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门神
北条水军元气大伤,暂时无力组织反攻,陈秉这边平白无故又多了两万两银子,倒也不想轻松把北条剿灭,因为剿灭一窝还有一窝。
羊毛需要慢慢薅。
此时定海海市月关税已经破万两,再这么下去,一年海关关税恐怕能有上百万两——前提是只有定海一个对外开海窗口。
其他几个沿海各省,此时已经坐不住了,因为陈秉在越州开海,损害了沿海几省的利益,这是在抽他们的大动脉。
为何如此?
因为本省的商人全都跑去越州挂牌出海,由越州水师护航远洋,本省便少了各种走私船的“孝敬”。
以前走私孝敬,要抽百分之二十,现在对于海商来说,走越州海市进出关贸易,一来一回,关税不到一成,还很安全,何乐而不为?
朝中关于陈秉的弹劾愈发高涨,皇帝视而不见,因为自从陈秉中状元后,关于他的弹劾就没有少过。
关于开海禁,要不是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要不就是“海疆安危大于天”,要么就骂“开海引入外番商贾,混淆华夷血统……”
皇帝看这些奏折都看腻味了,但对于他来说,此时国库空虚,说什么都不如每年增加百万两税收来得令人开心愉悦。
朕的秉儿才是肱股之臣。
明明生命垂危,还一心只为朕的国库着想,其他的人呢,各个都想掏空国本,往自己私库里塞钱,当真可恨至极。
当然,这些弹劾能压倒今天,也是因为陈秉在海上至今没有打过败仗,要么一条“海疆安危”之说,就让皇帝压不下去。
现在陈秉把倭寇打得哇哇叫,扬我国威,其他人自然不敢置喙。
皇帝叹一口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陈爱卿打败仗。”
高公公欲言又止。
皇帝抬抬眼睛:“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最怕陈大人生病……”高公公说得隐晦,实际上,很多痛恨陈秉的官员,何尝没有私底下使用“巫蛊之术”,也就是用针扎写着陈秉生辰八字的小人娃娃。
不过也很离奇,据高公公所知,起码不下十个人诅咒陈秉扎小人。
——但是状元郎至今安然无恙。
皇帝叹一口气:“又过了……冬天还远着呢。”
太医每回都说陈秉很难熬过冬天,但每次冬天都熬过去了,甚至还在秋冬打了好几场胜仗,还降服了倭寇,灭了金银岛。
高公公唏嘘:“陈大人定有神人相助。”
皇帝愉悦道:“是朕的庇佑。”
“民间都说,是陈大人的夫郎姜漓。”
皇帝点头:“哦?莫非是说他有‘旺夫命’。”
“非也非也,是说姜氏夫郎是门神在世,能庇护家宅,民间那些话本子小说里,说他身高九尺,手持双斧……”
皇帝:“……”
他见过姜漓好几次,明明是个美貌艳丽的小哥儿,身材是比常人高挑一些,却达不到身高“九尺”的地步。
九尺,约莫两米出头了。
“朕隐约记得,陈爱卿比他夫郎还要高几分?”
高公公老神在在:“陛下没记错,只是民间的传奇,自然与事实有所出入。”
“话本子里面还说陈大人身边有个阴险狡诈的师爷,毒计百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帝:“那话本子里如何描写陈爱卿?”
高公公嘴角抽了抽:“自然是大公无私、光风霁月、温柔和善、气运盖世……的病弱陈大人啦。”
皇帝:“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咳咳——高公公,你弄几个民间的话本子,来给朕看看。”
高公公听从指令,去弄来了几个关于陈秉平倭的小说话本,皇帝看上头了,熬夜看了一晚上,眼睛都给看肿了,是哭的。
话本里的陈秉尽管是主角,却是那种遭遇虐身虐心的主角,托着病体残躯,成天呕血,却一心为民,朝廷弹劾他,皇帝不信任他……
那叫一个惨哦。
每次打仗之前,他都要给夫郎和两个孩子写“遗书”,写的极其感人肺腑,把皇帝都给看泪崩了。
仿佛身临其境,感知到了陈秉在越州平倭患的艰辛。
皇帝揩着眼泪:“我们在京城收到喜报连连,却不知陈爱卿在前线如此困苦……”
高公公嘴角疯狂抽搐,虽然皇帝说得对,但他总觉得事实与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皇帝哭肿了眼睛,给陈秉写了一封用情至深的慰问信,让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
陈秉收到皇帝的这封信,他只想翻个白眼烧了,姜漓好奇夺过去,兴奋道:“皇帝肯定也看了那个话本!”
“写得特别好,特别感人。”
陈秉木着脸:“就是我半只脚踏进棺材,还喜欢写遗书的那个?”
