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永世苦役
“末日”的预言、比特兰皇宫中的对谈, 字字句句如在耳畔。黛丝丽眸光震动,好一会才回神想起自己最初答应跟伊利亚来此的本意。她起初并不是真心想放弃掌控神秘侧的野心,她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变数。
“末日……”黛丝丽垂下眼睑, 怔怔地,“可世界明明还好好的, 一直都好好的。”
“真的吗?”伊利亚微微低头, “‘尸瘟’横行, 战乱丛生,这就是您口中的‘一直都好好的’?”
伊利亚不是克里斯, 不会向她条分缕析地讲述内情, 以此来温和地说服她。透过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瞳,黛丝丽只看到了一场压抑的风暴。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这一切都只是神秘侧掌权人编织的骗局。但空间法术在这一刻转置, 剧烈的狂风掀飞了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黑暗。周边场景嘈杂起来,外界被人群充斥的塔内楼梯重新在她眼前凝聚成型。她的手指扑了个空, 呼啸风声兜头砸下。万物都震颤起来。
高塔的外窗轰然碎裂。
黛丝丽眸光一滞,本能转身。一只恐怖的竖瞳瞬间贴近塔身裂口, 缓慢转动,盯住塔中人。
她被吓了一跳, 当即倒退两步撞到桌角上。幸而伊利亚在最后时刻绅士精神觉醒,反手施法将她护住,她这才免于仰面跌倒的命运。
“防御失效了吗?”伊利亚挡在黛丝丽面前摆出施法手势, 微一思索就做出决断,“看来‘盗火者’最新补充的空间法术还不够完善, 轻易就被这群怪物的法术场击溃了。女皇陛下,退后。”
黛丝丽听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退到角落。外面的人群已经吵嚷起来, 混乱声不用刻意贴门就能听清。她带来的侍从们不如塔里的法师们镇定,穿门而入的惊叫声多半来自那些家伙。
真没面子。她想着,用力抵住门框。
伊利亚没有回头看她。两人刚刚分明已经走出房间进入异度空间,但空间法术破碎后,他们居然又回到了最先开启交谈的书桌前。数本厚实的法术典籍被窗外怪物掀起的风浪吹飞,但伊利亚的身形竟然丝毫不受干扰。猎猎风声将他的长发和法师袍吹起,黑影飘摇仿若鬼怪。
他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雨声席卷而至。
盘踞在高塔上的龙型魔物瞬间化为冰雕。
“他还是没能把怪物全引走,”伊利亚抬头,视线投向无穷远处,“这样一来,城内居民的安危依然值得担忧。我们的法师数量少,人均法术水平也远没达到能与牠们一战的程度。”
“那……那怎么办?”
黛丝丽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之下,她也忘了自己和伊利亚的意见分歧,本能地向伊利亚寻求帮助。她不想死,也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国家在神秘灾难下毁于一旦。
伊利亚瞥她一眼:“会有人处理的。”
黛丝丽顿住,对此投以疑惑的眼神。然而伊利亚竟不再解释,只话锋一转,又将一切谈判拉回到最初的前提:“您不需要关心这些。我们的诉求始终只有一件,您别再插手我们要做的事,别成为我们的挡路石。在这里坐会儿吧。”
他似乎不打算留下招待她,起身就转向面朝楼梯的木门。这次房门外不再是空间法术构成的虚幻,而是真实的疯狂人间。
“伊利亚大人!”
