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海贸
稳重不稳重,是一种相对的说法,在刘一手这种极端稳妥稳重的“稳学家”这里来说,封锁群岛,是最没有风险,最一劳永逸的消灭倭寇办法。
只不过这么多年给人当幕僚下来,他早就习惯了,最稳妥的方法,反而不被接受,会被认为太激进,太冒险。
但陈巡抚居然一下子接受了他“稳妥”的法子。
刘一手感觉到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巡抚衙门,碰上了一个假巡抚。
“他难道不该说我荒谬吗?”
刘一手咽了咽口水,被巡抚衙门的人恭恭敬敬请去西席歇息,因为陈巡抚说要聘请他当师爷,负责封锁倭寇等一应事项。
便是群岛海图,陈巡抚也只是粗略看了几眼。
这也太信任自己了吧?难道自己终遇明主?
不对啊,陈巡抚此举忒不稳妥了?
“即便是陈巡抚答应,水师应当也不会答应,必定会强烈反对,此举甚难,甚难,恐怕官兵不会听话执行……”
刘一手在巡抚衙门里,一宿都没睡着觉,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留一手”,偏偏在这一回,他真没有留一手。
第二日硬着头皮去见水师杨总兵,说起自己为巡抚大人献上的“邪恶计划”——封锁群岛。
杨总兵大惊失色:“什么,陈巡抚让我等今后封锁群岛,断其补给,以此消灭倭寇?”
“谁出的主意?谁的主意?”
刘一手头皮发麻,哪怕被人唾沫星子吐了满脸,也不想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
果然如此,水师官兵反应最大,这是最难啃的骨头。
锦衣卫周百户道:“是这位刘姓师爷出的主意。”
“陈巡抚答应了?”
“答应了。”
刘一手冷汗连连,暗道糟糕,屏住呼吸,准备面对疾风骤雨。
杨总兵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陈巡抚答应了,那么其中定有其深意。”
“我等依照办事。”
“从即日起,越州水师封锁群岛。”
刘一手:“啊?!!”
什么什么深意?他是出主意的人,都搞不懂其中有什么深意。
“总兵大人,不可啊,倘若要封锁群岛,需要多少船只兵力,咱们……能负担得起吗?”旁边参将上前劝道。
杨总兵道:“你想的这些,难道你以为巡抚大人没有考虑到吗?巡抚大人想的比我等更深远,其中必定还有我们猜不到的一环。”
刘一手:“?”
“从定海之战,再到明州府,又是慈城的‘空城计’,哪样不是陈巡抚算无遗策,论起兵法,咱们还要落个下成,跟巡抚大人多学学。”
“切莫胡乱质疑巡抚大人的决定,即便当时迷糊,事后哪一次不是证明了,巡抚大人都是对的。”
参将点点头:“总兵大人说得对。”
“那咱们就依照巡抚大人的意思办事。”
刘一手目瞪口呆,这就行了?
浑浑噩噩的与杨总兵等商议了封锁群岛的粗略计划,有群岛海图在手,刘一手指了指几条主要航道:“只要日日派水师在周边巡逻,不让任何补给船靠近,岛上倭寇不出三个月,必定断粮。”
“……渔船护航队伍在这,开放渔民出海捕鱼,每次出海,上交一成渔获。”
“只要在封锁期间,发现未曾在海市公所挂牌的商船,都是走私船,全船货物归公。”
杨总兵眼睛一亮:“全船归公?”
沿海走私屡禁不止,其中自有沿海奸商和海盗,以及卫所军官互相配合,朝廷也拿走私没法子,因为抓不到,也很难抓。
可若是采取封锁群岛,嘿嘿嘿——大量走私船自然也无处遁形了。
抓到一个走私船,就是一份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其他国家海商经过,需要上交一定的补给歇息费用,只能停靠在定海湾。”
杨总兵越听越觉得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穿着军装当海……(x),不是,他们是官军,代表朝廷,自然是合理维持沿海秩序,合理打击走私,收取一点点“保护费”,也很正常吧。
第二日,刘一手命人在城里贴告示,在海市公所开市之前,开放渔民远洋出海捕捞,并且还有官府水师相护,避免遭受倭寇侵袭,且需要上交一成渔货。
“我没听错吧,可以出海捕鱼了?普通人也可以出海捕鱼?”
“只要上交一成鱼获,真良心啊!”
“巡抚大人真是给了我们沿海百姓一条活路!”
……
海市公所开海贸,与很多沿海百姓无关,因为大部分人没有出海远洋的勇气,也没有行商的资本,但是开放沿海捕鱼,对所有普通人来说,则是天大的好消息。
以前并非不能捕鱼,而是和盐引一样,想要捕鱼需要获得朝廷的许可,而那样的许可,又怎么落得到普通人手中?
只能受雇于人,当苦哈哈的劳动力,就跟佃农一样,一船的鱼获何止上交一成?
现在只要自己有船,便可以出海捕捞,还只需要上交一成渔货,这简直就是欢天喜地的大好事。
“别说是一成,交三成我都愿意!”
……
普通渔民喜不自胜,而曾经的豪强富商,看见一桩桩告示笑不出来,他们和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也是他们在背后资助倭寇,为他们走私保驾护航。
“官府说要封锁海岛?水师日夜巡逻,只要发现未挂牌的商船,都当走私船处理,扣押全船货物——”
“他敢!”
