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篡夺
地面在魔物的撞击下塌陷。
克里斯一顿, 用力甩开“舵手”递来的利刃。新一轮的怪物被他击飞。两人能够容身的空间极速萎缩,他不得不往开裂的外墙方向挪动。
他没有理会“舵手”极端的建议。由他杀死“舵手”对穆拉特和兰姆而言可能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却未必。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 再到回归坎德利尔,他始终没能将少年时想不明白的人间道理琢磨清楚,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规则之内, 践行自己的坚守比被他人的期望裹挟更为重要。
“我可以救你的。”他这样觉得, 也这样说。
浓稠的异权气息凝聚成沉甸甸的黑影向下砸来。克里斯抬手,时空再次解构。诡异将那道深藏在皇陵之下的气息牢牢锁定。但那道影子只用了一秒就挣脱束缚, 发出无声的反击。克里斯脚下的建筑剧烈摇晃起来, 立柱坍塌,石板沙化。
失重感陡然席卷全身。
“舵手”想要开口反对,然而克里斯反手拎起他。强烈的辉光在半空中绽开。“菲拉德林”的时法师下意识遮挡眼睛, 却还是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仿若神话天使的影子。
幻觉吗?
“舵手”尝试睁眼,但被克里斯按住手臂。
“别看, ”克里斯一手挡着他,一手施法抵挡对面正在蔓延的投影, “对高层级物的认知会影响你的精神,即使我主观上不打算吞噬你, 你也会被动受吸引灵体动荡,最终异化。闭好眼。”
“舵手”怔了一下,没敢再有动作。
他看不到的是, 克里斯的长袍下方已经有非人的特征显现。古怪的巨翼从他血肉中脱离,以血淋淋的实形将他和“舵手”带离原地。
带翼巨蛛, “时间”力量的具征。
克里斯盯住那股承载着布利闵意志的黑影。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膨胀,像是一张即将张开、笼罩整个坎德利尔的巨网。时间的基础权能构成包括时空,他不知道布利闵想干什么, 但却能猜到让这股力量彻底发展起来后的后果。
法穆镇的命运足以警醒他们。
难怪罗克亚特会出现在法穆镇,也难怪当时被“安瑞克”附身的米勒夫人会特地提醒他。
故日世界之废墟的影子,终将投影重现。
他在半空僵停片刻,忽而转头,看向废墟之外的空地。近处站着试图靠近他们的奥蒂列特和戴纳,远处是眺望皇陵的亚尔林和关德琳。
……
坎德利尔寂静的街道中,第一只魔物落地。
关门关窗藏在家里的居民发着抖将衣柜重物通通推到门墙附近,试图以此来为自己增添些许的安全感。但适得其反。落地的魔物原本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来,此刻反倒因为重物挪动带起的响声注意到他,扑动着没有血肉的翅膀靠近了。
居民屏住呼吸靠在门背后,默默攥紧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钝器。因为诺西亚境内严格禁枪,国内居民的防身手段相当有限,她只能用厨房里的厨具作为武器抵御满街飞舞的异种。哪怕这大概率只是徒劳挣扎。
世界因为怪物的停歇安静了一秒。
出人意料地,那家伙没有凭借怪物身躯的力量优势破门而入,也没有尝试呼唤狂风掀翻她家的屋顶。那东西堵住了她的房门,不再挪动。
女人有些疑惑,本能地贴着门往前两步,试图探听户外的动向。但在门外再次有巨龙嘶鸣响起之前,她房屋背后的院子率先窸窸窣窣起来。
这种时候家里进贼?女人捏着厨具否定了这一猜想,小心踩着软鞋靠拢过去。于是下一秒,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如临深渊。
她的意识、精神,一切都开始消亡。房屋与土地的概念也在那道深渊的重压下刹那崩解。
她听到了生与死的交织,在她自己的骨血深处。那是神明的呼唤,是故日的恩泽。是来自无穷渺远之世的天籁。她不再是她。
……
坎德利尔的夜景从未有过这样的死寂。
伊利亚带队穿街过巷,但依然不能让整个坎德利尔的全体居民幸免于灾。他抬头望向月光被掩映的天际,怀表指向的时间,依然没有超过坎德利尔同时期昼夜交接的界限。
“异化症状似乎会传播,”克拉伦斯在法术通讯中对他说,“城内有不少普通居民已经中招。这现象不像是普通的魔物袭击,倒像是如北海、巴尔杰德密林等一类的禁忌沦陷区的形成过程。不,情况看起来比那些禁忌沦陷区的情况还要糟糕。至少北海红血海岸和巴尔杰德密林形成时和形成后,都没有孕育出这么多的中型魔物。坎德利尔已经不再宜居了,或许我们应该建议女皇陛下将国都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周边的法师们不断散开又聚拢。时而探寻周围的居民情况,时而解决落地的魔物。
伊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轻嗤:“这件事是迁移国都能够解决的吗?同类事件在南北苏门洲都有发生。巴伦洲那边,我们和薪火旧教的关系一般,但我想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沿海地区的地方法师前段时间也有上报,海面正在上升,海里也有东西爬出来袭击渔民。安全航线全部失效。从前糊弄了事的方案行不通了。”
