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偷听
就着马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芒, 哈罗德瞄了一眼克里斯的眼色就要接话,然而这次克里斯按住了他。
“我是‘菲拉德林’的人,”相较于哈罗德的一板一眼, 克里斯的语气要显得散漫很多,“当然, 也不只是‘菲拉德林’的人。具体的立场并不重要,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克里斯的说法让站在卷发男人右侧的女人嗤笑一声抱起手臂, “你的幽默感恐怕是用错地方了,赫拉芬非常太平, 我们不需要外乡人的帮助。这里不欢迎你们, 赶紧滚蛋吧。再在这里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话,我们就要动手了。”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警告,话音刚落, 后面那群村民就晃了晃手里的鱼叉,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第一次做任务的艾玛没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当即就要跳出来劝架。然而她没能成功抢过话头,克里斯再次开口了:“相较于那些内陆地区, 赫拉芬确实太平。但这种太平能持续多久?女士,现在连北苏门洲都进入了战争时期, 你怎么知道贡德和宁勒的战火不会烧到这里来?更何况——我不觉得你们摆出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是为了迎接我们,所以……你们在防备白骑士团。被猎巫活动逼到背井离乡,不得不躲到这样一座偏僻的小渔村里, 跟自己从前瞧不上的沿海人一起生活,你们不甘心吧?”
由于赫拉芬的土著村民们更习惯使用自己的方言交流, 那些深肤色的混血男人听不太懂克里斯刻意加快了语速的贡德话。然而在场的女人们都听懂了。像是被克里斯说中了心事,她们犹疑起来,互相交换眼神的同时, 握持鱼叉的双手也微微松了。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金发女人凛眸。她原以为克里斯只是个误打误撞找来赫拉芬的外乡人,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懂了赫拉芬的形势,并且三两句话就使自己的阵营内人心动摇。这让她眸光一沉,几乎是瞬间做出决策:“杀了他。”
——仅凭克里斯刚刚的发言,她就知道这是个懂得用话术影响局势的人。所以她果断中止交涉,不给克里斯发力的余地。她绝不允许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因为一个外来人员毁于一旦。
这声“杀了他”是用赫拉芬方言说的,因此最先会意的是她身旁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很听金发女人的话,也不多问为什么。他振臂一呼,后方的村民们当即举着鱼叉冲向克里斯。被克里斯那句话转移了注意力的女人们见状,也迅速回神,随大流举叉冲来。正印证了温林顿某位心理学家的说法,“人是从众的生物”。
哈罗德第一时间错身上前阻拦试图伤害克里斯的村民们。他是“葬歌”的成员,并未签订官方的法师公约,在普通人面前法术不受限。仅仅数秒的功夫,凭空生出的密网便绊住了村民们的脚步。村民们被迫与横生的藤蔓枝条斗争,很快便被克里斯一行人拉开了距离。金发女人和卷发男人见状,不得不亲自下场扑向克里斯。
哈罗德抬手现出武器,“叮”一声挡住男人的鱼叉,却没拦住金发女人的法术攻击。于是下一刻,金发女人便利用言灵之力闪到了克里斯身前。哈罗德眸光一滞,刚想开口就听到了克里斯的命令:“让她来。”
“砰”的一声,女人手里的斧头砸进地面,溅出一串飞扬的沙石。克里斯只是侧身躲避,却没有一点要反击的意思:“我明明是好心,您却不由分说就对我动手,真是不讲道理。我太伤心了。”
“别废话,去死!”