富商沈千秋等人气急败坏,朝廷海市公所收取进出海关关税,总共收取的货物价值还不到百分之五,但决不能这么算账。
“物以稀为贵,瓷器卖去西洋,价格何止翻十几倍,甚至有上百倍,咱们这边的青花瓷在那边一瓷难求,尤以成套的最为贵重。”
“可若是普通人也能进行海贸,市面上青花瓷越来越多,还能卖得上价吗?”
……
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沈千秋等资助海寇多年,且准备搅黄了海市公所,眼下得知陈秉要封锁群岛,气得夜不能寐。
“沈老板,咱们有几船货物,等几日便要出海——去不去海市公所挂牌?”
沈千秋咬牙:“不能去!不能向姓陈的妥协!”
“可与洋商定下的日子就快到了,不能延期了!”
……
沈千秋等人面对了一个大难题,他们与洋商定下了交货的时间,以前通过走私,更有倭寇一路护航,从来都是安然无恙。
现在倭寇被陈秉打得连连溃败,又要开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得接受全船货物检查,并且要上交进出口关税,这也就罢了,他们继续偷渡走私——可陈秉来了个釜底抽薪计,他要全面封锁海岛!
“我不信他真能封得住!”
“咱们继续走私,偏不给他上交一文钱关税。”
……
*
十月十二日,定海海市公所正式开市,当日有十艘商船正式挂牌下南洋,其中有三艘是姜漓的商船,主要卖的是江南的茶叶、药材,以及姜家瓷窑的瓷器。
经过几年发展,姜家瓷窑烧出来的青花,不比官窑的差,更有诸多文房四宝,还有姜漓喜欢的各种武术小瓷器,在本国市面上卖得极好。
姜漓何尝不是头一回进行海贸?
他从姜家武馆抽调了一批人,护送商船出海,此次行商目标分别是吕宋、暹罗和占城三国。
“一号船目的地吕宋,茶叶一千箱,总计八千斤,成本一千二白两;药材五百箱,总计六千斤,成本八百两;瓷器三百箱,约六千件,成本两千两……”
“二号船目的地暹罗,茶叶八百箱……”
“三号船目的地占城,茶叶六百箱……”
姜漓头一回进行海贸,却是十足十的大手笔,也是为了支持自家老攻,前期采购三艘商船,外加改装,花销了一万二千两。
每艘船载重十五万斤,船员加上护卫总共六十人,三艘船加起来便是载重四十五万斤,船员护卫总共一百八十人。
总投入花销预计在两万七千两左右,将近九千两一船,当然,其中购船和改装花销了四千两左右,之后可以去掉这一项成本。
“如果半路一条船沉了,亏损上万两啊,漓哥哥。”
姜漓:“是吗?我没仔细算过。”
陈秉:“……”
“漓哥哥,真没仔细算过吗?咱们家的现银,估计也就一万两左右,换而言之——咱们家穷了。”
陈秉大言不惭说着这个话,目的是为了带给姜漓一定的危机感,再来这次出海,耗资不菲,算是把夫夫俩的家当给抵上了。
陈秉自己是个吞金兽,哪怕是三品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五十两——这数字真够嘲讽的,再加上皇庄的收入,以及炭敬等等,一年到头正经收入,也就是一二千两左右,加上其他的节礼消耗,还有他自己的吃穿用度……
仔细算算,入不敷出。
到底还是吃软饭。
姜漓和他成婚前,一年也就存个几百两银子,后来上千两,再后来上万两,几年下来,也存了几万两银子,加上货物和其他的固定资产,家庭总资产约莫五六万两左右。
其中这三艘出海船,占了夫夫总资产的一半。
如果三艘船翻了,鸡飞蛋打,积蓄减半。
姜漓是个心大的,比较无所谓,成天好吃好睡,他这种心态,最适合做生意。
夫夫俩人这几万两银子的家底,说起来算是个大户,但若是在京城,跟那些贵族功勋家庭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
比如国公府家庭,一年地租收入便有个三五万两,家里起码有几十万两银;再去跟地方富商,比如豪富盐商家庭相比,这些人家庭资产起码百万起步。
跟同级文官相比,陈秉一家子算得上殷实家庭,却还称不上顶级豪富。
“穷了也好,免得你娶小老婆。”姜漓心态极佳,站直了身体,给自家夫君擦擦莫须有的汗。
陈秉:“这不还有些家底,一二千两娶个小妾足够了吧?”
姜漓平静地看他一眼:“那我可是个尖酸刻薄的大房,谁敢进我家,别怪我手里的马鞭不长眼。”
陈秉失笑,“咱们漓哥哥脾气这么好,性格这么软,谁会当你是个‘尖酸刻薄’的大房……噗,哈哈,我明明娶了个漂亮可爱的大老婆。”
“不是啊,明明是我嫁给了你,漓哥哥,我乃赘婿。”
姜漓:“现在谁把你当赘婿看?皇帝那般看重你,你要是主动舍了我,恐怕皇帝还将公主赐婚给你……”
陈秉笑着捏捏他的脸,“假若我真舍了你呢?”
“没有和离,只有亡夫。”姜漓露出一口森森小白牙。
陈秉:“我老婆说话真可爱。”
姜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