“嗯。”姜漓猛地一点头,“能收到这封遗书,我心里很是感动。”
陈秉在他脑袋上敲一下:“少胡说八道。”
话本子害死人。
“夫君,你没事也可以看看解闷,但是莫要太动情,我怕看哭你,特别感人的。”
陈秉当然不会去看话本,但他此时面临和皇帝一样的境遇,皇帝案前堆着弹劾他的奏折,而陈秉这边,也都是底下的怨声载道。
不是别人,而是新的布政使,这家伙见陈秉平倭胜利,因此他也十分激进,说要清丈田亩,要知道,越州如今恐怕有十几万亩的“隐田”,动了清丈田亩的利益,会引起本地士绅们的强大抵抗。
更有民间怨言,说布政使清丈田亩,是因为陈秉想要“加税”。
当然,这消息放出去,也没人相信。
黑不了陈秉,只能黑布政使。
现在两边打嘴巴仗,打得不可开交,天天找陈秉来当审判员。
“陈大人,田赋才是国本,不能肆意大改,动摇民心。”
“稳定民心才是一切根本。”
“布政使大人此举,恐滋生民怨。”
……
姜漓感到荒谬又气愤,“这对平民百姓来说明明是大好事一件,他们占尽了便宜,明明是五亩地,偏偏登记成三亩,逃避赋税,未免太过分了。”
“但他们却说会激起民怨!”
陈秉道:“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激起‘民怨’。”
每一项政策,从一开始制定,自然是好的,只不过执行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的阻力。
再加上有心人的煽动……事情自然办不下去。
明明是五亩地,却登记成三亩,这就出现了隐田两亩,这样的情况在全国范围中都数见不鲜。
或者说,每个朝代都是这种情况,哪怕到了现代,也是如此,你偷偷往外挪一尺,我也偷偷往外挪一尺,经年日久,早就变了模样。
因此,丈量土地是一件大工程。
从中牵扯太多利益,一着不慎,恐怕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听你分析了其中厉害之后,我才想到,这个新布政使大人,他是真头铁……那些士绅会怎么报复他?”姜漓佩服这种头铁的人,也感到一阵无奈。
因为抗拒的力量太强大,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哪怕是陈秉这么个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也不能和善处理这件事。
“巡抚大人,不好了,有民众聚众闹事,说‘官逼民反’。”
“他们说朝廷清丈田亩,是要加税!丈出来的田,全要补交三年赋税!”
……
闹事的人已经来到了巡抚衙门外,姜漓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想到了陈秉还是秀才的那一年,因为盐运事件,最后也闹到了一省巡抚头上。
如今形式已然互换。
巡抚衙门外面挤满了人,带头闹事的几个人,胸前挂着木牌,诸如“清丈加税,逼民为盗”“巡抚与豪绅共食民脂”“说是清丈,实为吞田”“还我田地,还我命来”之类的字样。
巡抚官军维持秩序,人数已经有五六百人,其中不少人都是地方豪绅花钱雇来的流氓地痞,混迹在贫苦百姓当中。
“陈秉,你这个狗官,你身为清流,肆意加税,欺压百姓。”
“你清丈田亩,是要加税,你不给百姓活路,你比前任那些狗官还要黑!”
“你开海挣钱,关我们种地的什么事?”
……
人群里一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明州孙家的人,孙家三代为官,在越州拥有上万亩良田,其中大半都是“隐田”,孙家家主是致仕的工部侍郎,在朝中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孙家自然不愿清丈田亩,于是散布谣言,说巡抚和布政使清丈田亩,是要加税……煽动民众抗议。
今天来闹事的人,有三分之一是孙家雇来的。
整个越州上下,没人愿意清丈田亩,包括各个州县的官吏,因为很多隐田,都是官吏帮忙作假,一旦清丈田亩,这些官吏也都跟着倒霉。
“从上到下都不配合……看你们怎么进行下去。”孙家的人希望陈秉作为巡抚,能认清现实,你开海可以,但是涉及到土地的问题,免谈。
陈秉看向人群中最激进的那个,竟然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倒不像是被雇来的流氓地痞,于是他走过去,问道:“这位大爷,你从何处听说本官要加税?”
“你派人清丈田亩,就是要加税!”
陈秉:“那本官现在告诉你,清丈田亩是为了查那些有田不交税的豪绅恶霸,你种的是自己的田,还是租的?”
老头这会儿犹豫了一下:“租的,是孙家的地。”
“租孙家的地,交租给孙家,清丈出来孙家多占的地,跟你有关系吗?”
老头语塞,后面却有人大喊道:“大人说得轻巧,清丈的人来了,把三亩的田量成五亩,到时候多交的赋税,还不是我们的田租。”
这话没有说错,对于这些佃农来说,清丈田亩,就是加租。
陈秉:“那便如此好了,清丈田亩期间,凡丈出豪绅隐田,优先分给无田之流民佃农耕种,田契由巡抚衙门直接出具,永久有效。”
别说是闹事的人,其他围观的人都是一惊。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假如孙家的地,登记有三亩,实际丈量却有五亩,那么多出来的‘两亩地’,便是无主闲田,优先分给无田者耕种。”
陈秉也不说其他的,就让人举一块牌子在巡抚衙门外:“没田的人等着分田吧。”
他还让人骑马,在整个越州省内大声叫嚷:“布政使大人要分田了!”
不说丈量土地,改说“分田”。
丈量土地,听在普通佃农耳朵里是“加租”的标志;但是“分田”两个字的含义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