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安德蒙德
思量间, 克里斯做出决定:“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莫妮卡小姐和艾玛小姐,我进去看看。”
“大人!”哈罗德微微皱眉,“这样太冒险了。您应该把您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克里斯,听从克里斯指令的优先级还排在克里斯的安全之后。利亚姆已经就费伦贝特的事批评过他一次了, 他绝不会允许克里斯再出问题。
克里斯睨他:“我当然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你看来, 安德蒙德这点小事就足以要了我的命?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哈罗德怔愣片刻, 垂眸衡量出了个“好像也是”的答案。但他依然担心克里斯一个人进去会出现什么意外:“可是……”
“没有可是!”克里斯的右手食指微微下压,哈罗德当即感到肩膀一沉。克里斯给他下了一道特殊的人身禁制:“莫妮卡和艾玛就交给你了。作为‘葬歌’的成员, 你应该没有签订法师公约。考虑到她们两个女孩儿和你待在一起不够安全, 我给她们留个保险。这道法术用来约束你的行为,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看样子克里斯是下定了决心,哈罗德也不再劝说他。同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 哈罗德拥有与利亚姆一脉相承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却不会学利亚姆故意跟克里斯对着干。他很清楚克里斯什么时候会听意见, 什么时候不会。在克里斯听不进意见的时候,他没法强迫克里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的法术实力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于是哈罗德低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莫妮卡和艾玛不太精通诺西亚语, 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哈罗德和克里斯到底聊了什么。但她们根据两人的语气神态大致判断出了当前的形势。莫妮卡扯扯克里斯的衣摆:“所以现在我们要进安德蒙德镇了吗?”
“不是我们,是我, ”克里斯按下莫妮卡,“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先进镇看看情况。”
莫妮卡虽然不清楚安德蒙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不太对劲了。克里斯的安抚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哄孩子的话,她无法忍受:“不行!你要进去的话, 我也要进去!你刚刚说这里有什么,禁忌之力?你要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对不对?”
诺西亚贵族的教养让克里斯无奈了一下:“莫妮卡,我答应了斐瑞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说过了,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
性格当中的执拗和好强让莫妮卡提高音量,用力拽住克里斯的衣袖,做出一副“今天你不带我一起,就别想当着我的面进入安德蒙德”的架势。克里斯对女孩们说不出重话,何况是关系不错的女孩。他只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哈罗德。
哈罗德的效用顿时就体现出来了。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会拖后腿的。”
莫妮卡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捧着、宠着,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她陡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什么叫我会拖后腿?”
“字面意思。”
莫妮卡握了握拳,想要反驳哈罗德的话,然而艾玛拦了她一把。哈罗德抓住机会,隔开了克里斯和莫妮卡。有哈罗德和艾玛的帮忙,克里斯顺利脱身走上了进入安德蒙德的小路,无视背后莫妮卡的连声叫喊。
踏上那条小路没多久,周围的空间就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扰动。克里斯眸光一沉,回头再看来时的方向,路口的莫妮卡等人竟然已经凭空消失。草木稀疏的树林安静得像一副印象派油画,午后的小镇里也没有炊烟升起。世界一片静谧,连鸟兽和蛰虫的声音都难以捕捉。
安德蒙德的问题果然不小。
克里斯试探性踩过几个草丛。法术力量流转间,他感知到一种源自世界深处的料峭。仿佛有腥臭的湿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如猛兽咕哝般的雷声穿透云层。克里斯微微眯眸。又一瞬间,虚幻的暗色流散无迹,天空重新恢复晴朗,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克里斯再定神,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彻底被雾气掩盖,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
