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火刑架
为了确认赫拉芬村深坑周围的火刑架是否真的和“灾难”信仰有关, 第二天天没亮,克里斯就带着哈罗德潜入了渔村中心。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想要在不惊动村民的情况下深入不受高层次法术领域保护的居民区并不困难, 只有他想不想的问题。如果他提前知道本地人对外来法师那么抗拒,他昨天一定会选择隐匿行踪入村, 而不是直接到村口和村民们对上。
但这还得怪白骑士团的档案语焉不详。他们可没说赫拉芬村排斥外乡人, 只写了一句“早期深入赫拉芬探索的白骑士悉数平安回程”。克里斯还以为赫拉芬村的人都很讲道理, 甚至热情好客呢。
两人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渔村中心的深坑,太阳尚未升起, 村里的居民们还在熟睡。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深坑, 也遮蔽了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由于感知远高于常人,克里斯在浓雾中视物行走自如,也不担心摔进坑底。哈罗德则紧跟在他身后, 时刻警惕着,以防有东西从坑底和雾气深处钻出来袭击他们。
克里斯一边缓步前进, 一边打量呈椭圆形将深坑包围的火刑架。忽地,在路过某一处垫有石台的火刑架时, 他若有所觉地蹲下,按了按石台缝隙中填塞的黑灰。
“大……”哈罗德想要阻止克里斯直接用手触碰这种大概率带有邪异之物影响的脏东西, 但没来得及。一声低呼呼到一半,又咽回了喉咙里。
克里斯将指尖沾染的黑灰送到眼前,并拢两根手指捻了捻。莹白的法术流光将灰屑吞没, 旋即,克里斯眼前浮现出一道光怪陆离的场景——如他从前在“灾难”相关的虚幻空间中看到的青白色火海一般无二。而站在梦中火海岸边, 受祂感召的灵魂,似乎早已被村民们绑在现实这只火刑架上杀灭了。临死前那人还在呼喝,用赤红的瞳仁瞪视惊惧的混血男人们, 怒骂他们的愚蠢和懦弱,放言只有“他主”才能消解最终末日的灾祸。
克里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些火刑架真的是用来处置被邪神选中的异教徒的。”
哈罗德脚步一顿,没把心里那句“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说出口。相处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性格。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跟克里斯较真毫无意义。
“深坑底下有一道古怪的法术气息,或许正是它庇护了赫拉芬,”确定克里斯已经站起,将注意力放回现实当中后,哈罗德“叮”一声插回匕首,“但白骑士团的档案中没有提到这件事。而且坑底的气息很稀薄,或许是近年才现世的。”
克里斯回转身体,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了哈罗德匕首尾端镶嵌的深色宝石上:“我之前就说过,南苏门洲靠近巴布伦斯洋的西海岸各地时常受到来自海域的邪物侵扰,相比之下,赫拉芬实在是过分和平了。而且来时我们经过了村庄内圈的农田,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深坑附近的土质肥沃得不合逻辑。坑底有亡灵的气息,村里的原住民们会举行原始祭天仪式,也会弑杀信仰‘灾难’的异教徒,这么多的异常现象叠加起来……却反而造就了这群混血种后裔的安稳生活?‘灾难’的力量都不足以毁灭这座村庄,这坑底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啊。”
“亡灵的气息?”哈罗德拧眉,朝克里斯投来求解的目光。
“你感觉不到?”克里斯有点意外。但想想哈罗德毕竟不是时空三系的法师,法术实力也比自己低了不止一个等次,这又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于是他定神:“亡灵的尖啸,就在这个深坑底下。我猜是因为本地的居民们有什么特殊的丧葬习俗,偏好将逝世的村人的尸体或骨灰什么的投入深坑,觉得这样他们所崇拜的自然物质就会庇护死者往生……不,什么往生。我真是在北苏门洲待久了,被圣山拜礼会那些坎因教信徒荼毒得不轻。总之有些迷信者会存在类似的心态。”
哈罗德并没有嘲笑克里斯的往生论,反而郑重其事地点头,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身为“葬歌”派来保护克里斯的代表,他总是很给克里斯面子,比他那个同族前辈懂事得多。
“所以您需要去坑底调查吗?”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不去。”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哈罗德的意料,毕竟一头扎进坑底才更符合克里斯平时的行事作风。数次劝阻克里斯涉险无果的经历过后,哈罗德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受死亡安排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这次克里斯竟然主动说“不去”。他松开刚才默默收紧的拳头,无端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那您打算怎么做?”
“等。”克里斯转身面向雾色沉沉的深坑。晨起的第一缕微风拂过海面,涌入临海的渔村,穿房过巷,最终来到克里斯碎发垂坠的额前。克里斯微眯眸:“有人特地准备了这场祭天仪式让我们观礼,我们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吧?”