女人是个传统的贡德人,哪里听过这种“斐瑞式”花腔?她的反应比当初的克里斯还要剧烈。斧头的刃面一个侧转,银亮的寒光当即斩向克里斯的腰腹。这是极其干脆的一击。克里斯看出女人的招式与阿贝尔相近——她使斧头的技巧似乎源自白骑士团的剑术,但又与白骑士团的剑术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至少阿贝尔的剑术没有女人这么利落又凶狠。
莱因斯是个好老师,在教授克里斯枪术的过程中,他也顺便给克里斯恶补了许多现实格斗技巧、各种冷兵器的特性差异与使用技巧。克里斯的实战能力没有莱因斯那么强,但理论基础是够硬的。但凡是交过手的人,他能一眼看出对方格斗与战斗器械使用上的技巧优劣。迄今为止,在他见过的所有法师当中,没有任何人的格斗术能高过这个女人。抛开法术实力和类型不谈,她的实战能力甚至在阿贝尔之上。
这个发现让克里斯挑了下眉。为表尊重,他现出武器卡住女人的斧刃:“您打不过我的。”
这不是挑衅,而是事实。单论格斗技巧,克里斯自认不如这个女人,但法师们的战斗往往不是技巧上的比拼,法术实力才是最能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女人只是个普通高级法师,除非献身求邪神神降,否则怎么都伤不到克里斯分毫。
然而克里斯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落到女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克里斯只防不攻的反应在她看来就是对她的轻蔑,她几乎瞬间咬牙:“我会割了你的舌头!”
斧刃在女人的挥动下错开克里斯的枪头。“铮”的一声,石斧狠狠划过克里斯的枪杆,发出刺耳的重物摩擦声。克里斯不得不松枪低身,避过攻招再用左手接住武器。这让他毫无准备地踉跄了两步,不由自主地赞叹:“漂亮。”
“你还敢挑衅我!”
克里斯随口一赞,然而由于对面的女人并不觉得克里斯温吞的态度当中带着友善,这成了这场战斗被彻底点燃的导火索。克里斯不得不连番躲避女人骤雨般的攻势。可惜他越是躲,女人就越是肯定他只是在戏弄自己,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于是女人的动作越发狠戾,恨不得当场把他一劈两半。
呼呼的风声中,克里斯闪避的残影被女人手里的斧头搅碎成浑浊的雾气。伴随言灵之力凝实的光芒绞断克里斯的退路,两人间的距离终于彻底归零。女人眸子一亮,毫不犹豫地举斧下劈。然而——
劈空了。
那道深灰色的影子消弭无迹,就连拦在前方的红发少年也散成流光,只剩下满头大汗劝架无果的艾玛在场上茫然伫立。由于艾玛是个战斗能力较弱的姑娘,也没有表现出对村民们的恶意,村民们在打斗时刻意避开了她。
幻境法术?女人不可置信地呼了口气,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只能猝然抬头望向被雾气遮蔽的远方。良久,她恍然转眸,与被克里斯和哈罗德扔下的艾玛对上视线。
村民们已经举着鱼叉围住了艾玛,艾玛怎么都想不到克里斯和哈罗德竟然会丢下她逃跑,一时也有些慌乱。她几乎语无伦次地交叉双手:“别别别别杀我!”甚至也没注意到之前战斗时村民们刻意避开了她的现象。
站在前方的金发女人一抬手,村民们立时将鱼叉放下。艾玛松了口气,再回神,女人已经缓步来到她跟前,甚至目露怜爱地按住她:“你是被那两个男人骗来的吧?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边艾玛被女人们带回了村内,那头克里斯和哈罗德已经坐在山顶上架起了小锅。克里斯十分随意地躺在铺有薄布的草地上,哈罗德就蹲在他旁边,一边往小锅里扔蔬菜,一边瞟克里斯发问:“您真的觉得她们会友善对待那个女孩儿?”