察觉到周围异样的力量气息,罗克亚特有意提醒克里斯:“这是外部幻境,真正的安德蒙德应该在幻境之下。其实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不应该坚持进来的。这座城镇的情况很奇怪,比当年的法穆镇还要奇怪。”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一声,忽然伸手具现出一把深色雨伞,并将常用武器凝实:“我知道。救赎审判廷教过,应对安德蒙德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直接从外部封死小镇,阻断邪恶力量传播的同时,想办法将源头收容。但我想看看镇内到底是什么情况,本地的分会成员为什么跟圣堂断联。更重要的是……此前伊利亚南下时,为什么要刻意来安德蒙德一趟。”
安德蒙德离比特兰不算特别远。镇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圣堂总部和身在比特兰的教区牧首弗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危险性——抵达安德蒙德之前,他没有收到一句来自圣山拜礼会的警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实证明,有什么东西妨碍了安德蒙德相关信息的北向传播。
人类的力量做不到这种程度。
罗克亚特顿了顿,还想再提醒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提枪一划,世界便陷入了长久的震荡。伪饰的表象被凶狠的法术力量撕裂,露出其后狰狞可怖的内里。
深色的雨伞在克里斯头顶展开,克里斯重新迈步:“这么拙劣的幻境法术,还蒙蔽不了我。”
世界在他的枪尖下震动,像是剧场的幕布被拉扯落地。虚假的晴空为时间之力所笼罩,安宁祥和的小镇陷入短暂的凝滞,尔后便如火药爆炸般——
万物倾覆。
雨声拍上伞面,眨眼间变得激烈,腥湿的气息将小镇笼罩,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被冲刷着变得暗沉。世界不再空寂,无数古怪的异形生物低啸着闯入他的感知。镇内的水流浮上一层薄红,被乌云遮挡的太阳震动片刻,竟然也染上了一种古怪的乌青色泽,仿若炼金实验室里流淌着黏液的动物眼球。
对于从前的克里斯而言,安德蒙德的情况堪称棘手。他或许得深入小镇,一步步调查,通过大量信息拼凑出小镇异化的真相。但现在,有“克瑞西亚”的庇护,他不需要那么循规蹈矩。
克里斯微微敛眸,缓步前行的同时,凝神外放感知。实化的法术力量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了他的触须,它们缓缓深入到安德蒙德镇的每一寸角落,将无数隐藏在阴暗处的信息带到克里斯面前。时间法术的特性和跟伊利亚的特殊联系使克里斯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克里斯略显疑惑地低眸:“石碑?”
又是石碑,跟尼奥尔索思那块石碑很相像。尼奥尔索思地下的虚假空间源于“裂隙”的投影,那块石碑虚影也只是存在于过去的事物,并未被带入现实。但即便如此,虚假的石碑依旧能对他们这些法师造成影响。安德蒙德竟然也有一块石碑,而且是一块实物。伊利亚是为了这个来安德蒙德的?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思索片刻后,他询问罗克亚特:“你见过这东西吗?”
罗克亚特沉吟片刻,答:“见过,在‘神明世’和‘法术世’初期,这东西被存放在诸神的神庙里。几乎没有地上生灵能解读它们的秘密。后来布利闵降世,它们就被布利闵归拢到他的最初高塔里了。它们本该随着世界的生灭消失,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块。”
“最初高塔?”
“就是布利闵在人间的居所。那时外界的人类称其为最初高塔,也有叫时之高塔的。它是布利闵用法术建造的,全世界独一座的高塔。人们把它当作布利闵的标志,这是人们叫他‘高塔之主’的起因。”
克里斯“噢”了一声,并未对布利闵的事迹做出什么评价。
他继续动步向前。
名为安德蒙德的小镇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遍地的诡城。然而这里的异常力量被一道十分严密的时空领域困死,无法向外界扩展,只能淤积在小镇内部,将整座村镇的生物与死物尽皆异化成狰狞可怖的诡异情状。整齐排列的房屋化作软烂的泥壳,小镇边缘的神庙也蒙上了一层粘腻的阴翳。裹挟着古怪腥臭气息的雨滴在克里斯脚下汇聚,逐渐蓄积出大片大片的水洼。世界的震动仿佛怪物的脉搏,而流淌的雨水则是它血管中奔涌的热液。“轰隆”声中,安德蒙德“活”了,变成了一只从睡梦中醒转的猛兽。
小路上空无一人,辽远的高天被雾气染成濛濛的灰。在这样庞大的“怪物”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就像一只一捻即死的蚁虫。
然而克里斯只是静静望着“它”,无悲无喜,也不见畏惧。他抬脚踩过地面上泛红的积水,微微皱眉:“鞋要脏了。”
暴烈的雨声将他这句散漫的抱怨淹没,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大型动物贴地爬行般的沙沙声。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松开因嫌弃脏污而蹙起的眉头,抬眸看向正前方。因为声音的来源是四面八方,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声量大小和距离远近。