刚听说赫拉芬的村民们要举办祭天仪式时,他是心存疑虑的。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巧了。他碰巧赶上的宗教祭典不算少,但和法穆镇、弗兰德沃那两场年祭和坎因教的朝圣祭比起来,赫拉芬的祭天仪式来得太过于刻意。这让他特地倒回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精读了一遍白骑士团那份文件。在一段关于上个世纪的记载当中,他找到了和本地祭天仪式有关的文字记述。当年一位白骑士的手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法正教的队伍于三月底进入赫拉芬并撞上了村民们的祭天日。
而现在……
克里斯看向村庄东北方向连绵不断的远山,眸光微暗:“现在是八月初,这次他们要举办祭天仪式的时间,是八月中。”
天亮以后,村民们重新开始活动,克里斯和哈罗德也利用传送法术回到一开始扎营的山顶。鉴于当前的时间离正式的祭天仪式还早,克里斯也不着急掺和村子里的事。哈罗德提前去准备午餐食材,他就坐在原地处理起积压的信件来。回复完戴纳和唐娜等人的日常问候,他摸出和艾利克斯单线通讯的信封。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信封里居然是空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艾利克斯居然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这不符合那孩子的性格啊。
克里斯有些意外,想传信给唐娜,让唐娜帮忙打听打听艾利克斯的情况。然而他这一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哈罗德就拎着野兔回来了:“大人,北苏门洲那边来消息了,柏利联合王国及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多个国家已经查封了境内所有的坎因教神庙,圣山拜礼会也放弃了在北苏门洲南部、西部、中部的绝大多数据点。较发达的国家当中,只有一个拉隆纳多还没开始对坎因教教会和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
拉隆纳多不对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的原因也肉眼可见:他们现在的政务最高决策权在跟克里斯密切相关的人——斐瑞·杰拉德手里。
克里斯早知道北苏门洲的局势会急转直下,而这样的现实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所以对哈罗德的叙述接受良好。他收起那些已阅的信件和拆过的信封,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比起这些,我更关心你们有没有抓到‘高塔之主’的信徒,或是拉隆纳多的‘圣药’事件有没有什么后续。说起来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跟圣堂联系了,也不知道安德蒙德的情况怎么样。”
“安德蒙德?”
克里斯的本意是自己要在对话结束后联系圣堂,哈罗德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或许是“葬歌”这段时间在北苏门洲的确不怎么受限,比在诺西亚时自由多了,哈罗德竟然真的接上了他关于安德蒙德的话题:“圣山拜礼会那边查出,有人在安德蒙德的饮用水源里投毒。当地的坎因教世俗教会人员和圣山拜礼会成员们似乎早就预感到了来自饮食的危险,所以躲过一劫。但他们躲过了水里的毒物,却没躲过幕后之人的屠杀。”
“没查出幕后之人的背景?”
哈罗德的眸光闪了闪,点头又摇头:“他们说没有,但我们怀疑他们在撒谎。或许他们早就查出来了,只是不敢对外公布。毕竟安德蒙德水源里的‘毒’显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或许和拉隆纳多王室口中的‘圣药’有关。”
“果然,”克里斯不觉得意外,甚至想讽笑一声,但思及安德蒙德无故罹难的近万数民众,这声笑又实在是发不出来,“在试药的势力不只是‘葬歌’一个。‘神殿’的人看起来疯狂嗜杀,但行事作风也不是全然没有规律可循。我早就觉得‘荧火’研究的治疫药物能和‘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让拉隆纳多王室控制自由身法师们的所谓‘圣药’扯上关系不对劲了,所以那些黑巫研究‘圣药’的初始目的和‘葬歌’一样,他们做这些,也是为了找到治疗‘尸瘟’的办法?”
“什么?”哈罗德实在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他完全搞不明白,克里斯怎么就能根据安德蒙德的毒物推到“旧日神殿”研究“圣药”是为了治疗“尸瘟”这件事情上,这两者分明毫无关系。
克里斯瞥他一眼:“我进过安德蒙德,并在那里感知到了某一特定邪神的力量残余。你也说了安德蒙德饮用水源里的‘毒’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东西大概率就是‘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的‘圣药’。但是,安德蒙德出事的时期,我人就在比特兰,拉隆纳多王室的动向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那位大王子从未提起过安德蒙德,也没接见过任何可疑人员,这不符合人们一贯的,在策划一个大阴谋时的行为逻辑。所以我相信那位大王子对安德蒙德的事情并不知情。”
哈罗德思索片刻,摇头,表示自己还是不懂。
克里斯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又续接上刚才的分析:“所以,安德蒙德事件中大概率并不存在拉隆纳多王室的手笔。没有拉隆纳多王室的参与,却又留下了世俗侧势力下场的痕迹……安德蒙德地处西里尔平原,源自南苏门洲的外力很难越过阿布索尼亚国境直接影响到它。这样一来,参与安德蒙德事件的世俗侧力量就只能来自于除拉隆纳多以外的北苏门洲国家政府了。我猜他们是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国家政府,甚至可能是柏利的联盟国。由此可知,‘旧日神殿’不只给拉隆纳多这一家官方政府提供了‘圣药’,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说,这会让我联想到一种对照实验。大胆推测一下,或许‘旧日神殿’给他们的每一位盟友都献上了一份‘圣药’。他们在利用各国政府进行一场大型的,测试‘圣药’效果的实验。”
“只是测试效果?”哈罗德皱起眉,“可他们配出来的那种药剂,具体的作用效果已经很清楚了。致人异化、疯狂,理智受控。这还有什么好测试的?”
“你这是在拿正常人的逻辑揣测疯子们的逻辑,”克里斯摊了下手,忽然又意识到像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日久的法师家族,族内的小辈似乎也没几个完全正常的,于是蹙眉,“你倒是比你那位‘先知’前辈更能融入世俗社会。对于‘旧日神殿’的人而言,异化、疯狂和理智受控恐怕根本就不算什么。外界的人们会认为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代价,可‘神殿’的黑巫们……他们早就习惯了狂乱的生活,也许对他们而言,疯狂、堕落,失去人性而以怪物的面貌活下去,也等同于脱离了‘尸瘟’的折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