“当然了,”克里斯没有睁眼,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悠闲地晒过太阳了,“你看他们的人员组成,那些女孩儿显然都不是赫拉芬村里的土著。她们都是近些年从其他地方逃进渔村的。这证明这座渔村的‘排外’只针对游客和正常移民,不针对走投无路的外地姑娘们。而渔村里的土著混血儿基本都是男人,今天露面的护村小队里没有一个混血女人,这指向两种可能:一种是,混血女人们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村里人不允许她们外出和参与护村行动;另一种是,村里根本没有混血女人。”
“村里没有混血女人?”哈罗德放完蔬菜,便拿起木勺在小锅里搅拌起来,“这可能吗?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写到这个,但如果村里只有男孩出生,没有女孩出生,这座村子延续不到现在。”
克里斯坐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他们能持续不断地从外界接收移民的女性,村子的延续问题就能解决。但这是极端情况,概率很低,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村里的混血女人们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哈罗德搅了搅锅里的炖菜,停顿思索片刻,又抬手继续搅:“限制人身自由……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座村子里并不存在极端的男尊女卑的情况。南苏门洲的文化氛围绝对养不出那种认为本地人比外地人卑贱的思想,外来的女人们都能自由行动,跟男人们并肩作战,凭什么土著的女人们反而要受到囚禁?”
“换个思路,也许不是囚禁,是保护呢?”哈罗德娴熟的动作让克里斯伸了伸脖子。克里斯厨艺一般,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饱腹,所以对于擅长烹饪的人,他天然有一种源自食欲本能的欣赏。哈罗德熬煮的炖菜闻起来鲜香扑鼻,卖相也十分漂亮,他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了:“你们亚伯拉罕家族还教这个?”
“这个?”哈罗德拎起木勺甩甩上面的汤汁,“并不,是‘先知’大人说您似乎格外偏好苏门大陆的炖煮菜式,所以我特地去学了一些烹饪技巧。说赫拉芬的村民们在保护混血女性,这个思路倒是很合理。南苏门洲有不少国家至今都未废除奴隶制,混血女性是最容易被卖去做奴隶的群体。不过这和他们会善待那个‘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孩有什么必然联系?”
听到利亚姆的称号,克里斯又倍感无趣地躺了回去。但作为一个有理智、讲道理的诺西亚皇室后裔,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迁怒除利亚姆以外的人。他依然耐心回答了哈罗德的问题:“这座村子显然和南苏门洲的其他地区很不一样。村里的男人们并不歧视女性,甚至愿意让女性参与重大决策。而那些女孩们是因为猎巫行动从内地逃过来的,她们天然就对外界的男人多一些憎恨,对女孩们则多一层怜惜。我刚刚的发言已经让她们认定了我是那种轻佻自大,不尊重女性的坏男人,而艾玛,她法术实力极低,没有什么威胁性,简直是一只单纯到傻气的小白兔,如果你是村里人,你会相信艾玛和我们是一伙的吗?”
“不相信,”哈罗德毫不犹豫地回答,又在回答脱口的下一秒领悟,“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们会觉得那个女孩是被我们骗来的?加上我们在逃跑时丢下了那个女孩,村里的姑娘们会因此共情她,主动为她补全一出完整的欺诈故事。这样一来,她就能取得村民们的信任。即使不是全部,只有少部分村民会对她完全放下警惕,但这也足够让她从形式上打入村民内部,帮我们获取村子里的信息了。”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没错。一个群体想要联合,首先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切实的利益,也可以是某种抽象的思想。村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这群女孩的凝聚力必然来自于相似的遭遇。同样的创伤使人愤怒,愤怒使人拔出武器,将刀尖朝向同样的敌人。这是她们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们的情感弱点。我利用了她们的情感弱点,也利用了艾玛。”
哈罗德点点头,将石锅下方的火焰压小了点:“可是她毕竟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想让她们彻底对她放下戒心,恐怕不容易。万一她们猜到了您的想法呢?”
