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罪恶
“布利闵”的眉梢微微挑起。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因此也不着急追问后续。随着夜色弥漫,法师们的队伍沉寂下去。克里斯若无其事地在火堆旁躺倒, 像每一个不守夜的法师那样阖上眼皮。伊利亚等人倒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数十分钟后,万籁俱寂。一股细微到令人难以察觉的力量席卷了安静装睡的克里斯, 克里斯迟疑着睁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幽影。而当他起身后, 那具属于他的炼金躯体依然躺在那里,面容恬静一动不动, 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克里斯用眼神向“布利闵”表达疑问。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法术, ”“布利闵”的身形竟然也逐渐虚化,变成和他一样的半透明状态,“你应该很了解言灵法术分支下的时空理论。力量归属同一领域的法师很多时候都要学习邻系知识, 这跟某些学者用神秘学解释科学一个道理。”
克里斯当然知道,曾经有人用物质世界的“语言”来解释这种空间读取, 不同的法师对相同的法术有不同的解释,但力量运行本质总是一致的。克里斯将其笼统定义为灵言的空间。
让他感到疑惑的不是“布利闵”的法术表现, 而是“布利闵”用这种法术来处理当前情况的做法。
对此,“布利闵”解释:“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本就不是真实之地。何况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严格来说也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坐标。你这家伙的探究精神似乎有点强烈过头了,大可不必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从别人嘴里问清楚那件事的原理,作为一支队伍的领袖人物, 你只需要关心结果就好。走吧,现在我们该下海了。”
“下海?”克里斯下意识看了一眼海面。虽然他现在是灵肉分离的状态, 下水应该不会遇到失温和窒息的情况,但这片海域散发着很不“洁净”的气息。他有点犹豫。
“布利闵”却立即飘了过去,转眼便贴上海面:“不是要救他们吗?”
那倒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这样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模仿那家伙行事, 说是为了不让伊利亚他们心生疑窦,可伊利亚已经发现事实了。早在苏醒之初,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秒,他就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成为和那家伙一样的优柔寡断的懦夫,然而现在看来,他甚至无从分辨那个念头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源自布利闵的影响。事实上这家伙说得对,他所坚持的不被泯灭的自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在船上,下意识庇护那群普通乘客的时候,听“布利闵”说起知道那群乘客的下落,瞬间冒出“我得让他带我去找他们”的念头的时候……他根本就是不假思索地,遵循了那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事逻辑。
可他还是不明白。
克里斯投身入海。海面下出人意料的平静,之前那些会在夜间爬上沙滩的水生怪物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海水粼粼摇荡。虚形状态下,他和“布利闵”的浮沉并不受海水限制,这让他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布利闵”飘动的速度:“最初猜到你们岛主的目的时,我想我绝不会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布利闵”相当生动地笑了一声:“哦,所以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主意了呢?”
“谁知道呢?”克里斯跟着“布利闵”飘入黑暗深处,“我觉得很好奇。但我又觉得其实我不应该好奇,好奇就等于中了你们的圈套。又或许那种‘好奇’也并不属于我,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些无谓的同情心一样。我是没有人性和感情的裂生分灵,在离开他之前我想过我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可记忆中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该像我这样冷血。所以现在我承认我不是。而在我承认我不是以后,你们又都想让我觉得我是。我不明白,却觉得有趣。就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甘愿给那位岛主当仆从,甚至为了他在这座岛上一躺几百年一样,你们之间并没有法术契约的强制性。在进入这具身躯之前,你也是某样旧日残物的衍生意志吧?”
“布利闵”轻哼,没有否认他对自己身份的猜想:“你想知道?”
“或许,想吧。”
“但我没办法回答你,”“布利闵”话锋一转停止前进,抬起半透明的食指在两人前方勾勒出一个古怪的图案,“很多问题的答案用言语来形容过于空洞和苍白。但你会得到答案的。”
克里斯微一皱眉,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什么。但“布利闵”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个由言灵之力勾勒成型的图案逐渐扩大,在海水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浪花。克里斯刚要张口就感到一阵推力袭来,“布利闵”的眼睛无限缩小——那家伙推了他一把。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崩裂,一切肉眼可辨之物黯然失色。他看到那只法阵中央海水倒流,时间都仿佛陷入凝滞。有无数来路不明的幽影从他眼前掠过,紧接着,巴布伦斯洋“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投影化为实形。但不同于此前风波乍现时的情形,此刻的海底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化的诅咒之城。受到“布利闵”言灵法术的保护,他没有降落进去,却能远远看到城内的死寂景象。
“往前走。”“布利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克里斯顿了顿,想说以自己当前的状态,“走”这个动作恐怕难以实施,“飘”倒还实际一点。但当下实在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场合,他明智地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虽然“布利闵”大概率能听到他的心声。
他按照“布利闵”的指引朝前方的黑暗中飘去,海底城的情景逐渐被他抛在身后。触及到虚假空间的边界后,他下意识顿住,而脑子里的声音却指挥他:“撞过去。”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
“你觉得呢?”