不计其数的狰狞魔物、黑影朝他所在的位置涌来,仿佛涌入农田的蝗虫。
罗克亚特为这样的情形沉下语气:“克里斯……”
克里斯却丝毫不见慌张,只是低垂视线,若有所思似的:“安德蒙德的人口应该近万了。竟然全都变成这样了吗?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二幸存者。”他没有忘记当初在法穆镇的遭遇。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本质为“献祭”,在官方法术组织的定义中,献祭事件真正完成闭环之前,发生该事件的地点与相关民众是有概率脱离邪神辖制获救的。但现在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时间点,安德蒙德镇里也不存在祭祀痕迹。安德蒙德发生的怪事与献祭无关。
——不是献祭,就只能是污染了。
眨眼间,那些丑陋狰狞的怪物和鬼影已经来到克里斯近前。罗克亚特在他脑子里低呼一声,提醒克里斯小心怪物的偷袭。克里斯提枪——这次他不再有所保留,汹涌的时间之力于枪尖汇聚,几乎化成了排山倒海的威势。密如海潮的怪物扑向克里斯,而克里斯只是轻轻一扫,凶狠的非人之物便在他的杀招下化作尘泥。
和其他的攻击类法术比起来,时间法术的破坏性并不强。然而克里斯现在能使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层次,即便是相对温和的时间系攻击,在他手里也有毁城灭国的威力。随着莹白光芒的生灭,微小的沙石堆成丘陵,坚固的房屋化作飞灰。数以百计的怪物尝试扑向克里斯,却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在克里斯周围被动兴起的法术力量足以将它们绞杀干净。
克里斯表情不变,只轻轻抖掉溅上伞面的血滴。腥臭的深色液体在他脚下蜿蜒,路边的尸体逐渐堆叠。安德蒙德俨然变成了民间传说中的地狱。
从来没见过克里斯下这种杀手的罗克亚特被镇住了:“它们应该是镇上的原住民。”
“我知道。”
“那你还……”以克里斯平时的性格,他不应该想着救他们吗?
有契约这层联系在,克里斯能感知到罗克亚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微敛眸,无甚情绪地咽下喉咙里不合时宜的叹息:“来不及了。”
救赎审判廷将常见的邪恶事件分为三个大类:邪神祭、呼唤和污染。第一个大类,邪神祭,指的是人间的邪神信徒自发举行的,以沟通邪神为主要目的的祭祀仪式;第二个大类,呼唤,指未与邪神建立联系的人或组织因各种现实或非现实因素了解并受到某位特定的邪神呼唤,因而产生对该邪神的向往,自此开始追寻邪神神迹的系列事件;第三个大类,也就是和安德蒙德事件对应的大类,污染,则是指邪神的力量正在降临或已经降临所引发的一系列神秘现象。前二者的影响因现实情况不同,有一定概率是可控的,而污染是这三种情况中最严重的一种,一般都是不可控的。邪神的神力已经在现实中投射并造成了影响,除非法师们能倒流时空,否则,陷入污染事件的人百分之一百没得救。
显而易见,法师们没法倒流时空。安德蒙德的情况已经到了污染的级别,他救不了这些人。
“葬歌”的理念并非全然错误,早在离开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哈罗德说的很对,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选择。就像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所面临的“是否引海水入城”的问题。他仍然希望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但在那个办法现世之前,他不得不承认,“葬歌”对自己的不满有一定道理。
何况眼前这些东西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按照救赎审判廷的灵魂说,安德蒙德原先那些居民,早在它们诞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兀地,一道古怪而模糊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克里斯循声转眸看向小镇边缘的神庙。浓烈的血腥气与肮脏刺鼻的雨水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克里斯的眸子狠狠闪了闪。
“布利闵。”
果然。布利闵的气息出现在这,足以证明安德蒙德事件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法术组织能解决的范畴。
那种微妙的预感得到证实,克里斯当即具现出《布利闵笔记》,加快步伐奔向镇西的神庙。腥臭难闻的暴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剩余的怪物继续向路口聚集,在克里斯前方堆积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墙。克里斯反手一抡,伞面弹出去的雨珠也附着了法术力量,狠狠砸向扑过来的魔物群。“哗”的一声,近路的房屋在山崩地裂的震动中塌陷,无数魔物因此坠入裂隙,血光四溢。
这是克里斯模仿罗莎琳德的招数。
雨伞依旧完好无损,高悬的太阳也仍被密布的乌云遮挡着。克里斯很快便撕开了无理智的怪物组成的阵型,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跨过大半个安德蒙德镇。
他急不可耐地闯进神庙,神庙大门受到他的法术攻击,“砰”一声打开。
“布利闵!”
