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背誓
“你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
“我早知道。从他托那名野法师将东西寄送到加利斯堡的时候, 我就知道。”
或者说,早在接收到艾利克斯那封分手信,又听说艾利克斯暗中回到加利斯堡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总是很了解艾利克斯——了解她的恋人。
艾利克斯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掩盖心事的人。他们相恋时, 他的灵魂还是个纯真的孩子。那时候他是个懦弱的男孩,又因为被家人忽视、缺乏关爱, 时时要向她倾吐苦水。她知道艾利克斯曾经有过的一切年少心事, 一切烦恼与对世界的思考。她了解他, 仅次于了解自己。
所以当初弗格斯家出事后,艾利克斯会选择跟他的教父离开, 她一点也不意外。
他和弗格斯家的人是那样格格不入, 比起弗格斯夫妇,他的善恶观或许受她影响更多。事实上,她并不是外在看起来那样单纯的小姑娘, 她很早就知道弗格斯家在外界的糟糕风评,很早就懂得穷人生存的智慧。装作天真单纯也是穷人家的姑娘生存智慧的一部分。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影响艾利克斯, 哪怕那影响并不像地震海啸般强烈。
她想,无论以后艾利克斯是否能成为她的丈夫, 弗格斯家出现一个没那么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后辈,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如果艾利克斯能成为弗格斯家下一任的掌权人, 那就更好了。在她的影响下,艾利克斯可比他那个毫无底线的哥哥善良多了。人们很难改变整个世界,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一些微小的努力, 或许可以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她并没有什么一定要成为弗格斯夫人的决心,她的爱人会一步步成为很好的人, 即使他们分开,她对他的影响也不会消失,会有很多人的命运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而得到挽救。很多按照原本轨迹可能死在弗格斯一家人手上的不幸者, 将会因为她曾经对艾利克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艾利克斯手上得到宽恕。这正是她想要的。
那天在车站告别艾利克斯时,她也曾真心祝愿艾利克斯以后的人生一片坦途。
——前提是他的人生一片坦途。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使我痛苦的并不是他离开加利斯堡,选择理想而背弃我们的爱情。使我痛苦的是,他怎么能忘记他离开前对我承诺的,他一定会平安幸福地走到人生终点的话?我可以接受他爱上别人、可以接受他离开我,可是他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艾丽莎委顿在地,像是被抽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的。克里斯想扶她,她却悲伤地抱住脑袋:“你不明白,艾利克斯也不明白。我拒绝跟他分手根本就不是因为对爱情的偏执,我拒绝跟他分手是因为,他的信里透露出的信息,让我觉得他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他给了我我唯一不能接受的爱人离我而去的方式。然后果然,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艾丽莎……”
“艾丽莎原本也该在收到他死讯的那一天死去,”艾丽莎并没有接受克里斯这个称呼,倒忽而古怪地抬起眼睛,祈求般摇头,“叫我波莉好吗?别对我提起那个名字。这样至少能让我觉得,背叛我们的人不是‘我’。我还记得,之前您对我讲过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圣徒希尔顿和他的妻子索菲亚的故事。索菲亚为了希尔顿自刎殉情,我却没能随艾利克斯而去。曾经我以为他是个懦弱的人,结果最后真正懦弱的人却是我。他能为了理想献身,而我为了活下去,连成为伎女的命运都甘愿接受。现在的我是个糟糕的人,早已经不再是艾利克斯的艾丽莎。”
她的眼睛没了去年的灵动,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墓。那里面埋葬着她昔日的爱人,与她少女时代一切美好甜蜜的记忆。
克里斯撑起身体在艾丽莎手边半蹲下,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出去,艾丽莎没接。他只能主动叠起手帕,抬手轻轻按住她眼角蓄积的泪花:“你光记得我对你讲过圣徒希尔顿和索菲亚的故事,却忘了我在讲完故事之后说的话?”
