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借个火
郁森重新规划了下路线。
他原本只想悠悠闲闲、不慌不赶地开回江南, 不过看过黄河尽头的日出后,突然觉得这种计划之外可以多来一些。
和死对头一起自驾游,怎么能不算一种极特别的经历?
不过,一旦这段旅途结束, 郁森宣布退圈, 所谓的死对头关系也会宣告死亡。
无论多好、多坏的交情都是阶段性的存在。
就像演员拍戏时, 无论和其它角色产生了哪种情感链接,都会止步于这部戏。等剧杀青, 一切就会像晾在冷空气里的开水一样慢慢冷却下来……
于是拍一部戏分一次手。
又好比当年,郁森高中毕业,柏想被姥爷带走,他们瞬间失去了一切交际,各自消失的两年都未必会想起对方。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实在脆弱,只要脱离同一个圈层、同一座城市,那么对方很快就会成为记忆长河里的一粒沙, 面容声音都模糊。
柏想和郁森会成为一个陌生人。
那些过去的故事与秘密,都会在时间的冲洗下变得平淡如水。
越野背对着越发红火的朝霞, 追寻着被驱散的阴影, 好像永远没个头。
他们路上经过了一片滩涂,一大群候鸟盘旋在枯黄的芦苇丛上方,层层叠叠的鸣叫唤醒了这片土地。
也唤醒了上车就开始小憩的柏想。
后面的总裁猛得站起来,前爪扒住车窗, 瞳孔瞬间睁得圆溜, 嘴里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
“什么鸟?”柏想没睁眼, 慢吞吞地给车窗开了一条缝。
“应该是候鸟。”郁森放慢车速, 打开手机查了下,“……现在是最佳观鸟期, 难怪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几辆车。”
他把徕卡丢向副驾:“快,帮我拍几张鸟。”
柏想摸了会儿才意识到是相机,嘴角不由一抽:“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把镜头对着外面,随便抓拍几张都好看,满天都是候鸟。”郁森不以为意,“庄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柏想望着窗外形似鲸鱼的大片黑影,竟然接上了他的脑回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一锅装不下。”郁森被自己逗乐了,“快拍吧,等你眼睛一好就能看到自己亲手拍的鲲了。”
“……”柏想按了两下快门,“庄周写这两句的时候,视力大概和我有的一拼。”
接下来每隔几十米,就能捕捉一位早起拍鸟的摄影师……或者一辆开离公路陷进泥地里的皮卡。
柏想感觉车速慢了下来:“忍不住了?要自己下车拍?”
“没。”郁森按了下喇叭,“碰到两个拦路虎。”
“嗯?”柏想说,“劫财还是劫色?”
郁森啧了一声:“劫色就把你抵出去,他们应该能放过我。”
柏想勾了下唇:“看来你也觉得我比你帅。”
“……屁!”郁森戴上口罩和冷帽,打开一半车窗对走过来的人喊,“怎么了?”
“实在不好意思!”一个长发男人和一个寸头女人迎面走来,“我们车陷在泥滩里开不出来了,能帮我们拉一下吗?”
寸头双手合十:“感激不尽。”
郁森问:“你们带了拖车绳吗?”
长发男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没有,你也没有吗?”
郁森有。
这辆皮卡前轮在公路上,挡住了三分之一的路面,不帮忙拉一下车,他还未必能开过去。
“口罩戴好。”郁森一边下车一边叮嘱柏想,“窗户别开太大,我怕总裁跳出去吃自助餐。”
“嗯。”真够操心的。
柏想找出过敏药吃了一颗,转头把总裁捞到了腿上。
和猫共处一车还是会让柏想脖子、胸口发痒,只是不怎么起疹子了。
非常高效的脱敏速度。
“你的傻爹还真是热心。”柏想五指插|入总裁的毛发里,轻轻梳弄,“什么忙都帮,也不怕被人卖掉。”
总裁被摸得十分舒服,短暂地放下狩猎欲望,窝在他腿上盘成了一个圈。
柏想对着腿拍了几张,又将镜头探向窗外,朝向郁森说话的方向。
等他眼睛好了……或许还能看到这段时间里的郁森是什么样子。
郁森把拖车绳交给了那两人,他回到车上,长发男开着皮卡倒退了一小截,郁森把车开过去后,寸头女人给两车系上拖车绳,对着后视镜比了个OK——
郁森这辆车的马力不错,很轻松地把皮卡拉回了公路上。
他下车绕过车头,刚好对方两人也走了过来,十分感激地把拖车绳还给了他们:“谢谢啊,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们只能叫拖车了。”
长发男看得出副驾有人,给郁森递烟的时候也往车窗缝隙里送了一根。
郁森刚要拒绝,就瞥见一只猫爪和一只手指同时探出窗缝,把烟勾了进去。
寸头女人哇了一声:“萌啊,你们带着猫呢?”
