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跟李璟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了一阵子话。宋青雨拥着被子,困意上涌,眼皮渐渐有些睁不开。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身侧空荡荡,并没有人。
雪色映窗,黎光透纸。他撑身坐起,忽觉胸口一阵麻痒,扯开衣襟一看,原是紧贴着长命锁的那块细净皮肉被磨的红成了一片,奇痒难耐,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他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隔着一层薄衫使劲揉着心口,缓了痒意,这才低头觅鞋下榻,惺忪走了几步,便半跪在美人榻上,倾身去揭紧闭的窗扇。
李璟珩站在窗下,正和胖子闲闲说着话。不远处,土蛋和李显蹲在雪地里,凑头在一处,用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
头顶传来沉闷声响,李璟珩稍稍抬眼,与窗槅前宋青雨低头看来的视线碰在一处,一高一低,静水深流。
几簇雪从撑开的檐上滑落,啪嗒啪嗒跌在李璟珩的肩头,碎成数瓣。宋青雨陡然红了脸,忙道了句:“对不住。”便火燎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刚支开一半的窗扇又“哐当”落回去,砸出重重一声。
胖子朝门里张头张脑地看,好奇道:“谢先生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淡然道:“他姓宋。还有,以后别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得叫雍王妃。”
胖子垂首,恭敬称是,大着胆子往上看了看,发觉那几瓣碎雪还留在李璟珩肩上,便想伸手去拂弄。谁知李璟珩一错身,竟给躲了,他去到庭中,对正埋头苦画的土蛋说:“他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土蛋站起身,拘谨地把手在身侧擦了擦,回头瞅了眼李显,有些不舍。李显便神色不自然地道:“要我陪?”
土蛋忐忑地点头。
李显一脸漠然:“那就想着。”
“…”土蛋惨兮兮地说,“那好吧。”
土蛋进到屋里的时候,宋青雨坐在榻沿,还在不住揉着心口,麻痒逐渐转为疼痛,他疑心那层菲薄的皮儿已经叫他给搓破了。
他见到土蛋,愣了一愣,仓促起身相迎,嘴里纳闷地嘀咕着:“是谁家的小孩儿走失了么?”
没想到土蛋眼睛一皱,鼻子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记得我了!”
宋青雨慌了神,忙拿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揩泪:“你别哭啊!”
土蛋越哭越凶,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掉。
“你爹娘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简直要跪了。
“我是土蛋呀。”土蛋顶着一张哭的五花八门的脸,就这样还不忘把一旁挂着的鹤氅吃力地给他记性不大好的老师披上,生怕门开着他受了凉,“你的得意门生土蛋呀。”
李显抱臂倚阑,在一旁冷飕飕地说风凉话:“得意门生?没被扫地出门就算好了。”
土蛋瞪他:“你闭嘴!”
说着便转向宋青雨,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顺带偷偷把满脸鼻涕眼泪一道蹭在了那身洁净的衣衫上。
“阿婆这两日着了风寒,得时时吃药,离不得人,不然小燕子也来了。还有小棠儿,我娘。我娘说要给老师炖一盅十全大补汤送过来…”
宋青雨手足无措。抬起手,却在半空中虚虚悬滞了许久,才放在土蛋毛剌剌的后脑勺上,良久轻摸了摸。
许多人许多事他都不识,土蛋便泪眼汪汪地掰着指头一桩一件地细细道来。宋青雨茫茫然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不确定地问道:“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京城那些浮生绘色的日子里,就算知晓太子失势,丞相府没落,自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还是没办法把土蛋口中那个甘愿沦常,布衣菜饭潦倒一生的人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连蒋潮生曾经也笑他,没那个士人的命,偏生落了一身士人的病。
土蛋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这才说:“老师,那你还记得廖将军吗?”
宋青雨坐在一把小杌子上,双手托着脸,是个很认真专注的表情。闻言,他努力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记得。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土蛋急急道:“前几日廖将军说你们要成亲,我娘高兴的几夜没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忙着拆被子做里子,老师怎么能忘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李显嘲弄道,“他当然不会记得。”
心头像被人豁然开了道口子,汨汨往外淌着血。宋青雨难受的几乎要躬下腰去,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拼命搅弄着他的神经。
他不住地喃喃:“对啊,怎么能忘了呢?”
到底怎么才忘了呢?