克里斯在心里咬咬牙,顺着“布利闵”的意思闭眼撞向边界。那股阻力竟然在他的冲撞下消弭了。紧接着,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克里斯试探着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副十分古怪的画面。悠远的黑暗中飘荡着不计其数的古怪气泡,那些气泡中充斥的不是现实世界的气体,而是一些零碎的能量。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岛屿上那道空间禁制的生效区域,克里斯意识到这里似乎能通向外界。即使没有通讯法术的辅助,也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无穷虚空中传来。但那些声音是混乱的,近乎疯狂的。如果没有“布利闵”的保护,他一进入这里就会被那些声音控制。
克里斯没来由绷起身体,虽然以他现在的灵体状态,这个动作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你绝不是普通的炼金生物。岛上那几股不兼容的力量,是靠你达成平衡的。”
“没错,”“布利闵”也不瞒他,“‘高塔之主’身边的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比它年轻点,人性充沛点。虽然因为背叛神被剥夺了一部分的力量,又为了帮他完成……耗费了一些力量,但剩下的力量,也足以称霸这个时代了。”
位同“六翼”炽天使的东西。
克里斯压低视线,忽然想起了罗克亚特身上那个关于“言灵”的用途。当初发现《布利闵笔记》和卡帕斯的法术道具能够组合生效时,他以为那是时间法术的问题。但后来其实他尝试过以笔记力量激发其他类型法术力量的潜能,结果证明,只有“言灵”的力量能和笔记力量配合到那种程度。罗克亚特身上带着时间领域以外的东西,那扇门的力量气息相当恐怖,虽然没有直接将与其有所接触的米歇尔抹杀,却也足以让米歇尔这种“葬歌”成员得出“它的层次恐怕不低于‘神’”的判断。克里斯由此猜测,那是远古的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留下的东西。
赫尔德亚的残骸……
“没错,”“布利闵”在他的脑海中轻笑出声,“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从那股力量里诞生的。严格来说,罗克亚特身上那东西是我的本体。布利闵为了不受时之神的摆布将它封存后丢在人间,作为算计创世之力的筹码。而岛主觉得这件事情很适合被我们利用一下,所以把那份残物放在了它身上。我们原以为你会用它来平衡‘高塔之主’和罗克亚特对你的诱引,谁知道你将它搁置在旁,只用过一次就再也不碰。”
克里斯顿住。
他唯一一次主动使用赫尔德亚残骸的力量,是对米歇尔。当时用完那股力量,他自己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反噬。后来罗克亚特告诉他,那扇门的投影应该源于时间之力对其他法术力量历史高点的回溯,可他实验过后发现并不是那样。这让他怀疑罗克亚特隐瞒了什么——虽然现在看来,罗克亚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就没敢再随意动用“赫尔德亚之门”。即使后来事实证明米歇尔没有死,这也没法改变他内心深处“那股力量很危险”的判断。毕竟与那扇门相伴的气息,几乎不比“葬歌”四神弱。
而他又是时法师,他不想承受言灵之力和时间之力发生异权对冲的后果。
“谁知道那东西对我有没有害,”克里斯不觉得心虚,“我是时法师,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当然是用自己的时间法术解决。不过这个不重要,我感知到那群乘客的气息了。他们在……那些气泡里?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法术层面的自保能力,就这么被带到这里,居然也不会被这里驳杂的气息撕碎?”
