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余烬
人群中央的火堆噼啪作响, 时不时溅出灰黑色余烬落到沙地上。有“布利闵”庇护,岛上的危险对他们来说已经形同无物。而海下那些东西被海神残息逼退大半,如今也不敢再趁着夜色冒头。克里斯捡起一根枯枝在火堆旁的沙砾里划了两划, 又很快将枯枝投进火焰:“在海神碑石洞里,你的话没说完吧?”
伊利亚的眸色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回答克里斯的话, 却在克里斯收回视线的几秒后忽然扬首:“你认为我可以改变她的命运吗?你希望我那样做?”
克里斯一愣。
下一秒, 伊利亚当着他的面朝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转身。女船长听到伊利亚的呼喊, 下意识就回过头来。伊利亚说:“船长,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指离开这里以后。”
“打算?”女船长不明白伊利亚怎么忽然开始关心他们了。在她看来, 伊利亚是法师队伍里性格最冷淡的一个, 就连那几个看着阴沉沉的邪恶组织成员都比他热情许多。但她还是顺着话题回答:“也许上岸休息一段时间?”
铁血斧头海盗团的人这段时间相当高调,跟他们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其实早前她就在考虑, 她也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了。被铁血斧头号的人袭击、流落到这里,又随着这群法师经历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从前那股“我的人生一定要波澜壮阔惊险刺激”的少年意气消退了不少。又或者是因为有了菲丽丝?孤身一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 就算在风浪中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死在冒险的旅途中算是不枉此生。可是有了菲丽丝以后, 她渐渐地,竟然开始害怕风险和死亡。在这次的事件当中,这样的害怕被无限放大, 想起菲丽丝那双明亮的、饱含着“母亲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的期待的眼睛,她居然觉得……也许结束海盗生活, 上岸和菲丽丝安定平淡地度过后半生也不错。
伊利□□绪莫名地“哦”了一声,克里斯没看懂他的眼神:“如果我说我很擅长占卜,而占卜术附带的预知能力告诉我, 上岸以后您会遇到一场精心设计的……”
火堆中央爆开“啪”的一声。两人的对话被打断,女船长本能地将脑袋偏向火堆,黑月十字船队的成员们也向火堆投去探寻的目光。
伊利亚深深看了沙滩上的木柴一眼,回过头朝克里斯摊手:“你看,我改变不了什么。”其实很早他就尝试过。即便知道现在的人无法改变过去结果既定的事件,强行违背世界运行的规则试图干涉已经成型的因果链条,必然会引发难以估量的后果,但他还是做过尝试。不想扭转母亲不幸的命运是假话,无能为力才是真的。他每每想提醒这个还在海上漂泊的外祖母什么,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打断他。他知道这是这片空间禁制的规则在阻止他。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干扰源自主观。
克里斯搭住伊利亚的小臂,越过火光凝视身形模糊的女船长。“布利闵”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轻咳道:“就算你们真的排除禁制干扰说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这里本质上依旧是梦境界,她们不是法师,没有能力抵抗梦境规则。离开这里以后,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伊利亚的猜想没有错。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手腕的右手微微一松。所以哪怕这些人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无法改变这些人既定的命运。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利亚的外婆走向不幸与毁灭,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冷酷地在这些人身上流走。到他们诞生为止。
这让克里斯不太舒服。
他不明白,如果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命运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伊利亚沉声告诉他:“这叫无能为力。这才是世事的常态。我想你还拥有坎德利尔那场政权风波的记忆,虽然我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提起克里斯的痛处,但我觉得你应该了解。克里斯,人类都是这样,或者说地上生灵都是这样。即使通过修习法术获得了超越世俗的力量,我们也依然会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时间、生死,都是我们跨不过去的东西。但渺小的生命之所以具有与伟力者同等的份量,是因为总有人尝试与命理之序的安排抗争。就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前说的那样,人从出生时就被社会划定了身份、阶级、社交圈层,好像命运从出生时就已经定好了始终。但总有人尝试跨过这些规则——总有人能成功跨过这些规则。如果今天还没有,那么明天一定会有。这就是渺小生命的意义,也是我做的所有失败尝试的意义。”
克里斯低垂视线。
黄澄澄的火焰在他眼底上蹿下跳地摇曳着,他拢起双手,无端从记忆中搜索出了一段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生活时的经历。彼年高塔里的火妖在灯罩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抱着厚厚的法术典籍在走廊里穿行。巡塔的莱因斯和他擦肩而过,问他:“这次还是为了寻找唤醒伊利亚的办法?这是第几次了?”