耳边充斥着零星的字眼。
“婊子。”
“贱货。”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颈,紧接着是李璟珩沉缓的声音。
他唤他:“子礼,醒过来。”
宋青雨蓦地一抖,仓皇抬起眼来,两眨睫毛雨打湿一般的颤。
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掌心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后颈的腺囊,低眼看他,目光深深:“想起些什么。”
宋青雨脸上水洗过一般白,湿漉漉的泛着莹润的光,他眉心蹙着,惶惑,不解,好半晌,才喉间一哽,颓然说:“我不知道。”
那些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李璟珩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来,抬起手指慢慢把他黏在一处的睫毛揉开,摸了一指湿凉的水:“都过去了,忘了就忘了吧。”
宋青雨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有些惶惶,视线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他抿了抿唇,道:“可以忘么?”
一些人,一些事,追悔莫及。
李璟珩仰头看着他,笃定道:“可以忘,什么人都可以忘,包括我。大不了重来一次就好了。”
…
日落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潜入了府内。
为首那人身材长挑,戴着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凌厉姣艳的眉眼,不过这人行止却极不雅观,踩着院外几垒砖石,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墙檐,凌空一蹬,卯起身子往上蹿,挣得脖颈青筋直暴,这才有惊无险地整个儿爬了上去。喘了口气儿,他扭头往下瞄,盲目伸出手,道:“来小宝,爹接你上来。”
墙下立着的是个玲珑剔透的粉团子,岁数也不大,细皮嫩肉的,没戴面罩,只背着手抬脸,无动于衷地看着吭哧吭哧翻别人家院墙的黑心老爹,然后转头进了无人看守的大门。
蒋潮生:“…”
他灰溜溜地抹了抹鼻子,从墙檐上跳下来,差点正面着地,落地后便带着小宝东西南北地信步乱走,直走到薄暮冥冥,小宝才发出疑问:“你真知道峥哥儿住在哪里吗?”
蒋潮生带着他往臭气熏天的茅房走去,自信满满道:“那是自然。”
小宝东张西望了一番,便拉住他便宜老爹的衣摆,指着某个方向,说:“那边。”
蒋潮生:“狗屁。”
小宝:“窗底下铺晒的有草药。”
蒋潮生脚步一转,直愣愣朝那头走去,还不忘欣慰道:“吾儿甚慧。”
傍晚时分,蒲峥去外头街上买了只烧鸡回来解馋,趁着天色未晚,捻着了一油灯,在昏暗的光下头继续琢磨他师父留下的手稿,正着神思想,忽觉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响,凝神听了片刻,便猛然扭头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扑灭了桌上灯盏。四野乍黑,蒲峥感觉到一柄幽幽的刃抵住脖颈,刀锋冷冽,深入几分便可切入肌理。
耳畔那人刻意压低声,森森然道:“江湖侠客无名氏。有人出银千两取你项上人头,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即便刀架颈侧,蒲峥仍是丝毫不见慌乱,处变不惊道:“雍王爷,我这一死,子礼往后如何,你便赖不上我了。”
黑暗中,一道声音冷冷响起:“蒋潮生,放开你的爪子。”
蒋潮生所惊非小,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刀,刀身险险擦着蒲峥的脖颈“当”的一声掉落,倒把他吓得不轻,大叫道:“什么劳什子的侠客无名氏,有你这么拿刀的吗?当心我告你啊!”
蒋潮生跟他一起怪叫:“啊啊啊啊有鬼啊!”
须臾,一豆灯火忽忽燃起,将屋内几人照的分毫毕现。
小宝甩了甩火柴,道:“你俩打一架吧。”
蒲峥看清了来人,惊喜道:“书衡,怎么是你?”
蒋潮生:“呵呵,我怎么知道。”
蒲峥亲亲热热地招待他们上座,沏了茶,给小宝端上一碗药糖化开的糖水。蒋潮生全程目不旁视,像是没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你怎么跟某个畜生在一处?宋子礼呢,我上回托人给他捎了口信,过后怎么也不见他吱一声,真是翅膀硬了。”
蒲峥挠着头,尴尬地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李璟珩却微扬了扬下巴,道:“说吧。”
蒲峥便转向蒋潮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蒋潮生听完,面目微狰,咬牙道:“你做的好事。”
李璟珩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来没人能这样对他。”蒋潮生道,“你害他家破人亡,亲友离散,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极尽下贱羞辱。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你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逼他自毁腺囊,你是想把他逼死么!”
李璟珩道:“你以为你多干净么?”