“不是万一,是肯定。”克里斯放慢语速,语气当即变得散漫。山顶没有雾气,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仿佛母亲的手。他微微侧头:“他们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那位带队的女士能果断做出杀我的决策,足以证明她不是个蠢货。但正因为她们能猜出我的想法,我的计划才更会凑效。艾玛是个单纯的姑娘,不擅长撒谎,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件事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给她打过招呼。那位女士稍微试探两句就会知道,艾玛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所以,她会更加恼恨我的不择手段,更加笃信艾玛受了我的蒙蔽。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想办法让艾玛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当然,反向利用艾玛把我们钓入陷阱,除掉我们这两个外来的干扰也是必要的。”
哈罗德“嘶”了一声,看克里斯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他没见过克里斯这样筹谋算计,每每遇事克里斯都爱主动踩进陷阱或涉险,再利用武力压制强行破局,他还以为克里斯不是个智谋型选手。但在今天这场对话里,克里斯表现出来的谋算,几乎不比利亚姆差。这让他眨了眨眼,如在梦中:“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
“你也研究过我在坎德利尔的生平?”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都是过时的资料了。不过我确实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啊,你的评价很客观。你们的‘鳞蛇’前辈和诺西亚知名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教我,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多用脑子,我是个非常善于听取他人意见的人。就连你的‘先知’前辈都挨过我不少拳头呢。”
他问的是这个吗?
哈罗德有些语塞。然而锅里的炖菜没给他深思的机会,他刚沉默下来,浓稠的汤汁便冒出一串又一串鼓胀的气泡。哈罗德回神,熄灭火焰将炖菜拎到克里斯面前。
两人吃了一顿十分和平的简餐。到了晚间,克里斯放出去的白鸦飞了回来,克里斯通过它读取了一些村内的具体情况,和村民们的闲聊讨论。如他所料,村里的土著混血女性都被保护了起来,她们只在接近深坑的村庄内圈活动,不参加护村的战斗和出海捕鱼的工作。外来的女孩们参与护村的战斗,但也不参与出海捕鱼。捕鱼是男人们的事业,女人们则负责织网、处理男人们带回来的鱼肉,有的人也做一些种植采摘,极少数外来女性会扮成男性,出村与外界做生意。
村子里的氛围是宁静祥和的,抛开终年不散的大雾不提,这里简直是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当中的理想国度。村庄内圈的土地十分肥沃,培养的作物年年丰收,出海的男人们也总能捕到大鱼,人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受阶级制度的压榨,村长与村民们平等相处,男人与女人也平等相处。
唯一的疑点是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克里斯上次见到这种火刑架,还是在费伦贝特的神陵里。
除村内的基本情况外,最惹克里斯注意的是几位混血女性提到的祭祀日。她们说,赫拉芬将在十天后举办一场祭天活动。
克里斯将水果掰成碎块递给白鸦,白鸦乖乖在他手心啄食起来。他一边看着白鸦进食,一边背对着哈罗德自言自语:“火刑架,祭天活动……难道是原始血祭?可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提过类似的事。如果赫拉芬采用活人祭祀,他们会几百年都对这里的异状坐视不管吗?即使因为神职人员的人欲和那位‘审判’天使的问题,白骑士团与法正教的教旨发生了异化,那也应该是一个有过程的变化。至少在早期,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未稳定或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白骑士团是真正在为民众争取利益的。从个体上来讲,至今还有阿贝尔、道格拉斯这种心怀善念的白骑士存在,足以证明白骑士团也不是里里外外全方位的腐烂。所以他们不会几百年都对活人祭祀的情况坐视不理。也就是说,赫拉芬的火刑架应该与活人祭祀无关。”
哈罗德坐在他背后,虽然没能听清他全部的呢喃,但也捕捉到了一两个重要的关键词。这让哈罗德扭身看向他:“大人,其实比起祭祀,火刑架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克里斯顿住,狐疑转头:“什么作用?”
“对异教徒处刑,尤其是邪|教徒,”哈罗德啃了一口手里的水果,嚼完咽下才续接上前面的回答,“您出生得晚,又在诺西亚皇室长大,不清楚法师时代索菲亚三角洲的情况,来苏门大陆时南苏门洲的猎巫活动也结束了,所以没见过类似的处刑。但亚伯拉罕家族的法术课程中提过,火刑是各大法术组织和民间群体中最常用的处置异教徒的手段。众所周知,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尸体,比之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活人和骨灰威胁性更大。”
“对异教徒处刑吗……”克里斯顺着哈罗德的思路想了想,果断摇头,“但白骑士团的资料里明确提过,这座村子里的土著居民对法正教教会的信仰接受度良好。每每有虔诚信仰真实主的白骑士进入村庄,村民们也都允许他们安全离开了。即使现在看来赫拉芬村很排斥外界的白骑士,但我想这是因为那场猎巫行动,受压迫的姑娘们涌入赫拉芬,才影响了村民们的想法。‘不憎恶异教徒’这种事没办法演戏的,更何况是演几百年。”
哈罗德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他不太确定地偏头:“或许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真实主的信徒?”
