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主祭
最后, 克里斯和哈罗德还是决定混进祭天舞者的队伍。
赫拉芬村的祭天仪式并不同于克里斯从前所了解的祭祀流程,它是由五名祭司主理,一名主祭指挥全局, 而村民们全员参与的祭典,和救赎审判廷那种抽象的弥撒方式相差巨大。在祭典上, 包括主祭在内的六名祭司将会代表村民们向“至高天空之神”献上祭舞, 为赫拉芬村祈求又一年的丰收与和平。
因为担心太早混进祭司队伍会徒增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又不得不跟在祭司们身边偷师学习,克里斯和哈罗德在祭司们排练舞蹈的民居后方藏匿下来。村内主事的阿加莎和村长已经对他们的“死”深信不疑, 克里斯并不担心村人们会突然搜村。两人平稳度过了祭天仪式开始前的一周, 唯一的烦扰来自艾玛——那个年轻单纯的威特拉夫姑娘,即使听克里斯说了那么一番冷血绝情的话,也还是在担心他们的处境, 锲而不舍地向他们发出法术传讯。
为了不让假死的事露馅,克里斯没有回应她。
就这样, 在哈罗德的帮助下,克里斯将赫拉芬的祭舞学了个七七八八, 配合上幻术和面具、服饰,也能勉强以假乱真, 顶替那位主祭先生上场祭天了。
祭祀仪式开始的前一天,克里斯和哈罗德控制了主祭和主祭身边最亲近的另一名祭司,换上他们的衣服来到村头小路上。这是他们抵达赫拉芬以来第一次大摇大摆地行至人前, 克里斯模仿着那位主祭的行走姿势,甩开垂坠到胸前的彩色布条:“早知道舞蹈技能这么重要, 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不在社交礼仪课上打瞌睡了。”
“其实也没有很重要,毕竟真正能用到它的时候不多。只是您当下需要用它, 才会觉得它重要。”哈罗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姿态倒真跟那位主祭的跟班一模一样。年轻的“葬歌”法师也不习惯赫拉芬村的祭司服装,垂坠的布条一会被他拨到面前,一会被他拨到背后,总之就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克里斯笑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又想起那位主祭先生似乎并不是一个肢体动作丰富的人,不得不强忍住抱臂的冲动:“不过你倒是给人一种舞蹈经验很丰富的感觉。这也是在亚伯拉罕家族学的?”
“是,亚伯拉罕家族也有一些类似的祭祀活动。”
那就不奇怪了。
克里斯随意撇开视线,想再换个话题聊,然而下一个念头刚刚成型,就被撞入眼帘的几道身影打断了。克里斯眯眸停步,顺便拦住哈罗德。哈罗德回神,顺着他的目光朝小路拐角那头望去,正好看见脸颊涨红的艾玛。
还真巧,克里斯大人这是害怕这个对他有过想法的姑娘,所以哪怕顶着别人的身份和形貌都要避开她?哈罗德古怪地望了克里斯一眼,却发现克里斯的表情并不是尴尬羞恼的,反而显得有些凝重。很快,拐角那头传来的声音解答了他内心深处“大人怎么突然这么严肃”的疑惑:“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居然是阿加莎。阿加莎在和艾玛对话。
阿加莎的语气十分平和,与艾玛焦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而艾玛握拳,眼底是一片挣扎、痛悔、悲伤和愤怒的糅杂:“我并不想质问你,阿加莎女士,可他们已经杳无音讯好几天了。不,不止是好几天,是将近一周!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离开赫拉芬的,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哈罗德惊奇转头,用眼神向克里斯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一幕的评价:“这姑娘居然愿意为了我们质问阿加莎?”
克里斯按住哈罗德的肩膀,示意他先安静听完。于是哈罗德重又缩回原位,和克里斯一起继续偷听。
片刻后,阿加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玛。那两个男人能在危急关头抛下你逃走,又怎么不能扔下你回程?他们不回应你的传讯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
“好了艾玛,不过是两个冷血无情,道德败坏的男人而已。他们都那样对待你了,你又何必继续担心他们?在我看来,就算他们真的出事了,也不值得我们可爱的小艾玛掉一滴眼泪。”
“你……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这样想?就算他们在危险关头抛下我逃走了,可他说得对,他们根本不对我负有任何责任。我为此伤心是我的事,这并不代表他们做错了什么。就算我和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甚至就算我和他们不再是朋友,从此做回陌生人,他们也是两条生命。我怎么能在他们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无动于衷,甚至拍手称快?女神啊,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真是……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克里斯原以为艾玛会被阿加莎安抚下来,没想到艾玛语气一沉,竟然前所未有、口齿伶俐地指责起阿加莎来。阿加莎被她斥得说不出话,这给了艾玛转头跑开的机会。而村里的小路就这么一条,艾玛一个起跑,就撞到了这头的克里斯和哈罗德面前。
克里斯左手边的哈罗德被撞了一个踉跄。
撞上哈罗德的反冲力使得艾玛脚下一滑,当即就要摔倒下去,好在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住了。
这一变故使得那头的阿加莎也回神走上前来。艾玛站稳后惊魂未定,但也没有忘记对克里斯道谢。为防被阿加莎看出破绽,克里斯没有回答艾玛,只是按照那位主祭先生平时的行事作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阿加莎并没有怀疑两人的身份。对于村里的祭司,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尊重态度:“主祭先生,您都听到了?”