没有人回应他。神庙里一片寂静,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除了狞厉的风声和暴烈的雨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虚幻的钟声早已止息,可笑的是……这座神庙里根本就没有钟。
克里斯喘息着捏紧伞柄,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罗克亚特说:“祂在挑衅你。”
“我当然知道祂在挑衅我!”
可是对祂来讲,挑衅他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呢?祂是神的裂生物,没有充足的人性,缺乏地上生灵的感情。普通人类或许能从挑衅他人这一行为中获得快意,但克里斯笃信祂不能。除非这种挑衅能直接使祂获利。
想到这里,克里斯顿住动作。
冷静下来以后,能思考的事情就多了。布利闵行事的核心动机是“取代时之神”,所以不管是干扰他的命运,还是做其他什么布局,祂所欲达成的目的始终不会偏离“成神”这件事太远。他应该顺着这个思路去揣度祂的行为。离开诺西亚以后,他遇到的和祂有关的事并不算多。最直接的两件就是折返费伦贝特和这次来安德蒙德,祂两次都比他更早抵达他的目的地,并且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暴露气息。表面上看像是挑衅,但实际上……或许祂在提醒他什么?
克里斯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这一猜测确实有道理。他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前布利闵想要取代他,混淆两人的命理,足以证明他也是祂成神计划所需要的原料之一。不管他是否拥有和祂一样的野心,他们现在都是竞争关系无疑。
那祂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之前的判断有误?克里斯想起了比特兰那个“布利闵”投影的诡异微笑。
也许……说不准祂最初的计划并未完全失败。在比特兰时,祂是想让他的意识被“克瑞西亚”彻底灭杀的。那么以他对祂的了解,祂能对这件事汲汲营营,证明这件事能给祂带来某种有助于祂成神的好处。“克瑞西亚”的出现和祂的成神计划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且,祂需要他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拿到“克瑞西亚”诞生的全部收益。
祂可以代替他对于“克瑞西亚”的意义?
那样的话,他和祂的命理还是发生了混淆。所以祂当初的计划成功了。也对,布利闵布局了那么久,即使原先的最后一环宣告失败,祂也一定还准备了其他的方案。从“希伯普利”预言、坎德利尔的皇陵,到罗克亚特和后来的诸多谎言……这么多的铺垫,不可能随着他那一次否定全然失去作用。如若他们的命理早就已经发生了混淆,那么,在比特兰时祂没能解决他,如今“克瑞西亚”临世,祂就再也无法直接对他下手了。加之命理混淆的影响,祂不仅不能对他下手,还要想尽办法保护他。
倘若他死于“暗渊”,祂也会无可避免地受到“暗渊”的影响。倘若他被时之神蛊惑献出自身,祂也会因为命理的影响回归时之神处。今天的“挑衅”并非是挑衅,祂是故意引他来神庙的。是提醒,或者保护。
克里斯猝然抬眼,视线当即穿透无尽虚空的阻隔投向神庙深处。正常情况下,坎因教的神殿里时刻都燃着蜡烛,灯火通明不分昼夜,但这座神庙里一片黑暗沉寂。在绝大多数时候,各大官方教派的神庙、教堂都是异常神秘事件中的最佳避难所,但看眼下的状况,安德蒙德镇上的问题已经影响到神庙了,这里不一定比外面更安全。祂让他来神庙做什么?
