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金棺
克里斯抬脚踏入墓道。
被火妖光芒照亮的区域已经不再属于皇陵的地上部分, 阴冷湿气扑面而来。“舵手”顿步,又飞速恢复如常。两人并肩走入黑暗。
“好吧……其实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舵手”挥了挥右手,黑暗中又亮起一道法术光芒:“我只是个工具、传话筒。”
嘶叫着的火妖被他的力量镇压。
克里斯微微拧眉, 环视四周:“皇陵靠死者提供的亡灵之力压制这些火妖?运作的基础逻辑倒是跟中央高塔一样。”
“法术基本法,任何相似术法都遵循一套固定的逻辑, ”“舵手”耸耸肩, “不过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邀请我陪你再探皇陵。你对我的信任度应该不高。总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复刻上一次的行为模式吧?”
空气中荡开不明显的法术波动。克里斯眸光微暗,反手拢指。两人脚下隐藏的法术禁制瞬间碎裂, 化作星星点点的流光向外逸散。
审判廷前代法师设置的预警机制。
他垂眸, 若无其事地:“何必明知故问?”
他和“舵手”都对“舵手”的立场心知肚明。“菲拉德林”的“高塔”必定跟穆拉特存在十分紧密的联系。当初他接触“舵手”,也一定在穆拉特的预料之内。两年前“舵手”提供给他的信息,其实一直没有触碰到亚历山大四世那段往事的核心。也就是说, 对方对委托任务的履行并不尽力。
少年模样的时法师凛眸,忽然笑了, 认命似的:“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克里斯目不斜视地跨过拐角, 抬手以法术手段支撑起一段通道,“最初很多, 但现在想想,有些不重要的事也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讨论。毕竟这下面长眠的都是我的先祖,聊得太放肆, 打扰到他们休息就不好了。所以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菲拉德林’存在的意义。”
“舵手”叹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踏进通道:“你不是很清楚吗?表面上,我们是给野法师们提供平台助力他们生存的互助组织。而实际,我们是在暗中监督新洲野法师力量的监管者。北苏门洲和纳卡-克烈群岛也有我们的人, 但那里不是我们的主场。我们主要还是站在新洲这边。”
“果然。”
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
其实很早他就有这样的猜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菲拉德林”是救赎教会分裂时期,由几名从救赎审判廷出走的法师建立的。然而从前的救赎审判廷本质上是穆拉特的一言堂,每名审判廷法师都会受到穆拉特的监控。那些出走的法师没道理能摆脱穆拉特的影响,做出穆拉特允许范围之外的事。所以当时那场教会和审判廷的分裂事端里存在穆拉特默认的因素。“菲拉德林”的建立大概率只是牠计划中的一环。
“知道十二国秘密协定吗?”
灯座里的火妖跳跃了两下。克里斯反手按住最近的玻璃灯罩,抬指敲敲。里面的东西立时乖顺下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威胁似的。
“听说在教会闹分裂的那段时间,审判廷精锐法师出走大半,将秘密档案也带走了不少。部分力量涌入‘葬歌’,那么剩下的应该去了‘菲拉德林’?我猜现在的‘菲拉德林’高层掌握着某种,当时救赎审判廷想要保全的核心资料。”
“舵手”微眯眸。
他们已经来到受火妖壁灯照耀的通道尽头。再往下走,离开过渡区,就能探入墓葬核心。
克里斯顿在黑漆漆的入口看他,他也回视克里斯:“为什么不觉得东西在‘葬歌’?”
