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蒲峥总算睡了一宿好觉。
隔天早上,他枕着手在廊下随处溜达,经过厨屋时,笑嘻嘻地从掌勺的大娘手里顺了几个炸馃子,边往嘴里扔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到得庭前,却被人叫住了。
他回眼一望,宋青雨正快步从花厅那头穿廊而过,看样子像是避了人耳目偷跑出来的。他四下里看看,见没人跟上来,便松了口气,一把揪住蒲峥的袖子,手指攥的很紧,生怕他跑了。
蒲峥由着他抓着,侧目笑道:“怎么了子礼,这样匆忙,是有妖怪在后头追你么?”
说着,便把一颗炸馃子往他嘴边一递,作势要喂与他吃。
宋青雨抿着唇摇头,偏脸避过了,把人一径拉到一处僻静的所在,脸色严肃:“殿下,我有事要问你。”
“嗯,你说。”说话间又往嘴里丢了个炸馃子,蒲峥侧了侧耳,表示自己听着。
宋青雨又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道不明白,他看了蒲峥几眼,暗暗下了好一番决心,才启齿道:“那个,那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璟珩,只好以“那个人”代之,磨蹭了会儿,才鼓足气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人,他当真是我夫君么?”
蒲峥呆了呆,伸手抓住了宋青雨的衣领,问道:“他对你这么说的?”
“嗯…”宋青雨难为情地略低头,声音细若蚊呐。一觉醒来多了个素昧平生的夫君,怕是换谁一时都难以接受。
“他与我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忘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把他也忘了。不过他不怪我,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他都会陪着我的。”
蒲峥听了,冷笑一声,道:“鬼话连篇。”
这话李璟珩自个儿说的时候怕是也憋不住笑吧?
他正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却又作罢,只道:“他的话,信三分足矣,不能再多了。”
他本想和盘托出,可念及宋青雨受了一场罪,吃了这么些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斩断过往种种,再叫他想起来,岂不是又要把他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渊里头么?
“子礼,跟我走吧。”蒲峥看着他,收了那副调笑的做派,正经道,“从前我既说过要带你走,如今说到做到,绝没有半分虚假。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保准叫李璟珩翻天覆地上天入海也遍寻不着。”
宋青雨却轻轻一挣,退了开去,认认真真地说:“不能走。我爹娘和赵兄还在等我,若是不告而别,他们会心急的。”
蒲峥一句“你爹娘早死了”差点脱口而出,噎了噎,才好声好气道:“你从前说过,与赵奉章老死不相往来,如今竟肯回心转意了么?”
宋青雨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自然是说过。”他话音未落,便被来人打断。宋青雨躲在蒲峥身后,探了个头,在看到李璟珩那张面色冷淡的脸时又讷讷缩了回来。
他走过碎石子铺成的小径,将将在阶前停下,并不近前来,说道:“孙李说他不过如个厕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没想到是躲到这儿来了。”
他目光扫过蒲峥,看他护犊子似的把宋青雨牢牢护在身后,有些好笑:“怎么,我是会把他吃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蒲峥不动声色,“毕竟咱们雍王爷吃人是不吐骨头的。子礼记性不大好,或多或少地忘了些事,我可还替他记着。”
李璟珩笑了下,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思:“把他交给赵春秋那个蠢货,你就放心了?”
“大不了我来护着他。”蒲峥冷冷道,“你们谁,我都不信。”
“你连自个儿都难保。”李璟珩伸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肩胛处,“如何大言不惭,能说出护他平安的话。你可别忘了,三哥还在满天下地找你呢,他可不信你死了,上回杀上了门,若不是月亭保了你一命,你如今还能好生生地站在这儿么?”