黛丝丽追赶两步但没有上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如果她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她当然可以自欺欺人地继续做那个野心勃勃的梦,但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应该做点什么。
“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吗?以皇帝的名义。”
伊利亚顿住脚步。门外的法师们都因为这句话向里投来惊异的目光。他们不知道伊利亚到底和黛丝丽谈了什么使她态度大变,就结果而言,一个皇帝对神秘侧人士说出这句话,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他们向来是互相看不起的。
半晌,伊利亚在地面的震颤中敛眸。表情是惯常的冷淡,语气却缓和许多:“他说你跟科弗迪亚那个罗克珊不一样,我起初不相信。但现在我相信了。看来他看人的眼光也不总是很差。”
黛丝丽抿了抿唇,想再开口。伊利亚抬指打断她,“呼”一声扬起披风,抬步离去。
“我们需要的是停战,或者让潜藏在世俗战争背后的神秘侧隐患彻底浮现。”
“盗火者”法师制服的外披在楼梯口飘出火焰般的长尾。黛丝丽上前目送。那种深藏在地底的诡异依旧蔓延着,却并没有向她靠近分毫。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也从未如此接近世界的深远。
“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拖后腿对吗?”她对着关德琳前一年送给她的蓝宝石项链自语,“我知道你也不会的,这一点不用我提醒。”
同一时间,皇陵在无形的时间之力作用下彻底崩解。外部建筑寸寸碎裂,克里斯支起法术屏障才保住自己和“舵手”不受那些龙型怪物袭击。但深藏地底的皇陵还是如卧兽般翻滚起身。克里斯曾与“舵手”共同见证过的壁画竟然自动活化,化成一道压迫力十足的虚影。没人能看清那道虚影的形貌,但克里斯认得出那股力量的气息。
龙怪在那股力量的刺激下越发狂躁。克里斯翻转手腕将“舵手”推远:“你是时法师,祂想侵占你的精神费不了太大力气,躲远一点。”
布利闵的路数他已经大致摸清。
那家伙想要在现世投□□神是有条件的。从前那家伙在他身上完成投射,是因为他身上有那家伙提前放置的灵魂碎片作为媒介。后来那家伙在加利斯堡完成投射,是因为艾利克斯的遗物里存在相关标记。布利闵用那股力量防止“海神”的气息外泄,也特地给他埋雷。加上绝岛的情况信息,他判断布利闵没法脱离“载具”直接影响现世,和“葬歌”四神类同。大概是世界法则对炽天使层级的某种限制,真神就不用遵循这种限制。
“舵手”同为时法师,很容易受影响成为祂的意志投射载具。皇陵里的标记由来已久,远强过当时在加利斯堡那个。他不敢笃定自己的能力足够帮助“舵手”拔除影响恢复神志。
之前艾丽莎能恢复都带有侥幸因素。
“舵手”闻言皱了皱眉。但反常地,这家伙没有退开,而是紧紧抓住克里斯的小臂。克里斯施法之余回头抽手,却听他说:“照现在这情况,我逃不出去。我说了,我来坎德利尔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成就你的。杀了我吧。”
克里斯停顿片刻,反手将那道虚影框定。
“别说这么无理取闹的话,”他合指,皇陵附近的空间瞬间扭转,“教唆杀人在诺西亚法律里应处死罪。哪怕你教唆我杀的人是你自己。”
他当然知道取走“舵手”那部分力量能够让他自身更加壮大,但他不能那样做。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一路走到今天所秉持的善恶观都不允许他那样做。他觉得这件事总能有别的转机。
“布利闵”的虚影失真了一秒。下一刻盘旋在上空的龙怪瞬间暴起,他的法术屏障居然被对面更为强悍的时间之力消解了。猛烈的风声袭来,克里斯第一时间格挡,却还是被刮伤了肩膀。
强大的感知力使他闻到了风声中驳杂的灵体气息。裹挟着不甘、恨意……深沉的痛苦。
那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前身,龙族之主肯尼哀死在智灵内战中的子民们。被威尔弗雷德诛杀殆尽的远古生物。牠们的残灵没有消失。
因为“不竭之泉”吗?
克里斯想起了肯尼哀陷入疯狂前的预示,来自邪神“灾难”的倒逆天火,川流不息的冥河。冥河里流淌着的火焰,是无数逝者的魂灵。
旧世界陨灭、新世界诞生时,旧世界未逸散的一切的质能表现应该都会随着规则的流转崩解重组,成为新世界诞生的原料,旧界陨落的物种也会因此在新世界重生。这是他根据各种信息推导出来的论断。唯独海妖、巨龙和精灵这三个智灵种族,在“屠神之役”后续的智灵内战中落败后便彻底灭绝,再未复苏。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威尔弗雷德做了什么,没想到是“灾难”的手笔。
这倒是跟罗莎琳德的祭祀场很像,那些被献祭的灵魂永远困在原地,哪怕过了千万年,上亿年,哪怕世界毁灭又新生,他们也无法摆脱在火海中煎熬的痛苦。这才是真正的永世苦役。
“布利闵,”克里斯擦掉溅上颧骨的鲜血,“这次你依然选择了和上次相同的盟友吗?”
可那家伙根本不稳定。
邪神“灾难”早在“屠神之役”后期,尝试吞噬神王时之神后,就被“时间”的残息锁定。这么长时间祂处处受制,他送上门祂都没能杀掉他,足以证明时之神对祂的影响之大。而在当年那场“屠神之役”中,布利闵曾背刺时之神导致时之神落败,时之神对祂可是芥蒂颇深。
跟一个和时之神缝合,大概率不能保证时刻处于意志主导状态的“灾难”合作,祂疯了吗?
克里斯凝神抓紧“舵手”,猛然施法将另一只飞扑过来的怪物击碎。“舵手”似乎受那股浓郁的时间之力影响,身体开始出现初步的异化症状。克里斯手底下的触感逐渐坚硬,柔软的人类手臂变成了蜘蛛的长肢。
他想不通布利闵的行事,只能伸手搀扶“舵手”。但“舵手”凭借最后的意志抓住他,竟然直直握着他的手,将匕首塞进他掌心。
“我走不了的,”野法师说,“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