他说:“不记得了。但那不重要,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真正唤醒他。”
用记忆中某段来自拉隆纳多通俗小说的话来形容,这实在是“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样的行事是反理性的。即使继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全部记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为了伊利亚做到那种程度,就像他始终不明白记忆中那个“自己”为什么会为了安瑞克跑去法穆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那样坚定地觉得自己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可有些时候,源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的精神体验又是那么真实。就像现在,他居然会因为伊利亚眼底的遗憾感到心脏发紧。这或许……是人们口中的悲伤?
“还记得安瑞克吗?”忽地,伊利亚敛眸转换了话题,“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的记忆和情感体验曾受过某些东西的法术手段混淆。直到安瑞克死去,你也借助契约成为了一名正式法师,一切才恢复原状。之后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安瑞克,甚至刻意回避相关话题。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但其实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你不该怪他的。那时候谁都没发现他身上的问题,谁都没有想过帮他也帮不了他,我想当时他也很痛苦。那些东西掌握着他的来处,他无从反抗命运的残忍。但至少,他做过反抗的尝试。”
“什……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死都是霍朗和‘葬歌’的安排?其实不是。离开之前他对我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时我没明白,后来过了很久我明白了。或许他早料到了前路的危险,他是心甘情愿去赴死的,他不想再受某些东西的摆布,不想伤害身边重要的人。除却被强行篡改的错误认知,剩下的片面的真实里,他的情感依旧真实。他是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成朋友,又或许和我、和德米特尔一样,看你如需要照顾的弟弟。”
克里斯沉默片刻,屏息:“情感。”
“没错,人类的情感,”旁听的“布利闵”接上话头,“那是神明没有的东西。命运唯独无法摆布的东西,人性的分支。”
克里斯收回视线,没再回答。但第一次,他开始正视那个“克里斯”身上有而自己没有的,让他下意识将自己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区别开来的东西。也是让那位岛主特地搭建了这样一个舞台,给一众“演员”创造机会,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幕幕戏剧的东西。人性分支下的情感。
或美好,或丑恶的。
克里斯抬头。
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和那位眉间有疤的女海盗坐在一起,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橘红色的轻纱,如同坎德利尔秋日的晚霞。克里斯敢笃定,任何一个传统的新洲男人都无法忍受别人用“红玫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称呼自己,但火堆那头的家伙似乎毫不介意。他还在追随伊利亚外婆的那群女海盗堆里踱来踱去。他很受姑娘们欢迎。如伊利亚的外婆所说,这家伙总是很体贴。就像那个拥有人性的“他”。
“蜘蛛”和“安德烈”坐得很近。“安德烈”常常当着他的面说“蜘蛛”不好,但在这种时候又跟“蜘蛛”相处得很和谐。“蜘蛛”明明因米歇尔的事情对他心有芥蒂,却仍然会为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强忍不满对他事事顺从。“葬歌”的法师们紧挨“盗火者”小队挤在他们和伊利亚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或笑或怒或懊恼或颓唐。
“旧日神殿”的黑巫们同样在场,但他们跟火堆旁的“葬歌”和“盗火者”法师们隔了有段距离。明明是刚摆脱邪神影响不久的傀儡,可他们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衰败气息。他们是鲜活的。即便无法跟“葬歌”法师和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和平相处,即便之前克里斯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依然锲而不舍地跟到了这里。
……地上生灵的情感。
克里斯站了起来。火渐渐烧残,人群也陷入昏昏欲睡的态势。伊利亚没有睡,因此克里斯只能用通讯法术避开现实的探听,向“布利闵”投去问话:“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那群普通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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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毛姆《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