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无主之地
布政使张思成知道自己惹大祸了,一开始决定要“清丈田亩”,便可想其中的难度,至少几万的隐田,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张思成知道会反抗猛烈,却不曾想反对势力如此强大,并且他们还能煽动民心。
除了张思成这种为国效力的官员外,没人愿意对地方豪绅找茬,因为历史的经验教训,他们事后的报复,极其恐怖。
清丈田亩,查出隐田,维护的自然是国家的税收,损害豪绅的利益,同时也引起民众的反抗——因为怕加租。
“张大人,那群刁民已经去巡抚衙门闹事了,巡抚大人能顶得住吗?”
张思成叹一口气:“大不了便是摘了本官头顶的乌纱帽。”
“滋生民变可是大事,若是传到京城……”
“巡抚大人会如何处理这些事?”
张思成也拿捏不住陈秉的打算,但他觉得陈秉也不敢跟地方豪绅对起来,否则真要小心死后被人掘墓挖坟,挫骨扬灰。
——这些人当真做得出这些事。
张思成负责一省的财政田赋,在清丈田亩时,采取温和的措施,哪怕查出隐田,也并未有惩罚,那所谓的补交三年田赋,全然子虚乌有。
“这些蛀虫!他们食国家利益,难道真的无可奈何吗?”
张思成气得连连叹气,自以为头顶官帽不保,若是巡抚大人问罪起来,便把他送去京城,他也无话可说,当然,他不大可能抵达京城,有可能中途便被暗杀。
“张大人,不好了,那群人闹到巡抚衙门——”
张思成皱眉:“不必说了,我知道他们闹去了巡抚衙门。”
“不是,还有更糟糕的,巡抚大人说,以后不‘清丈田亩’了——”
张思成破口大骂:“呸!还以为这陈秉是个硬骨头,没想到软的这般快!”
“巡抚大人说了,改成‘分田’,还说要募集‘分田小队’,省里所有无田的流民和佃农,都可以参与丈量田地,凡丈出多余田亩,多出部分优先分给该流民作为私产,田契官府盖章,永世有效。”
张思成惊呆了,他的嘴巴张大,几乎下巴脱臼,半天都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让流民去丈量土地,怕是疯了吧!”
类似于孙家那样的地方豪绅,不过是煽动民心。
而陈秉采取的措施,直接就是点爆民心。
“让无地流民去丈量土地,只要丈出多余的田亩,优先分给无地流民……亏他想得出来。”
来禀报的人说:“张大人,现在整个省都沸腾了,到处炸开了锅,流民们跟潮水一样,疯狂涌向巡抚衙门报名参加‘分田小队’。”
“眼下省内‘清丈田亩’一事,必定能推行下去,哪怕地方豪绅势力再强,能强的过无地的流民吗?”
张思成咽了咽口水:“不惧死的官员,当真无敌。”
普通官员想政策的时候,到底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就好比张思成,即便想要做出政绩,却也不敢太得罪地方豪绅。
哪怕丈量土地,也是温和的措施,怕被人记恨,被人报复。
而陈秉此举,利用流民丈量土地,势必能将政策推行下去,可他自己呢?
政策成功后,有多少人想要将他“挫骨扬灰。”
张思成:“我仿佛记得,平靖十八年状元陈秉的会元答卷,上面有一句话,‘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他当真做到了。”
“我张思成此生不敬佩任何人,唯一敬佩的,便是越州巡抚陈秉。”
“虽为病弱文臣,实乃当世豪杰。”
*
巡抚衙门炸开了锅,排队的人,夜里都不散去,孙家的探子见此盛况,连连赶回去汇报。
“巡抚衙门外面已经排了三里地,更有人连夜从隔壁县赶过来,还有人带着一家老小都来报名,甚至还有人从闽省跑过来……”
孙世昌作为孙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也是明州地方豪绅之首,连夜召集越州其他的地方豪绅开会。
“这姓陈的疯了,他让流民来参与分田,他招的不是清丈员,是一只只饿狼!”
“流民无田,巴不得把我们的田全分了!”
“怎么办,难道任由流民们来把咱们的田全分了吗?”
孙世昌猛地拍了下桌子:“如此只有两条路,第一,便是花钱收买流民,让他们少量一点;第二,闹!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陈秉知道这事干不成!”
有一豪绅说:“还有第三条路——陈秉病死。”
这话一出,其他豪绅全都沉默,自从陈秉来到越州后,多少人盼着他死,被流放抄家的官员盼着他死,倭寇们盼着他死,现在他们这些豪绅也盼着他死。
可一个冬天过去了,他偏偏就是不死。
“依稀记得,陈秉是平靖十八年春的状元,据说殿试当天,便有太医为他诊脉,说他活不过三年,也就是平靖二十一年。”
“诸位可知今夕何夕?”
“正是平靖二十一年。”
“他怎么还不死?”
所有豪绅都在期盼陈秉身死,却也不能束手待毙,第二日,便派人去找流民佃农头目,试图收买,可这些刁钻的流民把银子收了,转头就到巡抚衙门报告:
“大人,孙家和谢家的人想要收买草民,让草民不参与分田,草民不干!”