“……嗯。”郁森嘴角扬了扬,“扔家里不放心。”
他打开后备箱,把拖车绳放了进去,旁边的两人趁机塞进来好几袋东西,什么真空烤鸭、豆腐丸子、酸菜……
郁森说:“不用——”
“一点心意。”寸头非常干脆地帮他把后备箱关了,“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谢谢。”
“是我们要谢谢你。”长发男看他一车东西,有些探究地笑了笑,“你们是要回老家过年吗?我之前以为你是来拍鸟的摄影师,想着肯定有拖车绳。”
“不是摄影师也可以有,你们以后也可以备一条,以防万一。”郁森不欲多说,“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长发男连忙说,“你是不是姓——哎哟。”
寸头肘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干嘛?”
长发男一副可怜的无辜样,揉着肋骨说:“我感觉他好眼熟,问一下怎么了。”
“人家明摆着不想多聊,萍水相逢别问太多惹人烦。”寸头白了他一眼,“有那个时间赶紧把你那一头乱发剪掉,小心回到家妈把你抽成肉丝儿。”
“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长发男冷哼一声,“我随时能剪,你能随时长出头发来吗?”
“我可以戴假发!”寸头轻蔑道,“你过完年能和我一样直接变回原装版本吗?”
郁森车驶离了一段,突然瞥见后视镜里的两个人互踹了一脚。
女人撞到了车前盖,男人后退一步没踩实,一屁股坐进了泥滩里。
“……他俩后面可能还是要叫拖车。”郁森描述了一下,“对抗路夫妻,和以前住在你家斜对面的那俩一样。”
柏想有些印象,那对中年夫妻三天一小干五天一大干,却死活不离婚,也不知道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们是否还四肢健全,身心健康。
“你怎么知道他俩结婚了?”
“戴着婚戒呢。”郁森眯了下眼,“不过那男的看着有点眼熟。”
“大众脸吧。”柏想不在意地说。
“和你比确实大众。”郁森瞥了眼他腿上的猫,和被猫抓着玩的烟,“不怕过敏了?”
“我吃了药。”柏想说。
“……你又不抽烟,接他烟干什么?”
“我可以学。”
“好的不学坏的学。”郁森叼烟的动作一顿,“会抽烟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说教味有点浓,柏想轻笑了一声。
郁森暗自唾弃自己,你管这位准陌生人干嘛!
柏想问:“今天打算开多少里路?”
郁森瞟了眼导航,咳嗽一声:“我们距离终点还有一千零九公里,今天努力开个三分之一?”
因为临时起意看了眼黄河,总路程多了一些。
“没关系。”柏想微微歪着头,“来日方长,慢慢开总能到。”
郁森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没错,那之前得去办一件事,非常紧急。”
柏想:“嗯?”
十分钟后,再次一个人留在车上的柏想被人敲响车窗:“一共七百五十八,怎么付?”
“……”柏想微笑:“扫码。”
付完钱,某位逃单的司机才优哉游哉地回到车上:“这边天气真不错啊。”
“我看息影后你这车也要卖掉。”柏想不咸不淡地说,“你养得起吗?”
郁森陷入了沉思。
好像有道理。
“你完全没必要把后路堵死。”柏想见缝插针,“没有好剧本就等有了再拍,不喜欢左右逢源、虚与委蛇的交际就签个好公司。”
郁森挑了挑眉:“签哪?”
柏想反问:“两年前万利找过你,为什么拒绝?”
“你在问我为什么不签万利?”郁森掏掏耳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在那儿?”