“他们不是从这里进去的,只是我觉得你们从这里出来比较方便,所以带你到这里救人而已。这儿已经不遵循现实世界的时空规律了,不过要带走他们也很简单。我用言灵法术辅助你,直接把他们绑回去。”
“绑回去?”克里斯下意识又想问“怎么绑”,但想起“布利闵”之前的告诫,又强行把滚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改口,“那我要怎么做?”其实他不明白艾丽卡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这来。按理来说,上岛以后外界的东西已经没法再左右艾丽卡的行为了,就连穆拉特据说都在岛上恢复了理智,艾丽卡没有动机再为海神或厄伦克尔做事。继续坑害那艘船上的乘客对她本人来说毫无意义。
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克里斯觉得艾丽卡并不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幸福就要把所有人拖进泥泞里的坏家伙。
“你只需要接触到他们就好,”虽然同为旧神的残物,但“布利闵”显得比罗克亚特要靠谱很多,“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以高阶时法师的感知能力,分辨他们的位置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哦还有,其实你不用一直在心里用那家伙的名字叫我,我也有名字的。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做自我介绍?算了那不重要,叫我克洛弗罗。”
“果然是远古时代的命名方式。”克里斯笑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凝神分辨了一下,便在他的辅助下利用法术将几只活人气息最明显的气泡聚拢。人类的情感与记忆随着那些光影的移动扑面而来,克里斯没有躲闪,他知道这是救出那群普通人必经的一环。
光怪陆离的影像拼合成克里斯所熟悉的世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精神居然是主动停留于此的。
气泡里的气息有美梦残余。克里斯偏头,却还是被卷进了那些强烈到令人心惊的情感与记忆。或者用更符合某些高高在上的神秘学家的理论的说法来形容——“欲|望”。人类乃至所有地上生灵最赤|裸、最直白的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也是宗教者以为生灵生而有之的罪恶源头。
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先看到的是黛尔。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被艾丽卡带走的,但她的情感是那样浓烈而真实。不甘、愤懑、嫉恨……还有什么?伪饰的幻想为黛尔勾勒出一副纸醉金迷的影像,黛尔的灵魂游走在虚假的上流社会中。人们叫她皇后殿下。或许是因为黛尔从未真正进入过坎德利尔的皇宫,从未真正了解卡斯蒂利亚皇族的生活,她的梦里,皇后的日常和索菲亚三角洲的普通贵妇没什么两样。他几乎感同身受般体验到了她那种虚荣心膨胀到极致的心情。然而虚假的幸福之下,是近乎刺痛的记忆——
少女时期的她,是那样贫穷、卑贱,被所有人瞧不起。有钱人看上她从幼年时期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为美丽的脸蛋,于是强行占有了年仅十四岁的她。她在年龄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堆里游走,从一开始的被迫,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几乎完美证明了“人是环境的产物”这一社会学理论。
那天在沙滩上,被众人用“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女人”的眼神看着时,她不屑地想:“去他的吧!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足的贵族家庭,从小就被家人当成索菲亚三角洲最美丽的珍珠一样呵护着,有最负盛名的老师教授我社交礼仪和学识道德,我也可以长成一株天真无邪单纯善良的菟丝花。可是当你们从出生开始就每天都要面对良知和生命的二选一,你们也没法说服自己顺从社会的道德规范。不偷东西就会饿死,不跟人抢夺就只能吃馊饭,这才是底层人要面对的现实。一群高高在上的蠢货。”
她看谁都高傲,却没想过自己看向别人的眼光也带着另一种高高在上。
“傲慢”。
克里斯又看到了汉娜。
每一个和黛尔走在一起的瞬间,每一次看见他人的视线飞速掠过自己落到黛尔身上,逐渐泛滥出爱慕与倾倒的光,她都会低下头颅暗暗攥紧拳头。她总梦想着有人能专注地看着自己,而不是将她当成黛尔的附属。她拙劣地模仿着黛尔的一举一动,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超过黛尔甚至从黛尔手里抢走爱慕黛尔的男人。她不清楚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不那样做自己将会一直痛苦。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或许从父亲抛下年幼的她和重病的母亲,转头和另一个浓妆艳抹的伎女离开索菲亚三角洲时,她这一生的命运底色就已经奠定了。她恳求别人不要抛下自己的痛哭,总被嘲讽“难听得像鸭子叫”,她要是激动地抱住他们的脚踝,则会被一脚踢开。
就像当年父亲离家时那样。
看着挽着那些成功男士手臂的黛尔,她总会想起幼时那个带走父亲的伎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一次与黛尔同行,听黛尔炫耀自己的新情人有多少资产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
“嫉妒”。
-----------------------
作者有话说:虽然前面铺垫得不怎么样,但勉强意思还是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