他只是随便一猜,也没指望这个思路能帮上克里斯的忙。然而克里斯却就他的想法延伸了下去:“如果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的教徒,那么,南苏门洲还有什么相对于自然崇拜的异端信仰?‘月神’、‘高塔之主’和‘海神’应该是近年兴起的,从前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两者之间的基础法术史档案是共通的。我不记得本世纪以前有关于这些信仰的记录。而那些火刑架看起来十分老旧,应该已经经历了百年以上的风吹雨打,受过多次修缮。也就是说,如果赫拉芬村这些火刑架的作用真的是处刑异教徒,那么他们憎恨的对象只可能是……‘灾难’的信徒?”
“咚”的一声,哈罗德把吃完的果核扔进草丛。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推出了大致的轨迹,但有那段关于艾玛的对话在前,他又觉得果然如此:“所以您要找的神殿遗址或许真的在赫拉芬那个深坑底下,我们来对地方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哈罗德的问话,只是微微扬唇。风声将周围的树木枝叶卷到克里斯耳侧,克里斯不躲不避。山下的渔村已经亮起了灯,橙光穿透雾色晕在克里斯眼底,带出一片料峭深寒。
同一时间,被村民们安置好的艾玛锁上房门,悄悄在房间里开启了通讯法阵。在克里斯的锻炼下,她已经可以十分娴熟地完成通讯用的法术仪式了。有夜间灯火的掩护,她并不担心自己手里的烛光会暴露。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法阵中央传来:“晚上好啊艾玛,这么晚联系我有什么事吗?不按时睡觉的话,皮肤是会变差的哦。”
“你还睡得着觉?”艾玛不理解克里斯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我差点就被这些村民做成腌鱼块了!你们怎么能丢下我逃走?如果不是我机智,假装是被你们蒙骗来的无知少女,我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可你这不是还没被害死嘛,”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惫懒,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你现在已经成功混进了村里,那些村民对你防备心不高,你要多向他们打听村子的情况。”
艾玛张了张嘴,再多的气愤都化成了一声:“喂!”
“有问题吗?”
“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知啊!我差点被他们剁成腌鱼块哎,腌鱼块!你扔下我逃走就算了,你不主动关心我安慰我也算了……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居然就只惦记关于村子的情报!他们要我永远留在赫拉芬,和村子里的混血男人结婚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这里的男人们都又黑又丑,我才不要跟他们结婚。我要嫁给一个很英俊很有学识的白马王子的!”
克里斯那头顿了一下,旋即是长久的沉默。没有安慰,甚至连欺骗性的温柔诱哄都没有。这让本来就被今天的事吓到的艾玛更难受了。她吼完克里斯低下头,忽然就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上桌面,将桌缝晕成乌黑的深色。
沉默的气氛更浓重了。一直到艾玛哭完,自己擦掉眼泪,克里斯才叹了口气,回复的话语却更加伤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义务保护你?觉得我们是同伴,那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我们能聚在一起是因为两个组织的合作,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可过你的为人。艾玛小姐,对我哭哭啼啼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没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你……”
艾玛还想指责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掐断了通讯,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她。她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泪再次渗出眼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后悔加入“瓦普吉斯之夜”,后悔接取了和克里斯有关的任务。直到背后传来推门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意图掩盖自己通讯的痕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的金发女士举着提灯走进房间。出乎艾玛的意料,她没有指责艾玛私联克里斯的行为:“我们这里的房子并不隔音,如果想瞒着我们向他报信,至少得设一个临时的领地法术禁制。”
艾玛想起她做过自我介绍,于是磕磕绊绊地叫出她的名字:“阿、阿加莎女士。”
“别紧张,”阿加莎按住艾玛的肩膀,不让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处罚你的,毕竟你还没有给他传递过什么能直接危害到村子的重要消息。我们村里的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凶残,说要把你‘做成腌鱼块’,是那些蠢男人吓你的。而且你是人,怎么可能会变成鱼块?”