蒲峥咬白了唇,恨恨道:“你与你皇兄两个,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我既已放下前尘,自然不再存夺位之心,如今不过是想在这天底下寻一容身之所,你们又何必赶尽杀绝。”
“斩草需除根,这话,你不该问我,该去问三哥。”李璟珩斜斜倚着廊柱,好整以暇,“天家之人,当是比谁都冷心冷情。他若是一朝嫌我碍了眼,一道圣旨下来,把我挫了骨扬了灰,脑袋挂在城墙上头,也未尝不可。”
“你也知道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如今白羽军势大,孤悬一方,与上京城之间只连了道蛛网一般的丝。丝的那头还在你手上,你想扯断,便扯断了。”蒲峥道,“我既能想到,你皇兄自然也能想到。他容不下我,不过因着我是前朝余孽,可你不一样,横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是五万白羽军,个个有以一当十之勇,更何况,这帮子人,是不听命于皇令的。”
蒲峥盯着他,字字紧逼:“什么朝廷兵符,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狗屁,可雍王爷不一样,你一个字,那是金科玉律,是让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这样一头不听话的兽,李璟琮早在宫变之时就领教过他的厉害,鸟尽弓藏,如今四方升平,又怎么肯再让它久留?”
李璟珩不答,反问道:“皇兄,你是在教我造反么?”
蒲峥道:“我只是觉得,与其风头太盛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倒不如趁此时,见好就收,功成身退。”
“那好。”李璟珩就势说道,“那我就替天下人问你一句。你既身为前朝太子,威名素著,乃是人心所向,如今我把这五万白羽军借给你,助你起兵,你还要不要东山再起?”
蒲峥静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勉强一笑,道:“四弟,你又何必试探我?”
“是啊。”手指头有下没下地在肘处敲着,李璟珩轻描淡写地一笑,“那你又何必套我的话呢。”
他语气无甚波澜:“不劳皇兄操心,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届时我自有脱身之法。”
气跑了蒲峥,他这才转向一直闷声不吭的宋青雨,眼神和淡。他向他伸出一只手,姿态耐心又温柔:“回去吧。”
宋青雨犹豫了下,才有些畏缩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由他松松握着,往阶上走。
一路无话。他心里乱糟糟的,叫蒲峥和李璟琮的那一通话搅的不得安宁,他虽记不起从前的许多事,脑子却是没坏,只言片语里已经推出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
廊下覆着薄雪,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却是湿滑。他一个不留神,叫绊了一下,险些摔了,惊的他猛攥紧李璟珩的手,踉跄了下,才堪堪立稳。
李璟珩回过头来,道:“小心些。”
宋青雨慌的眼神没处放,只低头含糊地应了声,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掌心缓缓渗出一点黏汗。
走了一段路,他看着李璟珩走动中仍是端的平直的肩背,还是没忍住,出声问:“盛德帝…是不是已经,龙驭宾天了?”
李璟珩缓了步子,让宋青雨与他平齐着走,答是。
“如今在位的,是昔日的三皇子?”
李璟珩依然应的简单。
宋青雨默了下去。瞧如今这光景,太子和赵春秋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当是没什么大碍,他最担心的,还是丞相府。
可眼前这男人,貌似与李璟琮是一伙的。从前太子一家独大,三皇子能与之交手的筹码少之又少,可看蒲峥的模样,似是输的惨淡,还得躲躲藏藏地苟活,不得以真面目视人。他方才提到五万白羽军…
只怕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只觉他爹宋安既为太子党之首,从前便只手遮天,如若落败,只怕凶多吉少。
他心知该再去找蒲峥问个明白,可心里又如煎如熬,却是片刻也等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再问:“那我爹…丞相宋安呢?”