柏想笑了:“这么讨厌我?”
“我不该讨厌你吗?”郁森冷笑了一声,“从小到大,桩桩件件,你就说你哪件事做的值得我喜欢?”
柏想也不恼:“现在呢?”
郁森愣了一下:“什么?”
柏想问:“现在还是讨厌我讨厌到不愿意共处一司吗?”
“……”这什么破问题。
郁森没说话。
他皱了下眉,过了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万利会要我?”
柏想说:“如果我帮你。”
“你帮我干嘛?”郁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思考两秒恍然大悟,“我要是签了万利,就只能被你这个公司老人踩在脚下,任你摩擦……还是你狠啊李黑仔儿。”
“……”
“你梦里想想吧,我不会签万利的。”郁森哼笑了一声,“而且你们老板不也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有点瓜葛?同样的坑我不想再栽第二次。”
柏想拧了下眉:“戴林暄是个……”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干过沾过那些违法犯罪的事都不重要。”郁森平静而坚决,“重要的是我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柏想眸色暗了暗,嘴唇抿出了一道阴郁的弧度。
他偏向窗外,没再出声。
郁森到底没追上夜色,阳光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笼罩了这座城市。
中午他们随便吃了点,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连着越过了两座城市,成功完成了今天的kpi,现在处于一个小县城边上。
这边倒是没什么太阳,天阴得很,灰蒙蒙一片。
正要找地方扎营的时候,司机的肚子突然闹腾起来。
大概是因为早上太有爱心,只要了一碗粥给车上的伤患吃,自以为身体素质很牛逼,连热都不热一下连啃了五个昨天剩的野菜肉馅包子。
郁森定位了一个公园的厕所,蹲了半个小时都没出来。
柏想坐在车上,第三次摁住对讲机:“你是有一圈痔疮在肛|口亮红灯吗?”
“这位小朋友,你是一个人在车里害怕还是有什么分离焦虑症?”郁森咬牙说,“我没到做你爸的年纪也不是你对象好不好?”
“不是吗?”柏想轻缓的语调撩过麦克风,“亲都亲了,不想负责?”
那边传来郁森的抽气声。
随后是一道咒骂:“死同性恋,真恶心。”
柏想顿了顿。
这不是郁森的声音,厕所还有别人。
他刚要下车,听见对讲机那边“砰!”得一声重响,随后郁森的声音传来:“别乱跑,车上等我。”
柏想顿了顿,拉上开到一半的车门。
三分钟后,车窗被叩了两下。
柏想摁下控制器,车窗缓缓降落:“你打人了?”
“我就开个门,他直接吓得摔了个狗吃屎。”郁森斜倚着后视镜,嗤笑一声,“只敢背后说人的怂包。”
“你又不真的是gay。”柏想说,“生什么气?”
“没生气,就是无语。”郁森说,“平白无故被人说gay还骂恶心,我就算真是gay关他屁事,这傻缺倒是喜欢女人,可有女人会要他这种傻缺?”
郁森骂了一连串,他叼起长发男给的那根烟,曲起手指敲了下车门:“给我拿一下扶手箱里的打火机。”
扶手箱里东西很多,柏想摸索了会儿,没找到:“自己上来找。”
郁森本想从驾驶室那边上,可柏想直接推开了车门。
他只好顺其自然,撑住副驾靠背弯腰去够扶手箱,他尽力避免着肢体接触,可腿还是和柏想贴到了一起。他们下装都不厚,能感受到对方若即若离的体温。
郁森很快找到了打火机。
回身的时候,柏想温热的呼吸洒在了他的耳侧。
郁森耳朵一抖,手打滑没扶稳,身体往前一栽,他本能地撑了下,掌心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柏想大|腿|根|处。
柏想蹙起眉头,闷哼了声。
郁森连忙起身站稳,不确定掌心残留的热度有没有一点属于不该碰的部位。
他试探地问:“……没事吧?”
柏想眉眼间压着乌云:“你真的只有一百五?”
“不好意思。”郁森说,“没站稳。”
柏想看起来很不适,不知道是因为他手太重压得很疼,还是因为他过近的触碰。
郁森又想起早上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他犹豫了下:“你……”
“你不是要点烟?”柏想打断,掏出那支被猫玩的只剩半根的烟。
“……”郁森快速点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放到柏想手心,“你确定要抽?”