国家时代以来,几大官方法术组织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往往会选择圈地封锁,而后封存档案糊弄了事。数百年,从未有过例外。
人力是弱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贵族阶级、皇室王族,只是掌握了一点权力和金钱的普通人而已;科学家,只是掌握了一些智慧和科技的普通人而已。那么法师同理,他们也只是掌握了一些神秘力量的普通人而已。
在自然和神明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总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应对不了的灾难。所以各大法术组织也并不苛责法师们,有些事他们的创始人自己也无能为力。应付不了便远离它,完全符合生存逻辑。趋利避害是一切动物的智慧。
但在覆灭世界的大灾变面前,没有任何物种能平安脱逃。趋吉避凶的智慧再也起不到作用。
进入其他街区的克拉伦斯默然片刻,无声叹息。伊利亚听到他笑了一声,无奈地:“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尖锐。可是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真的要指望他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吗?戴纳那家伙总跟我说什么预言、预言的,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预言这东西太轻了。它不会告诉你你要付出多少、失去多少才能走到它为你绘制好的终幕,其他人也只能看到那个终幕,不会去细想终幕前面的损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什么勇者故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勇者身上,以为自己不用付出努力,只需要待在那里就能获得拯救。我始终觉得,如果勇者所处国度的国民们都是这样的蠢货,那勇者预言就不会应验。大家一起完蛋好了。”
“是吗?”伊利亚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不这样觉得吗?”克拉伦斯那边的声音逐渐放缓,变得低沉,“你们关系很好。看得出来在你心里他是很重要的。我以为你也会这样想,把整个世界的命运全压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是否有点不太公平?就像人们过分期望神的眷顾和拯救,却没想过神是否同样需要眷顾和拯救。根据普世性的道德理论,科弗迪亚人可以在战争中击杀诺西亚人,诺西亚人应该自己保护自己的公民。那人类的命运也应该由人类自己负责。”
“可是人类很弱小。”
“是啊。但正因为弱小,才应该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做出符合自身定位的决策。”
长街陷入了片刻的寂静。伊利亚停顿住,将视线投注至坍塌的居民区。风吹起他简单束缚的长发,一下一下,仿佛命运的鼓点。
他忽然笑了:“说得对。”
“这是当然。这次的事不简单,即使他能完美解决城内的魔物问题,也不可能一次性挽回在整个世界范围里蔓延的颓势。我们帮不了他,但也不能扯他的后腿。总该做点什么的。”
“嗯。”
伊利亚听出,克拉伦斯从戴纳嘴里知道了不少事,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无论如何,这是对克里斯有利的事。而且当初克里斯选择留下戴纳,让奥蒂列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听戴纳的,就已经是对这件事表了态。他不置喙克里斯的决定。
忽地,远处的旧教堂里响起钟声。
教堂里现在不该有人。救赎教会的教士们自教皇安德鲁死后便七零八落,有时跑到中央高塔来声讨法师们,有时作普通人打扮走街串巷。教廷式微,能守住本心的圣职人员不多。现在城内到处都是龙型魔物,那些家伙不可能还特地爬上钟楼敲钟。钟声来得蹊跷。
通讯法术两头的伊利亚和克拉伦斯一致停止交谈,向教堂方向望去。
老式钟楼上,两道颀长的影子并肩伫立。普通人的肉眼无法跨越这么远的距离看清小如黑点的人形,但伊利亚和克拉伦斯能凭感知判断两人身份。是两名“葬歌”法师。
“蜘蛛”和“先知”利亚姆。
利亚姆俯视着城内光景,忽然若有所觉地掀起眼皮。被灰尘覆盖的钟楼随着他的手指抚动焕发新生。而同时被替换的,还有教堂中央那尊数人高的救主神像。
腐朽的龙影漫天飞舞,老旧的神像被人为篡改了形貌。块块石屑剥落,逐渐显露出一道足以令所有诺西亚人战栗的影子。
身着圣袍的旧时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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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克:我允许了吗你就拿我形象雕神像。
利:顺手的事。
德卡拉教荣登本文最没存在感教会榜前三。薪火主神这个惨,同为天使怎么戏份这么少,完全不如拉厄芙玛赫希娅赫勒斯。虽然他们仨戏份也不算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