“你不应该顺着祂的提示行事!”罗克亚特提醒,“你们之间根本就不是能友好相处的关系。”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凝实法术光芒,向神殿深处踏出一步。
“克里斯!”罗克亚特急了。
罗克亚特虽然没有人类的情感,但它的自主意识偏向时之神。当初布利闵对时之神的背叛不足以令罗克亚特产生憎恨的情绪,却不代表罗克亚特不会吸取教训,在和布利闵有关的问题上给他一些偏颇的建议。克里斯并不打算事事听从它。
不定向法术创生的火焰点燃了神殿中央的蜡烛,伞面沾染的血渍在雨水的冲刷下化成浅粉色的水滴,坠地、晕开,尔后被土壤与碎石吸收。主神殿“呼”一声亮起,紧接着,一幅堪称惨烈的图景撞入克里斯眼底。数名身着坎因教圣袍的司祭和数十位白袍裹身的圣山拜礼会法师横七竖八、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满地的血水与碎肉残肢将他们包围。殷红血色在神殿中央勾勒出一道十分古怪的法阵图案,将坎因教面容模糊的女神像包围其中——有如绑缚。仿佛某种邪异的神秘仪式。
克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腿比脑子快地扑进主神殿。一道恐怖的杀伐气息迎面袭来,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挡开,不知道什么人设在这里的领地禁制当即碎裂。
克里斯扑到离门最近的法师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神殿里的人已经全部断气了。但很奇怪,他们的死亡时间似乎并不算长。克里斯望了眼神殿中央染血的神像,在心里默念“拉厄芙”的名字。那家伙没有回应。不出所料,安德蒙德已经彻底跟外界隔绝,就连“拉厄芙”都没法穿过阻碍,感知到他对祂的呼唤。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并不多,就连“葬歌”四神都没有那样的能力。支撑这片领域的力量只能是真神的神息。
克里斯仔细检查了一遍法师们的伤口。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和弗恩告诉他的断联时长不符,镇上的时间流动速度是正常的,时空秩序也没有什么被人为扭曲过的痕迹,所以,这里没有时间系法术的干扰。这证明在小镇发生异变后,本地的官方法师和教会神职人员们还在这座神庙里躲了大半个月,直到这几天才被人杀害。
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不是时间系法术造成的,杀人者不是布利闵。
克里斯把手边的男法师翻了个面,认真核验他胸前的伤势痕迹。枪伤、剑伤,不明显的光系法术残余……难道是政府势力和白骑士团?拉隆纳多政府应该不会蠢到在自己境内做这种事。这样残害本国的国民,对他们来说有害无益。政客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害人,除非害人能使他们捞到钱。安德蒙德的情况显然与捞钱无关。而且前段时间他人就在比特兰,也没听说大王子要在安德蒙德有所动作。这样看来,如果这里的事有政府势力参与,那么,那支政府势力只可能来自其他国家。
神殿里的邪恶仪式似乎早就被破坏了,不知道是不是布利闵的手笔。本着谨慎的态度,克里斯没有在这里回溯死者的生前记忆。安德蒙德整个镇都笼罩着不正常的气氛,维系空间禁制与幻术的力量似乎指向“灾难”。他不知道“克瑞西亚”能庇护他到哪种程度,在这里跟死去的法师们建立精神连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克里斯做了个很不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才放开那具尸体站起身。
神殿里这道仪式的意义显然不是献祭。早在这些坎因教的神职人员和官方法师丧命之前,安德蒙德的局势就已经不可控了。他们应该只是在安德蒙德沦陷以后逃入神庙避难。圣山拜礼会虽然架构松散,但克里斯记得弗恩说过,他们并非没有联系附近的分会成员过来查看情况。然而附近的法师……
克里斯微一停顿,转眸看向神殿角落。那里躺着几具圣山拜礼会法师的尸体。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法师佩戴的圣徽背后纹刻的内容,和神殿中央的法师们并不完全相同。
显而易见,附近的官方法师进入安德蒙德之后,也被困死在这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所以在神庙里的本地教会成员和分会法师们遭受屠杀时,他们也跟着送了命。
圣山拜礼会早就察觉了安德蒙德分会的异常,但因为圣堂总部忙着搬迁,直接管理安德蒙德分会的西里尔平原教区牧首又刚刚换成弗恩,那家伙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近期又被比特兰的事情缠得无暇顾及地方,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派人来深入调查安德蒙德的情况。