李璟珩一顿,转过眼来,眸子里深沉,叫宋青雨看不懂里头的汹涌。
隔了许久,他才说:“还活着呢。陛下网开一面,饶了他们一命,让宋安扶老携幼,举家流放去了岭南,非令不得回。你若是想见他们,改日我带你南下,好不好?”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宋青雨看着他的眼里染上些不易见的欢快,他甚至抓着李璟珩的手含蓄地轻摇了摇,眼睛弯着,有些狡黠地眨巴眨巴,笑说:“多谢你了。”
刚想称呼,又觉得夫君二字实在太重,只好有些悻悻然地道:“还不知怎么称呼。”
“你从前都是直呼我名,这天底下也只有你敢这么叫我。”李璟珩淡淡道,“还是照旧吧。”
午后吃罢饭,宋青雨让李璟珩摁着头灌了碗黑不溜秋的汤药,叼了颗蜜饯在嘴里,半靠在床头,晕晕乎乎地缓着食困。李璟珩则择了靠窗的一张美人榻落身,撑着头,闭目养神。
美人榻太小,只够人坐,连盘腿的余隙都没有,李璟珩手长腿长,整个人窝在上面,未免显得紧紧巴巴,伸展不开。宋青雨独霸着偌大张床,本就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两人既为夫妻,李璟珩又对自己千般温柔万般体贴,自己却转头忘了个一干二净,实在太不道德。
如是想着,便觉得自个儿误人年华,越发罪孽深重。宋青雨探起身,一手撩起床帐,轻轻唤道:“李璟珩。”
李璟珩微微睁了眼,看过来,眸半眯着,显得狭长,像只慵懒散漫的豹。
宋青雨往下放了放手,薄薄的一层软帘便掩落了下来,遮去了李璟珩的大半视线。
李璟珩看他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不掺丁点儿旁骛的,热烈的叫人害怕。
他吞咽了下,看着那头李璟珩若隐若现的剪影,有些紧张地开口:“要不,要不你还是上床来睡吧。”
没有应答。
七上八下的没个准,宋青雨默默卷起被角,又松手放任自流地让其滚平。他低着头,行云流水般地把自己埋进了枕褥间,将脸都埋了个严实。
片刻后,身侧一沉,李璟珩翻身上了榻。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绷的死紧,一动也不敢动,像具体温犹存的尸体。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他鲜少与人同榻睡过,只少不更事时与赵春秋头对脚地挤着凑合过一夜,那次还是因为赵春秋在丞相府闹的太晚,外头又下大雪,宋夫人怕他路上摔着,便留他宿了一晚。日后分化成坤泽后更是洁身自好,别说跟人同寝一榻,便是出门在外夜不归宿,也是从未有过的。
如今竟也与人结了契印,相伴一生。
正自嗟叹,忽觉面上一凉,遮脸的褥子叫人给掀开了。
宋青雨:“…”
他登时红了脸,挣扎着起身,又羞又恼:“你做什么…”
“屋里烧着火,暖的很,当心给自个儿憋死。”李璟珩不紧不慢地说。
宋青雨经不住他明目张胆地这样看,便背着身躺下去,不做理会了。
他躺了一会儿,渐觉身后没了动静,想是李璟珩已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转回来,尽量压低声响。
刚翻过脸,就对上李璟珩笑意盈然的视线。
宋青雨:“…”
他说:“你不睡么?”
李璟珩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午时休憩的习惯。”
宋青雨:“好吧,那我睡。”
他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没闭多会儿,只觉李璟珩的目光像把绒绒的小扇子搔在脸上,痒乎乎的,闹的他压根静不下心神。耳根处的热久久不去,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觉颈间一重,有个物事挂了上来,便低头去看。
那是个长命锁,银制的,表面斑驳嶙峋,瞧着并不平整,似是遭了劫,晃晃荡荡地挂在颈间,有些硌,不住磨着胸前的皮肉,不像个保人长命百岁的吉祥物,倒像是专门做来勾魂索命的。
他抬头摸了摸,没去问为什么,把挂在外头的长命锁妥帖放进衣内,贴身戴好,枕着睡了。
闭上眼睛,却是再也睡不着。心头堵得慌,他虚张了会儿眼,扭过头来,问李璟珩:“能和我说说,你我是如何结为夫妻的么?”
李璟珩平躺着,没动,也不知听没听见,宋青雨等得头脑昏昏,才听他略低地说。
“我向皇兄求了一纸婚书,求他把你赐给我。下了小定,三茶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迎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