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异端
两名时法师的脚步声穿越黑暗长廊, 在空旷的地上建筑里激起清晰可辨的回音。“舵手”低下头,顺着光照角度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细长,长到皇陵入口。
“我该说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还是说,你终于发现了?”他没有装傻, “一般时法师, 从成为时法师的那一天起就会明白这件事。但你是特殊的, 所以还要靠从外界搜集和分析信息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时间法术,力量来源和其他属性的法术都不相同。因为这一脉的神明还在。”
“神明”二字脱口, 世界静默了一秒。然而在克里斯的法术领域庇护下, 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克里斯侧眸,片刻后看进“舵手”眼底:“这才是时法师数量稀少的真正原因对吗?和什么共鸣力关系不大,只是神明未曾放权。”
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悉数来源于神赐, 在“屠神之役”前,没有人能通过自主修行的方式获得力量。“屠神之役”结束后诸神陨落, 权柄崩毁流散,这才给地上生灵提供了修行法术的空间。然而那时候时之神和“灾难”其实是未曾陨落的。禁忌法师的力量并非完全来源于“灾难”, 世界上存在未曾领受邪神“灾难”意志的禁忌法师还算说得通,但时间体系的权柄可是牢牢掌握在时之神手里, 未曾崩毁。时之神虽然受困于“灾难”,却至今仍未真正陨落。现世的人凭什么能越过时之神修行时间法术?这根本说不通。
当年他和罗克亚特签订完契约直接就成了时法师,但后来回到坎德利尔, 在审判廷中央高塔观察其他法师的修行,他发现正常的法师修行属性定向过程和他完全不同。那时他就觉得奇怪, 别人要花好几个月完成的过程,为什么他光靠跟一本笔记签约就能直接略过。现在想想,才惊觉很多事早在那个时候就有端倪了。
“没错。”
“舵手”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成为时法师是需要契机的。这个契机有可能是一段投影, 也有可能是一样物品。我成为时法师的契机,就要从一段预言说起。其实我是群岛人,来坎德利尔生活,只是因为预见到你的出生。年轻时我梦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海盗水手,但很不幸,我第一次跟着朋友的渔船出海,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特大风浪。我们被狂风推到安全航线之外,船翻了,朋友葬身海底,我却活了下来。”
克里斯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的命运就进入转折,”少年模样的时法师抿唇,像是在苦笑,“我看到了一位天使。”
“天使?”克里斯不由得想起布利闵。
然而“舵手”摇头:“或许和你心里想到的存在不太一样。那东西大概率是法师时代某位厉害领主的遗留产物,并非真正的天使。当时我见到它之后,直接以肉眼注视它,却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它告诉我,它在那座岛上守护法列尔一族的传承。法列尔家族是法师时代唯一掌握着时间领域法术传承的家族。他们是法师时代最神秘、成员数量最少,却最接近至高奥秘的存在。”
“你成为时法师是因为他们的传承?”
“对,我获得了他们的认可,”“舵手”低垂视线注视自己的双手,“但也接受了相应的诅咒。时间法术的代价你知道是什么,身体不再生长、不再迈入衰老,受伤后血液不会自动凝固,伤口也不会自己长合……这叫‘迟滞’。但其他系别的法师大概永远都想不到,他们使用法术的过程会磨损生命力,导致法术力量载体也就是法师本人的寿命变短,时法师却不会有这样的困扰。时法师使用力量时不会牵动自然世界的神明意志,所以相应的磨损过程也会轻微很多。正常情况下,我们的寿命会比别系法师长不少。”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舵手”的手掌皮肤已经衰老得像坟墓里的干尸了。
但“舵手”毫不介意似的,还在叙述:“普通人如果安稳一生,那么死亡前的痛苦大概率会是他们一辈子经历过最大的痛苦。但法师们不一样,法师们如果能正常死亡,那么死前代价随着力量逸散消弭,最后生命消逝的时间就是他们短暂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最初获得力量时我很兴奋,我以为我成为了世界的主角。直到那份代价开始折磨我,身边的人慢慢长大、父母老去,我却还是这副年少如初的模样。不小心在哪里跌一跤、划破点皮,血液就遏制不住地淌流。任何一点小伤势都可能将我引向死亡。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意志。它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呓语,企图消解我的灵魂将我取代。我不堪忍受,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昔日的朋友亲人,于是选择逃离故乡。”
“另一个人的意志,”克里斯咀嚼他话语里的关键词,“和你预见到我的诞生有关联吗?”
