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早
柏想蹙着眉头, 生拉硬拽地张开嘴唇。
“撬锁。”他语气平静,仿佛自己不是非法入室,而是被八抬大桥请进的门,“你见过的。”
郁森张了张嘴, 不知道说什么。
心脏还处于受惊的余韵中, 大脑也没有突然在家见到柏想的预案, 郁森就这么愣在了墙边,罚站似的一动不动。
柏想从床上爬起来, 踩进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向房门口:“不好意思,你睡吧。”
郁森:“……”
这什么操|蛋的情况。
又客气又不客气的。
柏想没有纠缠,也没有解释,就这么走了,还带走了他那件外套。
简直莫名其妙。
郁森机械地擦了擦头发,一边吹一边玩手机, 具体刷了哪些视频是一个没记住。
最后停在一个小王八冬眠的视频上,盯了二十分钟。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郁森才回神, 收起了吹风机,有些烦闷地往床上一砸。
他有点恼火自己的反应,对于柏想撬锁进他家睡觉这件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而是这破玩意儿怎么又发烧。
柏想生病的症状很明显, 脸和眼尾都会泛红, 额头会冒汗, 嘴唇没什么血色……不过今天血挺足。
明知道自己有唇炎还不涂唇膏。
该。
被窝里很暖和,郁森习惯侧睡, 于是大半张脸陷进了枕头里。
不知道柏想在这儿睡了多久,枕头都压得有些凹陷了。
郁森一闭眼就觉得喘不上气,呼吸间全是柏想的味道。
吸久了肯定会中毒。
郁森坚定地爬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然而脱被套的时候,拉链却在他暴力不耐的行径下崩掉了。
窗外又传来了一声猫叫。
郁森提着被套,盯了崩坏的拉链足足一分钟,扔回床上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他从仓库里拿了一袋冻干,准备去喂一下许久不见的喵喵大军,借此抚慰自己无处宣泄的情绪。
猫还是之前那群猫,因为绝育的原因,一只都没多,也一只没少,这个冬天不仅没消瘦,反而养出了一身膘。
快两个月没见,它们看见郁森都有些警惕,不过大多数还是在嗅到熟悉的气味后贴了上来,亲昵地来回蹭。
郁森挨个抱了会儿,心里宁静了很多。
等之后稳定下来,再领回去一只吧。
说分手的那天,郁森其实想过留下总裁,可小白眼狼太喜欢和贰佰伍待在一块儿,自己最近“颠沛流离”,不方便照顾猫……
郁森也想抹掉和柏想有关的所有痕迹,断个干净。
他看着不远处密林后面的那片墙头,拒绝了小猫们的挽留,趁着夜色溜到了附近。
他就来看看总裁。
还是原来的密码。
郁森皱了下眉。
别墅里一片漆黑,一盏灯都没开。
总裁和贰佰伍都在小屋里,窝在一块儿睡觉,睁眼看到他的时候,两个都站了起来,一个喵喵喵地叫,一个卖力摇着尾巴飞扑过来。
嗷嗷嗷地舔了他的手。
郁森心里一软,陪两小只玩了好一会儿。
“你哥我要走了,以后就不再见了……。”他伤感地揉着总裁的肚子,“虽然没能如约把你带回家,但也算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是不是?”
王八对人不行,对猫狗倒是挺好,还很有钱。
厕所里的猫砂盆干干净净,像刚倒的一样。
郁森看着仍然堆在墙角的猫爬架组件,犹豫了下,把包装拆开,按照教程示意图开始往墙上组装。
倒是不难,电钻就在旁边。
花了一个小时,郁森把所有组件都装上了墙,同时距离地面有隔着一条狗的高度,防止贰佰伍横冲直撞时磕碰到自己。
这个高度对于总裁来说轻轻松松,前腿一抬就蹦了上去,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郁森抬头和它对视了会儿,招呼道:“哥走了,拜拜。”
惜别两小只后,郁森敲了下客房的门。
没人应声。
郁森开口:“柏想?”
等了三秒,他直接拧开了房门,里面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房间非常干净整洁,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褥叠成了豆腐块摆在床头,像是上一辈人的习惯。
郁森莫名觉得熟悉。
请了保姆吗?
柏想之前住客房是因为骨折,现在都恢复了,大概率回了主卧。
来都来了,郁森也没打算偷偷摸摸走。
明天公开息影的消息之后,他就算彻底告别这个圈子了,和柏想这种大明星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他想把话说清楚,顺便把老家搞卫生的钱还掉。
然而主卧也没人应声。
郁森推开门,发现床上没人。
他有点纳闷,柏想走的时候还穿着他的睡衣,能去哪儿?
别是回来路上烧晕了……
以防万一,郁森看了眼浴室,发现洗手台上的用品都还是他离开那会儿的状态。
柏想不会这些天都没回家,住他那儿的吧?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被阳台上的黑色摇椅吸引了注意,一阵风吹过,好像有人坐在上面似的悠悠晃着。他搓了下身上的鸡皮疙瘩,收回视线,发现地板的颜色有点不对劲。
郁森把柏想的别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猫一狗,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越发怀疑柏想晕在了路上,因为不知道柏想离开他家的时候走的哪条路,只能先沿着地下车库的出口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分手归分手,毕竟是条人命。
万一被人捡尸……
郁森想起柏想之前那个私生,心里更烦了。
地下停车场没有人,他加快脚步回到地面,顺着有可能的几条小道翻来覆去地找了个遍,就在准备打物业电话查监控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
这边离物业楼有段距离,还是回家打电话比较快。
郁森跑回家里,飞快地按开门锁,三步并两步地跨上楼梯,转弯的时候,余光瞄见了楼下的黑皮沙发,猛然一顿。
被拍醒的时候,柏想愣了会儿,揉揉眉心坐起来,摸索到眼镜戴上:“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郁森身上冒着寒意,抱着胳膊,“你看看这是哪儿?”