“因为我查过了,”克里斯平静回答,“他们那边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且我猜救赎审判廷的人员涌入‘葬歌’,这件事起源于兰姆和穆拉特的某种交易。但穆拉特不会全心信任‘葬歌’,毕竟任何群体都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改变,他作为一个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老怪物,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即使‘葬歌’的宗旨从没有变过,他也不会在自己人和盟友军面前选择后者。”
他是穆拉特的学生,很清楚穆拉特主人格的性情。倘若“菲拉德林”真是穆拉特的直系,穆拉特没道理把审判廷保存的核心秘密交给外人。
“舵手”短暂顿步。但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他忽然笑了:“结论没错,但你对他有误解。”
克里斯回眸,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也许受某些东西的影响,他时常陷入疯狂之中,会做出一些与本心相悖的事……但抛开那些外部意志的影响不提,他对我们不算有恶意。如果有的话,世界早就被颠覆了。你好像从来没信任过你的老师。虽然他做的事情可能也并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吧,但我还是想为他辩解一句,其实我们和他的目的是相同的。”
“目的相同?”克里斯很难认可这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救赎教会的分裂是因何而起?”“舵手”微微低头,避开一处通口较矮的石壁,“他也在想办法对抗那些影响。在一片庞大而浩瀚的精神海洋之中,被磨灭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但他没有被磨灭,这足以证明他还在抵抗着。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克里斯默然。
浓稠的黑暗缓慢从两人身边流走。“舵手”轻轻抬指,庇佑皇陵的内围幻术法阵也被破除。克里斯面前显现出一条由窄渐宽的通道,通向卡斯蒂利亚家族真正的群墓大门。
“舵手”说:“原本‘老皮匠’去接你,也是为了带你回坎德利尔见他。现在你自己要来,也省了我们说服你的力气。两年前我没有带你深入墓穴的原因,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了。”
黑暗的墓道忽然明亮。克里斯具现的明光在他掌心中央交织成一团无温度的火,衬得他眉眼处阴影流转。
他转头,轻声说:“最后一件。一年前你们没有出手,他默认了‘新生’为他选定的结局。”
“那不是祂的安排,”“舵手”微微仰头,绿眸深处明暗交错,“那是他早就预见到的结果。深陷痛苦者需要解脱,如他、如故日残存者。否则神话故事里在地狱服刑的灵魂就不会期盼第二次的死。克里斯,他期待的只是第二次的死。”
——人都会死。而在所有期盼泯灭后,依然得不到命运的最终审判,那也是种煎熬的悲哀。
所以当初赫勒斯的投影才会哭求神的慈悲。
克里斯定定盯住“舵手”的眼睛。某一瞬间,他似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问题的答案。但另一刻,他又觉得“舵手”只是个可怜的傀儡。
他陡然转身,大步走向墓道深处的暗门。
“舵手”没再跟随。
墓穴沉重的门扉被强行打开。时间之力凝聚而成的光芒洒落在暗色的砖石上,明晃晃如血渍反光。排列整齐的棺椁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具金棺自行立起。克里斯反手回防,却听到棺盖轰然落地。熟悉的面孔重现于世。
那是……伊凡一世的尸身。
……
加宁,圣堂驻扎的山谷。
阿芙拉飞速穿行在几栋木屋之间。诡异的气氛笼罩北苏门洲已有三日,今天他们才终于找到异变的源头。
她在一名昏迷的法师面前停下。
眼前的法师已经高度异化,但离奇的是,异化方向和他的法术属性毫不相关。此前地方法师们出现木制化现象,他们还以为只是灵法师透支过度所致。直到相同的症状出现在非灵系法师们身上——她面前的人是一名圣光系法师。
“怎么样?”头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发现来人是德米特尔。
“和之前一样,”阿芙拉叹气,“这些人都是曾经罹患‘尸瘟’后来又痊愈的法师。他们似乎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或者说好像被别的东西替代了。有的出现木制化症状、长出各式虫翼,有的出现鳞化症状、渴水嗜欲,有的骨质生变……我总觉得,他们开始向那些远古的智灵物种靠拢了。”
正常情况下,异化的法师们会失去智慧物种的思维能力,无法跟其他人正常沟通,但这些法师的症状显然不同。他们的思维和沟通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失去了“自我”。
就像被故日归来的亡灵替代了似的。
阿芙拉拢了拢圣袍,忽然觉得有点冷。
“被替代了吗……”德米特尔瞥了一眼昏迷在地的法师,“圣堂从前就研究过把人变成那些远古物种的秘术吧?有办法把他们变回来吗?”
阿芙拉抿唇:“我们研究那种法术,只是为了探究突破固有生命形式、辅助法师们晋升的手段。但实际上圣堂的研究并未成功,法师晋升需要从灵魂层面上完成跨越,生命领域的秘术却只能改变肉|体。如果现在这些中招的法师真的是从灵魂层面上被其他东西替代了的话,我们的秘术也没法救回他们。”
对地上生灵而言,灵魂是最脆弱的存在。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无穷远处。那里有着“圣山”的虚影,还有“拉厄芙”的圣音。
他想起几天前克里斯的交代,微一拧眉,毫无征兆地转身:“直接杀了吧。通知各地方牧首及其下部行修,排查所有曾患‘尸瘟’的法师名单,出现异化征兆者,全部清除。”
阿芙拉一愣,猛地起身:“这会不会太……”
“执行。”
阿芙拉沉眸,终于还是闷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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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不知道咋架构大长篇结尾跑去看隔壁文了,寻思吸取一些成功经验,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成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