柏想抽出两张湿巾擦了一下烟嘴,他垂眸咬住,拢过车门挡风。
郁森听见他“嗒”了三四下。
“你对得准吗?别烫到你宝贝的脸。”郁森拉开车门,叹了口气,“我给你点吧。”
柏想果然没点着,好在脸也没烫到。
他默许了郁森的帮忙,含着烟微微靠向郁森的手。
郁森手指缩着,避免碰到他的脸。
“……嗯?”
柏想问:“怎么?”
郁森又打了几下,有点纳闷:“打不着。”
这是一款防风气体打火机,他买来以备户外徒步的不时之需,使用频率并不高,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没气了。
“可能漏气了。”郁森说,“后备箱有备用打火机,你等一下。”
柏想声音有些模糊:“太麻烦了。”
郁森正以为他不打算尝试的时候,柏想的脸猝然靠近,呼吸喷洒在他的唇边:“借个火。”
……这瞎玩意儿根本把控不准距离和方向,差点亲到他的脸!
郁森脸上被柏想唇温触到的那一片绒毛触电似的炸了起来,他甚至看清了柏想微阖的眼皮上有一颗浅淡的痣。
郁森本能地后退一步,肩背撞到了车门。
柏想无知无觉地催促:“嗯?”
郁森深吸一口快要熄灭的烟,推了下柏想的肩膀让他靠回座椅,手动将猩红的火对准柏想的烟头。
他说:“吸一下。”
柏想两颊微收,烟燃了,他也被呛得咳嗽起来。
郁森幸灾乐祸:“都说不是好玩意儿了吧。”
柏想咳着咳着笑了起来,他手伸了过来:“那你还抽?”
郁森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没敢动,怕烫到他。
柏想捏住他的烟嘴,拔了出去,指腹和他的嘴唇咫尺之隔。
“……你抽不了也不让我抽?”郁森无语,“太霸道了吧?”
柏想问:“搁伤患面前抽烟,你的道德素养呢?”
郁森说:“伤患自己还想抽呢。”
柏想不容置喙地将烟头泡进郁森没喝完的可乐罐里,连带沾满丁烷气味的湿巾一起扔进垃圾袋。
他把袋口系紧,云淡风轻地递出去:“劳驾。”
郁森:“……”
他拎着垃圾袋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时发现柏想在笑。
郁森不能理解:“抽口烟这么开心?”
“只是有点感慨。”柏想勾着嘴角,“电影就只是电影。”
“……什么?”
电影就是电影,不管谁和谁借火,都是各自咬着烟,额头交错,呼吸纠缠。
不论性别,不论取向,哪怕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能在这种氛围里平添几分暧昧来。
看这一幕的时候没人会想,其实不用都咬着烟。
柏想笑完,叹息一声:“你之前想问什么?快憋出病了吧。”
郁森顶了顶腮,琢磨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你家房子。”
这个房子当然不是指柏想现在的住处,而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棕色的双开门,老旧的挂锁。
“怎么突然梦到这个?”柏想扯了下嘴角,“因为昨天那对老夫少夫?”
提起昨晚的梦,郁森多少有点不自在,人乱做梦其实是件挺常见的事,之前就有人在某乎上分享,自己莫名其妙梦到和亲近的同性朋友或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上|床,实际现实里是个异性恋,对梦中人也没那个心思。
不过由于郁森是个男人,晨间不可避免地会有些反|应……哪怕他知道这和他晚上做没做梦没关系,哪怕他已经忘了梦里是什么感觉,也多少有些尴尬。
郁森点了下头,又想起柏想看不见,跟着嗯了一声:“你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有心理阴影,所以很反感和别人接触?”
他总算没有欲言又止,问得干脆又直白。
柏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良久,似乎想努力识别他的表情。
半晌,柏想笑了笑:“算是吧。”
不完全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柏想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你怎么敢若无其事地这样问啊……三木。
真是天真到恶劣。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打火机点不着是因为某人把气放了。)
干完坏事还要让被坑的当事人去扔罪证,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