这个突然插|入的玩笑让艾玛破涕为笑。她轻哼一声,对混血男人们的威胁表示轻蔑。但很快,她又回神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做了对不起村民们的事,那种轻蔑瞬间变成心虚。虽然村子里的人希望她跟本地的混血男人结婚,她主观上不情愿,但她知道,客观来讲,他们这样提议也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对她示好。自从把她错认成被克里斯骗来的无知少女后,村民们就对她十分友善,阿加莎女士更是温柔体贴到极致,可她还是背叛了他们的善意,偷偷联系克里斯……
感受到艾玛的偷瞄,阿加莎莞尔:“我都说了不会为这种小事处罚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局促?放松点吧,我们来聊聊天。我也不是有意监视和偷听你跟他的对话,不过艾玛,你老实说,你刚刚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对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克里斯是个没有恋爱经历,对相关细节不敏感的,但阿加莎眼光毒辣。艾玛刚刚能伤心到那种程度,显然不只是因为克里斯逃跑时扔下了她这一件事。
艾玛眸光一滞,没想到自己掩饰得这么好的事居然被刚认识了一天不到的阿加莎发现了。她几乎是瞬间躲开阿加莎探询的视线,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羞惭的懊恼:“不是不是!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实话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谁知道他竟然是那样的人,现在那一点点好感也没有了。”
“是吗?”阿加莎前倾身体盯住艾玛的眼睛。
“是真的,”艾玛抿了抿唇,“其实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长,对他的了解也不多。说喜欢说不上。只是觉得他很符合我从少女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那种……对爱人的幻想,所以对他有一点好感。他出身高贵、教养良好,长得英俊,脾气好,对女孩子很绅士,还强大有学识。从懂事开始,我想嫁的男人就一直是这种类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自己犯傻把自己困在了柏利,他不嫌我蠢,还愿意给我钱帮我解决困难。后来我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他,他也不计较,不记我的仇。我跟他一起从拉隆纳多来到贡德,路上有一个女孩儿和我们同行,我看他对那个女孩儿很温和,那个女孩儿怎么任性他都不生气,我就觉得他很适合做丈夫。当时那个女孩儿因为一些事跟他闹脾气,他听不懂那个女孩儿的意思,不哄她,只是转移话题让那个女孩儿更生气……老实说,那会我还暗暗高兴过。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可真愚蠢。我对不起莫妮卡。”
阿加莎撑着下巴听她讲,既不打断,也不嘲笑。等她讲完,年长的女士才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这是很正常的心理。真正让那个女孩儿不高兴的是那个男人,不是你。现在能看透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也很好,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他,甚至对他示爱了才看清他的本质,那才叫糟糕呢。”
确定了艾玛没有对克里斯情根深种,阿加莎松了口气。她想解决那两个外乡人,但并不想让被蒙骗的姑娘因此伤心。那个外乡人能毫不掩饰地对艾玛恶言恶语也好,虽然艾玛因此伤了回心,但她倒是省了做恶人揭穿真相的力气。
想到这里,阿加莎对艾玛的怜惜之情更盛了。
“我真的没有喜欢他!”艾玛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诉说这种少女心事,因而忍不住反复强调,“我只是喜欢这种类型,这种类型又实在比较少见嘛。他的长相很符合我的审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绝对连一点好感都不会有。”
现在的阿加莎已经艾玛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嗯嗯嗯”地点头,堪称宠溺地看着艾玛:“我知道,不喜欢不喜欢。那么话说回来,关于我们说让你留在村子里,跟本地人结婚这回事,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抗拒。你不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跟我们说,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我们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我们只是希望能帮到你。”