蒋潮生冷冷瞪视着他。
李璟珩不避不让,由他千刀万剐地瞪着,仍是一派冷淡的模样:“你骂过他的还少了么?丞相府覆没,他手无缚鸡之力,能东躲西藏地活着就不错了,就算他后来投靠雍王府,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卖主求荣?你身为东荣王府嫡系子孙,跟皇室关系密切,怎么不见你找到下落不明的太子,助他重登大宝?你后面几次三番地设计陷害,让他立于水火,可曾念过是他把你从教坊司那阴曹地府的地方给带了回来,顶着被我问罪的风险把你强留了下来,就算被你算计的差点没了命,他又几时有过怨言。”
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一笑,满是讽刺:“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这会儿来装什么假好人兴师问罪。”
蒲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开口劝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蒋潮生,道:“书衡…”
蒋潮生却出声打断他,朗朗道:“我从来都没标榜过清白。我此生过错无数,死后便是进十八层地狱日日烤炼,不得超生也不为过。可子礼何其无辜,他从始至终,做错过什么事情么,值得被你我这样对待。”
他想起什么,“嗤”的一声笑了,道:“啊,想起来了,你一定还对那封奏折耿耿于怀吧?
李璟珩神色微动。
“你因为这道折子不遗余力地恨了他这么些年,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今日便告诉你,这道折子,从始至终,从起草到落印,宋子礼全然不知情,是赵春秋拿了他的私印替他印上去的。”蒋潮生愈发癫狂地笑,到最后竟笑出了眼泪,他抬手一抹,恶狠狠道,“你要杀我,我死不足惜。可你不该这么对宋子礼,李璟珩,自进南书房起,他便对你处处照拂,时时看顾,即使你那样冷言冷语地待他,他也从未稍有愠色,甚至赵春秋刁难你时还想替你出头…”
李璟珩猛的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双目赤红,从喉咙里低低闷出几字:“你再说一遍?”
蒋潮生让他掐的呼吸困难,连说话都语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我说…我说你一直以来,都恨,恨错了人。要说,要说我们这帮子,人,罪…罪大恶极,可宋,宋子礼是,是最最清白无辜的,他,他一直以来,所,所想,的不过是,投得明主,建,建言献策,造福,造福百姓。党争这潭子浑,浑水,不过是外人给他扣的,帽,帽子。”
蒲峥急的没法,一掌劈在李璟珩铁杵也似的手臂上,厉声道:“四弟,松手!”
李璟珩脑中一片混乱,钳住蒋潮生的手竟几不可察地发着抖,满心只有为什么没人能早点把这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
蒋潮生的喉骨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艰难吞咽着,还是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来:“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叫你畜生还真没冤了你。他和赵春秋打小便形影不离,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就算没有这封折子,你就不会打断他的腿,想方设法地把他关起来么?”
宋青雨夜里是被疼醒的。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几乎到了难忍的地步。白天他捱不住痒,揪着衣领隔靴搔痒地抓了一整日,抓的皮肉破烂流血,可还是舍不得把长命锁解下来。
他总觉得这是件极重要的东西。
他翻过身,把长命锁放在手心赏玩片刻,有些出神。他自病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回笼觉睡了几遭,还是不见李璟珩回来。
发了一阵呆后,宋青雨把长命锁再珍重地放回去,手肘撑在枕上,张起头,想要吹灭灯盏,可刚探出半个身子,余光里便瞧见屏风后晃动着个人影。李璟珩回来了。
他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假寐,像个起夜被抓包的小孩儿。
脚步声渐近,在床边堪堪停下。宋青雨闭着眼,装睡装的娴熟,许是从前做惯了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刻钟的尸,李璟珩还是没动静。
他没捺住好奇,偷偷将眼皮睁开一线,黄晕晕的灯光挤进来,有些眩目,李璟珩背光站着,脸黑沉沉,整个人模糊到失真。
他莫名有些害怕,便扯着被子边往上拽了拽,盖住头面,闷声说:“不要看我。”
遮面的锦被又叫人不由分说地掀开,宋青雨正自气苦,可转头一看,李璟珩已褪了鞋,跪上榻来。他伏下身子,将脸侧贴在宋青雨心口处,颤声道:“对不起。”
宋青雨支起一肘,仰起上身看他,有些蒙:“什么啊?”
胸口一片濡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璟珩哭了。温热的眼泪洇透了层叠衣衫,烙着他心口的皮肉,烧烧的疼。
宋青雨当即方寸大乱,效仿白日安慰土蛋那样把手放在李璟珩后脑勺上,笨拙地抚摸:“你别哭…有谁欺负你了吗?”
转念一想,雍亲王威名在外,当是无人敢欺负他的。顿觉安心不少。
“我这辈子都欠你。”李璟珩模糊不清地说话,嘴唇翕动,隔着衣物,好像在啄吻他的胸膛,“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醒的…慢一些。”
再慢一些。
终于解除了一个误会…好想说点什么,但是我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告诉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