艾丽莎被他的动作惊住,一时间也忘了躲闪。
他借着这个空档,平静地把话说了下去:“对于索菲亚女士而言,她活下来能做的事,远比殉情而死有意义得多。”
他早从那位黑发姑娘口中拼凑出了艾丽莎这一年的遭遇。他并不觉得她所做的选择有什么糟糕的,她只是被迫而已。而加入艾丽莎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很重要的前提,她所做的一切就更是意义非凡了。
“你并没有错,艾丽莎。刚刚你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并不是我为了哄骗你跟我相认刻意捏造的谎话。你是高尚的。个体的死亡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活着、活下去,做出一些反抗命运的尝试,或许真的能撬动命运。你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艾丽莎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跟克里斯对视,终于接过那条手帕:“可是艾利克斯没有背叛我们,我却背叛了我们。”
“那不是背叛,好孩子,你只是被那些坏东西欺负了。”
克里斯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像一个真正的教父安慰自己的教女时那样:“如果艾利克斯在这里,他只会说‘辛苦了艾丽莎’。他不会因此嫌恶你。你了解他的不是吗?任何对你口出恶言的人,他们都不是艾利克斯,都不是你的恋人。我应该早点回来,艾利克斯应该对他的承诺负责,这是我们的过错。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
艾丽莎眼底的泪花翻涌成亮光,终于还是大片大片落下。那位少校拿她的家人胁迫她时她没哭,刚收到艾利克斯的死讯,转头就听说有政府人员来调查阿诺德家时她也忍住没哭,但今天,有这么一个还算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的老朋友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她没做错,她竟然再也忍不住半点泪意。
一切都变成滚烫的潮湿。
看不清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教父……”
克里斯轻拍她:“都过去了,好孩子。”
艾丽莎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哭到抽气,甚至无法顾及克里斯是个男人。最终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醒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上午和下午的分界线,她被挪到了里间的床铺上。出于长期的职业直觉,她反射性检查自己的衣裳。还好,衣物都在。
透过门缝的光亮让她记起了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她快速翻身下床往门外走,来到之前跟克里斯谈话的小厅。奇怪的是,睡着前她哭了那么久,现在醒来眼睛和脑袋居然没有什么不适。
克里斯和黑发姑娘布兰琪果然还在小厅里。但除开这两个人,小厅里又多了三个陌生的男人。艾丽莎本能绷起身体,绕开那三个陌生男人往克里斯和布兰琪身边走:“先生,抱歉我今天好像有点失态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厅里的五个人抬头看来。克里斯笑了一声:“没关系。不过你刚刚不是还叫我‘教父’吗?”
“我……”看布兰琪迎上来并对自己投以疑问的目光,艾丽莎有点难为情,“我只是觉得艾利克斯叫您教父,那我叫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不太懂得诺西亚的宗教制度,如果这样有问题的话,我向您道歉。”
“诺西亚的宗教制度?”这话让一直以为克里斯是科弗迪亚人的布兰琪皱起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我从前在诺西亚生活。我不介意你叫我‘教父’,如果你更喜欢这样称呼我的话,我没意见。不过这倒让我想起菲尔德先生的朋友们,之前他们也跟着艾利克斯叫我‘教父’。但他们不如你善解人意,他们丝毫不觉得这可能跟诺西亚的宗教制度有冲突。”他先回答布兰琪再回答艾丽莎,说起威廉等人的身份时,也用“菲尔德的朋友”指代了“菲尔德的下属”定位,倒是一点隐患不留下。
布兰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艾丽莎回到克里斯对面坐下了。艾丽莎虽然有点警惕坐在克里斯身边的另外三个男人,但看布兰琪刚刚跟他们聊得开心,也就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偷瞄克里斯,心里想着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
没想到克里斯倒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其实你可以当他们三个不存在。他们在这的唯一作用就是保护我……和你们。”
“神秘侧人士一般不插手世俗侧事务,”挨着克里斯坐的红发男人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也不给她正眼,“你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虽说勉强也能算跟神秘侧局势有点关系吧,但本质上,主要涉及的还是科弗迪亚政府的谋划。我们没什么兴趣。”
克里斯斥了他一声:“安德烈。”
那“安德烈”哼笑,不说话了。
艾丽莎犹豫着将视线从布兰琪脸上挪到“安德烈”脸上,又看“安德烈”右边的两人。
“别这样看我,”琥珀色眼瞳的男人笑起来,肉眼看来倒是很亲切,“我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你多得多。”
艾丽莎怔然,回头看克里斯。
克里斯叹气:“他说得没错。其实艾利克斯调查的事情,有些法师组织之前就有所察觉了。但法师毕竟是法师,不方便直接下场政治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