艾玛没想到她听到了这么多。想起自己说村里的混血男人们又黑又丑这件事,她耳朵一烫,羞愧地低下头:“我想我毕竟是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外乡人,你们能友善地招待我,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这时候我还拒绝你们的要求,有点太、太不识好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出乎艾玛的意料,阿加莎惊呼一声捧住她的双手:“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怎么忍心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呢?我让你留下,说你可以在本地的混血男人们中找一个伴侣,是给你一种选择,并不是要求你必须那样做。只是找一个男人组成家庭更符合外界观念中的‘女人们的正常人生’,我以为外来的姑娘们更能接受,所以才特地对你提了一句而已。如果你不想的话,你当然也可以自己生活,或者离开赫拉芬回到你的故乡。女孩们都应该是自由的,只要你不对外泄露这里的事,毁掉这里的女孩们的平静生活就好。我们招待你是因为喜欢你,怜惜你呀,绝不是为了逼迫你为我们做些什么。”
这番真诚的剖白让艾玛愣住了。克里斯和她认识了这么久,却还是在危险时刻抛下她逃走;阿加莎第一天认识她,却愿意无条件地对她好,这样的对比让艾玛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阿加莎怀里,呜咽着埋头:“阿加莎……姐姐。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的妈妈……”像是要把离开家乡以来受到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哭出来似的。
泪水晕染了阿加莎的衣领,然而阿加莎一点也不嫌弃,甚至伸手拍着艾玛的肩膀,轻柔地哄她。
在山顶上通过逆向追溯法术听完了两人对话全程的克里斯跟哈罗德对视一眼,空气中扩散开一种诡异的沉默。
良久,自认为尴尬的不该是自己的哈罗德轻咳一声,瞟克里斯:“大人,她们说她喜欢您。但是您刚刚对她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一点重,她以后恐怕不会再喜欢您了。”虽然亚伯拉罕家族并不认可世俗社会中的情感关系,但作为各种意义上的族内天才,想从理性逻辑上理解外人的“喜欢”,对哈罗德而言并不困难。
他这个话头显然开得不好,空气中的尴尬气氛并没有减缓,反而越发浓重了。
克里斯很想回他一句“我没聋,你不用再重复一遍”,但又觉得这话很不符合他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且带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把涌到胸口的情绪强行压下。他呼气:“她都说了,不是喜欢,只是一点好感。不针对我这个特定的人,而是相似类型的她都会好感。别大惊小怪的,做你该做的事。”
还在观察外界人类样本的哈罗德“噢”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垂下眸子。往外走了两步,他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又退回来觑克里斯的脸色:“所以大人完全不觉得可惜吗?如果您没有说刚刚那番话,或许她真的会喜欢上您。”
“你一个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知道什么叫喜欢?”克里斯真是被这群怪人逗笑了,“我要女孩儿的喜欢做什么?我又不需要找个妻子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为我生儿育女。自己的人生都没活明白就糊里糊涂地用恋爱和婚姻毁掉另一个人的后半生,我像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哈罗德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一只还在理解人类行为的动物幼崽:“可世俗社会中的男人们不都以被很多女孩儿喜欢为荣?”
“那你就当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克里斯真想伸手捂住哈罗德的嘴巴,手动让他闭嘴,“别问了,这种问题我回答不了。要问就去问你们的大祭司,你们的‘先知’大人。对,问你们的‘先知’大人。他不是精通人性吗?他一定知道答案。”
他都尴尬得捏了二十分钟的拳头了,这家伙还没看懂他不想聊这个话题吗?果然,亚伯拉罕家族的人最懂得怎么让他生气。
他给艾玛钱明明是因为怀疑她的身份想用法术标记监视她啊,他都这么阴险了,这样艾玛也能对他有好感?女孩们的心思也太奇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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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克里斯你是一只小魅魔……(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