吧,”克里斯压住哈罗德的后颈,“那天出现在王宫里的假身。那是一具空壳对吗?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秘术果然深奥,利亚姆不是个普通高级法师,但他又没达到真正的天使层级。这样奇诡的表现,如此强大的控制力……是因为他得到了所谓的‘家族禁地传承’?他的真身不在苏门大陆,从始至终他就没离开过索德里新洲对不对?”
哈罗德梗着脖子,不知道该不该应声。显而易见,这次克里斯又打算趁利亚姆不在套他的话。利亚姆只说让他保护克里斯,“葬歌”要求他顺从克里斯,但克里斯的问话牵扯了亚伯拉罕家族的密辛,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作主张对克里斯做出回答。
见他不说话,克里斯轻笑一声,又放开了勾住他脖子的手臂:“随便聊聊而已,这么紧绷做什么。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能直接杀了你通灵?”
哈罗德低下脑袋。大概是为了不扫克里斯的兴,沉默片刻后,他又主动抛出一个和克里斯先前跟圣堂成员们的对话有关的话题:“你们说的‘圣药’,或许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荧火’来苏门大陆比克里斯大人您更早,虽然我不是‘荧火’成员,但因为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我和部分‘荧火’成员关系还不错,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索德里新洲的‘尸瘟’疫情兴起之初,‘荧火’就在研究能根治疫病的药物了。”
克里斯盯住哈罗德的眼睛:“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也会像外界的人一样发展私人友谊?”他还以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辈都像利亚姆一样情感淡漠呢,毕竟哈罗德也是成天独来独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健康成长的阳光少年。由此,以小见大,克里斯实在不相信亚伯拉罕家族那种诡异的家庭环境里能孕育出纯粹、真诚的少年友谊。
哈罗德默然片刻,坦言:“友谊说不上,只是以维护家族利益为目的的,必要的信息交流。我定义中的关系不错,就是能说上话,且因为任务需要或家族要求经常产生交集。”
“好吧,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两声,“所以呢,‘荧火’研究根治‘尸瘟’的药物和那位大王子试图用‘圣药’控制国内的自由身法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告诉我,大王子手里的‘圣药’和‘荧火’研究的治疗‘尸瘟’的药物是同一种东西?”
“或许是大差不差了,”哈罗德色泽浅淡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缝,“当时‘荧火’根据神谕的提示,选择以‘代神之血’入药。但事实证明,并非所有神之代行者的血液都能起到治病救人的效果。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能逆转‘尸瘟’造成的损伤,而还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会使服用以其为引的魔药的人陷入疯狂。能生效的‘代神之血’少之又少。在研究药物的过程中,‘荧火’发现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经过调配后,能使思维正常的法师失去理智,变成一种特殊的魔物。说这种魔物特殊,是因为它们失去理智的情况有异于正常的异化,而是,它们会受到魔药中‘代神之血’的提供者的意志辖制。”
“特殊的异化状态?”克里斯曲起右手食指,虚虚抵住下巴,“不对,这更像是一种‘污染’。”如同神明与代行者的契约一样,神将代行者变成祂们的一部分,而那些特殊的代行者们,用“代神之血”将外界的普通法师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和“灾难”控制“破序之始”科拉隆,而科拉隆污染赫勒斯的关系有点像。“屠神之役”后的“尸瘟”疫情期间可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当时威尔弗雷德等四人的血液确实都是能够治病救人的。他们和现在的代行者们区别在于,当时他们已经获得了伪神之权能。所以,问题出在供给血液的源体是“神”还是“代行者”上面吗?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利亚姆的血没有问题?”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转向哈罗德。
哈罗德点头:“没有问题。‘葬歌’内部的‘代行者’们提供的血液,基本都没有问题。”
“可我的血有问题。”这就很奇怪了。克里斯此前以为自己的血无法救人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神降”的过程,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只是没有经过“神降”的话,他的血应当只是不生效,不应该出现近似“引导异化”的效果。
“葬歌”四神的代行者没有问题,而他有问题的话……克里斯陡然抬眸:“与现世已陨落者的权柄有关的,没有问题;与未陨落者有关的,有问题。祂们手里的权能是被剥落过一次的。又或者,这和当初时之神的神罚有关?”
“什么?”哈罗德没听清克里斯的低语。
克里斯摇摇头:“没什么,我想我知道不同‘代行者’之间的区别了。但是,那部分能污染法师并控制魔物意志的‘代行者’,又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我正要和您解释这个,”哈罗德恭顺地垂下眼睑,“后来‘荧火’的成员们仔细做过统计,那些特殊的‘代神之血’,基本都来源于和‘旧日神殿’直接相关的人物。”
“你们还抓了‘神殿’的黑巫过来做实验?”克里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不可思议——但诺西亚的瘟疫不是你们一手推动的吗?你们有必要这么努力地研究治疫药物?”
“诺西亚的瘟疫……”说到这个话题,哈罗德又有点犹豫起来,“老实说,瘟疫横行的局面的确是我们‘葬歌’一手造成的。但某些东西的污染已经存在,即使不以‘尸瘟’的形式表现,它也会以其他的形式表现。您可以不认同我们的做法,这没什么所谓。我们并不否认属于我们的罪行。”
这跟大王子的说法倒是能对得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收拢右手:“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那些污染。”
“这我们并不否认,”哈罗德和克里斯从前见过的所有其他“葬歌”成员一样固执,但和利亚姆比起来,他并没有那么傲慢,克里斯跟他交流起来竟然意外的顺畅,“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不及去寻找那个损失最小的办法了。我们的时间本身就是偷来的,其实这个世界的寿命早就到了尽头。虽然法师时代末期那段至关重要的历史已经无法探寻,但可以确定的是,眼下的时间和机会是某些前辈尽力争取过后的结果了。”
“什么意思?”克里斯侧眸。
他早知道法师时代到阿莱德罗斯建国初期,北苏门洲的洛威尔统一战争发生之前,大陆上有那么一段历史是没有任何相关记载流传下来的。最初他以为这只是战争导致的历史文献断代,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怀疑事情并非如此。那段被模糊的历史似乎是被某种神秘因素掩盖了,就连现在的他都无法窥探。
“您已经猜到了真相,还需要向我确认一遍吗?”哈罗德退开半步,十分得体地朝克里斯俯首一礼,“我真的不能向您透露更多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我们应该把话题返回到‘圣药’相关的情报上去。”
克里斯眸光微闪,忽而倾身按住哈罗德的肩膀:“那么,最后一个顺带问题。你们‘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兰姆和‘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