“你家。”柏想说。
“原来你知道啊。”郁森状似疑惑,“所以你搁这干什么呢?”
柏想沉默了两秒:“沙发也不能睡吗?”
郁森快气死了。
柏想看了他一会儿,不明所以:“嗯?”
郁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然说屋里有暖气,但柏想穿着轻薄的睡衣,身上就盖着一件外套。
这么能作不生病才怪。
郁森问:“你跑我家来干什么?”
柏想想了想:“给你看门?”
“……你是狗啊还看门!”郁森咬着牙弯腰凑近,“你脑子被烧坏了吧?”
柏想碰了下额头,有些倦怠地倒回了沙发上:“帮你看了两晚家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让我在这睡会儿,行吗?”
郁森问:“回家不能睡?”
柏想侧着身,闭上眼睛:“不想回。”
郁森穷追不舍:“为什么?”
柏想睁了下眼,片刻后又缓缓闭上。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然而没舍得说出口。
“三……”柏想想像以前一样叫他,不过临出口的时候又咽了下去,他现在不想面对生气的郁森,轻声说:“我好累,真的。”
郁森扯了下嘴角:“怎么?万利就这么奴役一个刚病愈的艺人?”
柏想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其它动静。
沙发应该能睡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沉沉浮浮间,身上骤然一沉,他无力睁眼,只是挪动手指摩挲了下……被褥。
柏想轻轻勾了下唇,然而笑也很费力,嘴角很快垂了下去,意识沉入梦乡。
依旧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梦。
柏想梦见了和老男人滚在一起的父亲,梦见在夜晚抚摸父亲面庞的母亲,还有那摊宛如湖泊一样的血案现场。
时过境迁,柏想已经不清楚当年是真的有这么多血,还是多年以来的噩梦一直在放大那摊红色。
过去的一切走马观花般地呈现在梦里。
柏想成为了一个演员,却在名声大噪时被母亲捅死在了颁奖台上,郁森坐在台下,一脸冷漠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他。
然而画面一转,他又好端端地站着,被警察押走的母亲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有些分不清哪一段人生才是现实,又或许哪一段都不是。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小区,撬开郁森家的门锁,试图寻找一些踏实感。
他躺在了郁森家的沙发上。
他睁开眼。
郁森敲了敲茶几:“把药吃了。”
柏想看着他塞到自己手里的药,迟钝地眨了下眼,不过很快就送进嘴里,含混地吞下去,并拒绝了郁森递来的水:“不用。”
郁森把水放到一边。
“水会让血化开。”柏想简短地解释了句,“几点了?”
郁森说:“凌晨四点。”
柏想问:“你没睡吗?”
郁森心平气和地说:“怕你在我家烧成傻子,我还得和警察交代。”
柏想侧趴下来,把脸掖进腰枕里,笑了笑。
郁森只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笑什么?”
柏想摇了下头,声音有点闷:“睡到天亮,成吗?”
“……”郁森忍不住讥讽,“你搁这演苦情戏男主角呢?”
柏想又笑了下,没说话。
他笑郁森的爱憎分明。
之前郁森还讨厌他的时候,都能在半夜帮他擦唇上的血,用手给他喂药,如今分手,一举一动都透着分寸与界限感。
柏想其实没想到郁森会突然回家。
他以为郁森会躲自己一段时间,远离这片他也在的小区,这样自己也好有时间调整状态,以一个更好的面貌去把人追回来……
反正房子在这里,郁森总不能永远不回来。
没想到人确实回来了,就是回得太快。
柏想知道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说点好话,解释一下自己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找乐子,也不是为了证明某个结论,最好再选择性地剖白一部分内心……
郁森厌恶谎言,自然拒绝不了真诚。
不过身体太沉,意识也被带着往下坠,失去了开口的气力。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柏想透过窗户看了会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该走了。
柏想今天没打算多纠缠,坐起来时看到压在了身下的、属于郁森的外套,思考着要怎么带走。
花钱买?
郁森估计会给他一拳。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吃饭。”
“哒”得一声,盛着一碗面的瓷碗与茶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柏想看着腾腾升起的热气儿,抬眸说:“早。”
郁森竟然平和地回了句“早”。
一碗很朴素的牛肉面,没有香菜,也没多余的配料。
柏想昨天一天都躺在郁森的床上睡觉,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足够他把这一碗面装进去。
唇上的血也和着面一起咽了下去,没什么感觉。
放下筷子,柏想抓住旁边的外套:“我……”
郁森同时说:“你脖子怎么回事?”
柏想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摘了,不过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色疤痕,估计还要代谢一段时间。
要实话实说吗?
柏想正要开口,门铃突然响了。
他有些意外,不过郁森显然知道是谁,直接走过去开了门。
一身西装的中介站在门口,和郁森打了声招呼,她没看到柏想,弯腰穿上鞋套说:“可能要拍一点现在装潢的视频展示给买家看,您介意吗?”
郁森说:“没事儿,你拍吧。”
他走回沙发旁,用眼神示意柏想回答之前的问题。
柏想神色稍滞:“你要卖房?”
郁森:“嗯。”
柏想喔了声,有点出神地看着空落落的面碗。
郁森耐着性子又问一遍:“脖子怎么回事?”
柏想抬眼笑了笑,恢复了人前的温和有礼:“没事儿,之前在家不小心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