克里斯再点头。
于是阿加莎叹气:“艾玛这孩子,总觉得她之前那两位同伴不回应她的传讯,是因为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您知道,我最近一直没离开过村子,哪有时间和条件对她那两位同伴动手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场景,克里斯或许还真的会相信她这番陈词。
艾玛看看阿加莎,又看看戴着面具的克里斯和哈罗德,无意识咬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忽明忽暗的挣扎。显然,阿加莎的表演已经快要骗过她了。
克里斯放开艾玛的小臂,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哈罗德。早知道假扮主祭会碰上阿加莎,他一定会选一个最不起眼的祭司顶替。老实说,他真是不想参与这两人的争执,即便争执的内容和自己有关。阿加莎可不是个蠢人,他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身份。
接收到克里斯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哈罗德轻咳一声上前两步:“或许我们可以帮你劝劝这孩子。”
“你们?”阿加莎愣了一下,旋即又想起村里的情况。赫拉芬的村民们都很敬重几位祭司,平时有心事总爱找祭司们倾诉。几位祭司脾气也好,从不拒绝村民们的谈心,长久以来,几乎都练出了一副劝架安慰人的好口才。或许他们真的能劝好艾玛。这样想着,阿加莎点头:“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颔首,哈罗德则是直白表示“不麻烦”。就这样,阿加莎沿着小路离去,拐角处只剩下克里斯、哈罗德和艾玛三人。
艾玛进村以来一直是窝在自己的小屋里,还从没接触过村里的祭司。克里斯和哈罗德的凝视让她很不自在,她不自觉捏了捏衣角,偷偷抬眼打量二人。
奇怪……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艾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但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种熟悉感的来由。好在克里斯主动开口,没让她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们说一说。”
那种熟悉感好像更强烈了。艾玛盯住克里斯藏在面具背后的眼睛。明明外形上没有半点相似,声线和语气也大不一样,但这个人怎么就是给她一种克里斯的感觉呢?
“孩子?”见艾玛走神,克里斯出声提醒她。
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对方的话,于是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没有……不是,嗯,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什么大事。也说不上烦恼,就是我的朋友失联了,我有点担心他们。阿加莎女士不喜欢他们,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之前他们做了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又说了一些绝情的话,我很伤心,就赌气有几天没理他们。没想到后面他们就彻底失联了。”
她没把自己怀疑阿加莎对两人做了什么的事复述一遍,毕竟两位祭司的立场在赫拉芬的村民这边。
然而克里斯还是被她的单纯逗笑了。近期进村的外地女孩就她一个,那天发生在村口的事也不止一个人看到,她的来历大概率已经传遍整个赫拉芬,这是可以想见的事,所以这种程度的含糊其辞其实毫无作用。即使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和哈罗德,而是原先那两位主祭和祭司,他们也一定能瞬间反应过来艾玛隐去的部分是什么。
但考虑到小女孩的自尊心,克里斯没有点破这件事,而是顺着艾玛的话应答:“有你这样一个至纯至善的孩子惦记,他们不会有事的。”
“可他们已经失联一个星期了!”艾玛并没有被克里斯空泛的论断安慰到,甚至抓住了克里斯的衣袖,“光有我惦记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什么能保佑人平安的神明。主祭先生,他们对村子没有坏心,我敢保证!”