没有人能抵抗住分田的诱惑,给再多钱也不干——主要是这些流民也明白。
无田者是大多数,他们想要分田想要疯了,若是敢提出异议,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阻拦分田者死。
“很好,银子充公,本官给你记一功,算你多分一亩良田。”
来报告的流民大喜过望,日渐庞大的分田小队,组团去测量孙家谢家的地,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群众的智慧是惊人的”。
在涉及自己的三瓜两枣利益上,做到了“锱铢必较”。
“陈大人,孙家忒歹毒了,登记三千亩地,实则五千亩呀!”
“好,现在孙家还是只登记了三千亩地,多出来的两千亩,分配给无地百姓。”
……
孙家家主气得差点中风,也派人来连连向官府闹事,说官府率领流民强占土地,但官府也有一套说辞:
“你们孙家名下土地毫无变化,以前交的是三千亩的田赋,又何必说多余两千亩也是你的家?”
流民们狂喷道:“那是你家的地吗?你往年交过税吗?这明明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不交税!”
“官府把土地分给俺,俺们年年交田赋!”
……
以孙家为首的豪绅,见收买不成,又雇佣流民地痞,去丈量现场闹事,假装是“流民抢田暴动”,结果这些流氓地痞,被无田流民给聚众“暴打”了。
张思成都给看呆了:“这些流民地痞还没出现,就提前有人来透露消息。”
“甚至那些流民地痞中,有一半都心不甘情不愿来闹事。”
陈秉:“这才叫民心所向。”
张思成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陈大人,您这是自己把自己放在火上烧烤。”
张思成只差给陈秉跪下,现在陈秉揽走了全部的战火,现在还只是在越州,假若在越州把清丈田亩,查清隐田的事情完成,那么蔓延到全国……
多少地方豪绅要恨死陈秉这家伙。
“地方豪绅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伺机报复大人。”
陈秉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打地鼠。”
张思成:“???”
“是他们非得要来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我,哪怕事态扩大化,也不是我的错。”
陈秉本身就是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也就是那种“一戳一蹦跶”的状态,本身“死感满满”,要么别来戳他,一戳他就狂化。
可偏偏这些人都不信。
姜漓作为陈秉的夫郎,对这种“众矢之的”的状态已经习惯了,他陪陈秉去京城赶考,被霍党针对的时候,周围邻里没一个愿意搭理。
现在哪跟哪?
“现在普通百姓说要把我的画像贴在门上,让我当门神……”姜漓挠了挠头,事态如此的发展,令他一个小哥儿摸不着头脑。
自古以来的门神,哪个不是当世战神,武力盖世的将军,而他姜漓,一不是将军,二也没有战功,却能被贴在门上庇佑家宅,就问离奇不离奇?
偏偏百姓们深信不已。
姜漓:“那些画像上,我长得奇形怪状,还手持双斧!”
陈秉忍笑:“画得真好。”
“夫君,你才是,他们说你脑袋比铁还要硬,明明是病弱的身子,却仿佛一柄锤子,有人私底下叫你陈大锤。”
“还说全国的地主都会恨你,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秉:“闲来没事做,不如斗地主。”
姜漓:“?!”
*
等皇帝得知越州清丈田亩的事情过程后,惊得手里的奏折都没拿稳,但凡任何一个人,看见这样的奏章,都无法心神淡定起来。
皇帝放下折子后,脸上喜怒未定,“陈爱卿的后事……”
就连皇帝都怕陈秉死后遭到那些地方豪绅的报复清算,想着怎么才能阻拦陈爱卿被人挫骨扬灰掘坟三尺的下场。
“陛下,陈大人此举,能查出十几万亩隐田,这若是扩大到全国,上百万亩田,过去从未交税……”
皇帝道:“这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主意,他是当真不怕死。”
高公公:“不若再多派几个太医?”
“朕要活久一点,尽量保住他的子孙后代。”
皇帝已经没辙了,哪怕欣喜于陈秉这边政策推行的成功,但是触犯那么多人的利益,为国家争取了税收,也让普通流民百姓得到了实惠,可那些人真的会放过陈秉?
这么多年下来,陈秉树敌太多,怕是下场惨烈。
皇帝这时候已经不敢去想陈秉的未来,只想照顾好他的身后事。
翰林院的文官得知陈秉在越州的一举一动,全都惊叹不已,佩服他是清流领袖。
“陈公若非当世清流,那么再无一人可称清流。”
“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秉才二十四岁,当不起‘陈公’两个字。”
“为他写的祭文,得重新写一篇。”
……
年迈的霍首辅听见陈秉在越州“分田”,表情甚是精彩,如果是抗倭,还是一致对外,而陈秉打击地方豪强,给无地百姓分田,虽然赢得了帝王和百姓的心,却是自己化身箭靶。
“他是自掘坟墓!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凡换成其他人,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早该死千百回了。”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工部的人,那孙家虽然隐田无数,却掌管越州水利堤坝工事,朝廷不敢动他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霍首辅捋了捋胡子,仿佛已经看见了陈秉的死期,“届时,老夫也为他写一对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