“舵手”刚刚说过,他是因为预见到克里斯的出生才会来坎德利尔生活。
“舵手”抬头,眸光沉沉:“祂说祂是来自故日的‘时之天使’,人们亦称呼它为‘高塔之主’。此间世界因祂而诞生。然而人们辜负了祂,就如同远古时期,初代法师们辜负古神一样。这些话对于我们这种野法师而言有点过于可怕了,和神明有关的讨论……不是我们能接触的。”
克里斯顿住脚步,回转身体。
四目相对。“舵手”微笑着偏头:“怎么,害怕我已经是祂的代行者了?”
“说不上害怕,”克里斯压眉,“就算你真的是祂的代行者,对我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哪怕祂亲自降临也没用。自然世界排斥更高层次的存在,祂会被压制到和我相同的层级。都是分灵假身,拼死互换没有意义。但我以为你应该是穆拉特的人,而不是祂的代行者。这不是祂的作风。”
布利闵作为神的裂生物,向来喜欢高高在上地安排一切。就像“灾难”、时之神一样。只有“葬歌”四神喜欢借代行者完成意志降临。这似乎是此间“八翼”及以上者和布利闵的一个共同点。
“舵手”轻笑一声,越过克里斯迈向进入皇陵地下部分的过渡暗道:“三十年前,我深受那位的呓语困扰,四处寻找解决办法,‘高塔’先生找上我,说他有办法帮我解决呓语,前提是我要加入‘菲拉德林’,到坎德利尔等一个人。”
克里斯缓步跟上他:“我?”
“舵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你这样截我的话,我会觉得很没面子。虽然我来坎德利尔的确是为了你。他神志清醒的时间不太多,也很少对我们下达指令。‘菲拉德林’受他监管,但平时主要还是由各地话事人联合理事。你知道他是谁吗?”
“……有猜测,不确定。”
克里斯一直觉得,“菲拉德林”的实际控制人依然是自己那位老师,审判廷“首席”穆拉特。
但穆拉特的情形非常特殊,据赫勒斯提供的信息,那家伙从旧世界覆灭时,就是一个由无数灵魂缝合起来的灵体怪物了。那样的存在,即使只有“四翼”的神执位格,也不能用对待普通神执的眼光去对待牠。牠的精神是分裂的,能力是异权驳杂的。克里斯并不能猜透牠的行为模式。
“舵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前方的昏暗通道倏然亮起。克里斯皱眉,意外发现这里的道路两侧都安装有壁挂的老式灯座。灯座里的照明物……居然是和中央高塔里相同的火妖。
法师时代结束后,此类魔物就很少在民间的人群聚居地出现了。人类法师们一直致力于肃清大陆上的非自然生物,无法肃清的则被集中关押镇守。高塔里的法术生物有塔内法师和前代已故法师们的意志镇守,这里的火妖由什么镇守?
克里斯看向“舵手”。
“舵手”接收到他怀疑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是有点,”克里斯纠正他,“是太晚了。你看起来比我还熟悉这里。你果然是他的人。”
“舵手”静默片刻,抬手抚摸上墙面石砖。温和的法术力量流转,墓道里的机关、法术禁制都被强制静默。他一步一步往前,动作从容:“你来这里,还是为了调查血脉诅咒的事?其实那个诅咒的层级无法越过你的生命位格,根本影响不到你。如果你想帮黛丝丽一世的儿子摆脱诅咒,那几乎是没法做到的事。这对你没意义。”
克里斯盯视他背影,微微拧眉。
对他个人而言,这的确没什么意义。他的命运其实并不与此间地上生灵的结局绑定。鉴于父神对新神的特殊期许,他猜测即使世界毁灭,他依然可以以某种形式存在,将来某一天——或是在越过某种位面界限,抵达一个恰当的时空坐标后再次苏醒,哪怕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但这没什么关系,人都是会死的。死亡和被神的意志湮灭没有区别。最终末日毁灭的是这条时间线的生机,他只要以某种形式成为新神的一部分而不被消解殆尽,就可以跳脱出去。
“但这对你们有意义。如果血脉诅咒与世界□□相关,我得弄明白这一切,才能知道你们面前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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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人还是不能轻易尝试走出舒适区之类的……坏了,越写这部分越想写七日。法师领主设定有点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