出于诺西亚贵族的礼仪习惯,克里斯平时很注意跟女孩们保持社交距离。除非有姑娘主动往他面前凑,否则,他总会顾及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基础家教。艾玛的性格不像莫妮卡和少年时期的黛丝丽那么活泼,或许平时也端着一些含有少女心事的矜持,很少对他拉拉扯扯。然而这会她把他当成了那种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长者,竟然胆大到抓住他不放了。
克里斯还没有忘记之前那段好感宣言,因而被她拉得很有些不自在。艾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克里斯“蹭”一下扯回了衣袖。她有些纳闷,但也没再对克里斯动手,只是歪着头向克里斯投以不解的目光。
克里斯只当没看到她的眼神:“我们可以做一个最简单的占卜。”
“占卜?”艾玛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可我的占卜术学得一塌糊涂。不,我就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占卜术。法术老师一讲到占卜课我就犯困。”
那实在是人之常情,他以前也这样。克里斯在心里认同了艾玛对占卜学的评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哈罗德主动递来一枚银铸币,他便接过银铸币在艾玛面前弯下腰来。这个姿势刚好足够他平视艾玛:“哪面为吉?”
艾玛“呃”了一声,抬指:“国王大头。”
“好。”
克里斯当着艾玛的面将银币抛起,又转手接住。短暂的停顿后,艾玛屏息凝神凑近克里斯的手掌。克里斯将手指展开,正好是艾玛选中的国王大头在上。克里斯微笑:“你看,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相对于其他那些更为系统的占卜术而言,硬币占卜并未被当代法术界纳入正统占卜术的范围。有的法师相信它,有的法师认为它可信度不高。在克里斯看来,这是最容易人为控制结果的占卜手法之一,他向来只用它呈现已知的结果。
艾玛虽然没学透正统占卜术,但也知道硬币占卜的准确度不高,不能做准。然而克里斯的耐心宽慰和硬币的配合的确让她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一点。她松了口气,抬手拾起克里斯掌心的银币,对着阳光看了会,又想到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同面额的银币塞给克里斯:“我可以用我的银币跟您交换这枚银币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握住被艾玛换掉的银币,转手递给哈罗德,“那么,别再跟阿加莎置气了。相信我,你期待的朋友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出现。”
“真的吗?”
“真的。”
艾玛将从克里斯手里换到的银币塞进衣兜,想了想,又追问:“我以为我很了解我那两位朋友,至少克……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是那样以为的。但后来他又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做了很过分的事。您觉得,他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说那些话让我伤心?他其实,并不是真心那样觉得的?”
克里斯实在是没想到艾玛至今还在为他的行为找补,这让他之前就存在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两分。他没有什么苦衷,即使不让艾玛伤心,这件事也可以有别的解法。他就是出于私心利用了艾玛。
“主祭先生?”艾玛歪头叫他。
克里斯回神,重又直起身体:“无论他说那些话是不是出于真心,他都的的确确说过那些话。孩子,女孩们在绝大多数的无果初恋中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样去为恋人付出,怎样伏低做小,怎样绞尽脑汁地美化对方的一切行为;而是怎样保护自己,怎样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怎样放弃那个对你而言不值得的人。”
艾玛愣了一下,一时间也顾不上疑惑自己的少女心事为什么会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祭司知道了。她张了张嘴,像斐瑞给拉隆纳多大王子找补那样给克里斯说好话:“可我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是……从前一直都是。”
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被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了。诺西亚人崇尚委婉的说话方式,以至于他每每遇到这样的直白,第一反应都是无措。何况他现在是赫拉芬的主祭,而不是克里斯本人,他不适合对艾玛的评价作出反应。
好在哈罗德开口结束了场面上尴尬的沉默:“主祭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冲艾玛颔首示意后,便跟哈罗德并肩离开。艾玛也不挽留他们,只是按住衣兜里那枚还残留着人体温度的银币,微微抿唇。
日光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向艾玛,哈罗德微不可察地回了下眸:“大人,您这样对待追求者,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拒绝效果。我总觉得她那天死了的心又复燃了。”
“她又不知道我是谁,”克里斯正了正脸上的面具,眸光一沉,眼底落下的暗影便被日光割裂,“等她知道了,她会死心的。被人喜欢是很好的事,虽然没必要拿到人前去炫耀,但也没必要无故践踏别人的心意。当然,我好像无意间践踏了一次。这样说来,拉隆纳多某位作家的话似乎应验了。”
“什么?”
“没什么。我这样安抚她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也防止她在祭天仪式上做点什么,破坏我的计划。所以那位阿加莎女士说得没错,觉得我很好,只是艾玛对我存在想象的美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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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拒绝斐瑞:只要不伤害别人,我不觉得gay是什么错。
克里斯拒绝艾玛:你应该学会记恨让你伤心的人,而不是为他找补。
目睹这一切的哈罗德:……一整个圣父啊!!有你这么拒绝别人的吗?别人不是更对你念念不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