真是……微妙。偏偏就在这个时间出事,而神庙里这些神职人员和法师,也偏偏就死在他抵达安德蒙德的前两天。
克里斯收回视线,以置物法术将手里的雨伞隐入虚空。神殿里的烛火跃动了两下,如有生命一般。他没有把镇里的怪物全部杀光,某些东西甚至追着他来到了神庙。然而它们并没有随克里斯一起踏进主神殿,只是聚集在神庙门口,堆叠着发出古怪的低啸,像是忌惮着什么。
这让克里斯意识到了一件刚才没有深想的事。当初在法穆镇,救赎的教堂可以隔绝镇上的异常,是因为赫勒斯被科拉隆污染,庇护那座教堂的力量间接来源于科拉隆。然而现今“拉厄芙”的力量无法深入到安德蒙德镇内,这座神庙得不到祂的庇护。为什么本地的神职人员和法师们还能在神庙里避难呢?
克里斯这样想着,不自觉就把视线投向了神殿深处。罗克亚特也恰好在此时重新接入他的思维:“是那座石碑,但应该不只有那座石碑。”
克里斯并未做出应答,只是反手具现出武器,缓步踏入神殿深处。摇曳的烛火随着他的行动“呼”一声窜高,发出反常的噼啪声。头顶的神像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盯住他的脑袋,仿如饿狼盯住猎物。重重叠叠的暗影如锁链般缠向他的脚踝,他感到身体一沉,没法再往前走了。
“已逝者的意志?”克里斯眸光一暗,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释放出置物逆向法术。海曼交给他的那顶圣冠瞬间凝实。他沉声:“还是让我进去吧,前辈们。”
被他称作“前辈们”的东西无声流散,暗影虚晃了一下,归回到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那种无形的沉重感消失了。克里斯微微扬唇,回头瞥了一眼堵在神庙门口的怪物们,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
在如今的他眼里,圣山拜礼会这些空间禁制跟不存在没有区别。他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安德蒙德神庙底下的真实圣所。根据圣所外的铭刻,他得知了这片区域的名字——安息之所。
伊利亚似乎早就做过一次潜入安息之所的尝试,并且成功了。所以对于能在一定程度上回溯伊利亚这个“克瑞西亚的代行者”记忆的克里斯而言,寻找他见过的那块石碑并不困难。很快,克里斯就抵达了坍塌的三零二号封存室。那块石碑被埋在黄土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圣山拜礼会特地为它安排的待遇,还是近期这些邪恶事件导致的结果。
只是尝试向那块石碑外放感知,克里斯就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的心脏猛然一痛,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潮水般的情绪退却后,克里斯按住心脏,默念“克瑞西亚”的名字。
伊利亚没有“亵渎之眼”,这块石碑对伊利亚的影响应该比对他还大……那伊利亚来找这东西做什么?难道他能免疫石碑的影响?
“这是和羽蛇神有关的碑文,”罗克亚特适时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是洋流法师,又跟‘海神’建立过联系,说不定还真的能抵抗这块石碑的影响。你是时法师,洋流之力作用在你身上,会产生异权相斥的效果。”
克里斯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所以这种石碑和远古的诸神对应?”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些石碑被他收拢在最初高塔里,随着世界的倾覆,高塔倒塌,石碑应该也在末日中灭失了才对。不知道这块石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低眸:“祂故意的。”
“什么?”罗克亚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石碑是祂故意留下,并投放到现世的,”克里斯难得耐心地给它解释,“又或者,当初那些石碑的确已经灭失了,但祂通过某种办法复刻了这块羽蛇神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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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完了,补了一点。
宝宝们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