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新鲜玩意
京城这边,早朝还没开始,工部的人已经在等着“越州堤坝溃决”的八百里急报,这是他们扳倒陈秉的最关键的一环。
霍党的人已经写好了联名弹劾的折子。
这天夜里的雨下的格外漫长,作为首辅,霍阁老乘桥上朝,想到陈秉二十岁出头,便得此殊荣,他雪白的胡子跟着抖了三抖。
“这一场风雨,可算是要把这蹦跶了三年的小蚂蚱给淹死了。”
所有人冒着雨上朝,皇帝也在等待,而太子这时喜得麟儿,却也顾不得欢喜。
太子妃成功生下皇长孙,本是一片形势大好之迹,太子东宫的位置越坐越稳,本来还想把好消息传给陈先生,可陈先生在越州,为国为民,却招致四面楚歌。
望着眼前阴雨绵绵,太子实在拉不开笑脸。
等到快中午,所有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到了六百里加急的溃坝奏报,只不过溃的是工部修的坝,而越州水利营造局新修的堤坝,却完好无损。
随急报附带水利营造局详细的的堤坝图纸,用料清单,以及耗银明细,更有此次台风期间的水位记录和堤坝完好证明。
皇帝看完了急报,重重往案上一拍:“谁说越州巡抚‘擅设官署,挥霍民财’?他修的那段堤,硬生生抗住了这次台风,而你们工部修的堤,倒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言辞激烈,实则他内心碰撞不已,又是庆幸,又担忧这是一条虚假消息。
皇帝是个多疑的人,心里本就偏向陈秉,今日上早朝前,担心大臣拿这件事做文章,本来他是要将此次台风受灾惩处的牵连降到最低。
可这急报带来的却是好消息,太顺了,反而令他不可置信,生怕这是霍党的阴谋,让他先得到捷报,在朝堂里夸奖陈秉。
随后则是受灾崩坝的真实情报,届时霍首辅等人联名上书,弹劾陈秉为了掩饰灾情,故意遮掩,罪不容恕,到时候,皇帝便想保住陈秉,也难了。
群臣发难下,皇帝必须做出惩处。
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骂人爽了再说!
皇帝对着工部官员一通狂躁输出,降职的降职,贬官的贬官。
整个朝堂一片静寂,无人敢直面皇帝的怒火,而几个准备弹劾陈秉的言官,见状只得默默收回折子,低着头,安静如鸡。
言官内心:这三年来,最憋屈的就是我等弹劾陈秉的言官。
越弹劾,他越升官。
每次都被啪啪啪的打脸。
好说歹说,也让他们胜利一回吧,哪有总是赢赢赢的……毫无成就感和体验感。
——再这么下去,真让陈秉二十岁入阁?
“想要当阁老,没个三起三落,这合理吗?”
在很多言官心里,陈秉年纪轻轻升职太快,也该遭贬谪了,贬一贬,压一压,这才符合历史天才的走向。
年少轻狂在东南创辉煌,最好再贬去巴山楚水凄凉地,或是滚去岭南吃荔枝……
尤其是结局应该在贬谪岭南的路上,不治身亡,那么陈秉便符合了历代文人最爱歌颂的臣子形象,他会永远活在诗歌用典之中。
这才符合人之常情嘛!
二十岁的钦差巡抚,那叫做邪门。
“东南历来富庶繁华之地,朝廷直隶,皇子都不可分封在此,怎么就让陈秉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跑去当越州巡抚?”
越想越是不对味,事情的发展怎么会走到如此?
难不成这一开始霍党和陈秉其实是一伙的?是霍党把陈秉送上了东南巡抚的关键位置?
言官们心里犯怵,但送陈秉一套“贬谪大礼包”,则是他们身为言官的己任,雁过拔毛,见缝扎针,再不贬谪一番,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拖到散朝,也没有任何惊变,皇帝把工部官员叫到御前,又是发难:“陈秉在东南修堤花的银子,比你们工部预算少三成,工期短一半,最后还没倒,你们给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
工部官员们全都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皇帝品了一口茶,心想:朕过得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先爽了再说。
明日反转——那便等明日。
“霍阁老出宫时表情如何?”皇帝问高公公。
高公公谨慎回答:“霍阁老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变化,但他临出宫门时,险些绊了一跤。”
何止如此,更有冰冷冷的水珠溅到了霍首辅的脸上。
又等了一两日,未出变故,皇帝这才安心下来,暗自吐槽自己“多疑”的性格:“陈爱卿从不打败仗。”
“他便是朕的霍去病。”
皇帝:“不不不,不能这般形容,他应该是……”
皇帝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到御案前,思考这一回应当如何嘉奖。
在皇帝的计划里,哪怕知道陈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但作为帝王,和言官不同,他希望陈秉能够得到善终。
否则,他就是在后世文人用典中的垃圾帝王,类似于楚王和屈原的那种。
*
越州的雨彻底停了,陈秉和张思成等人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确定了所有险情,一共有七处老堤缺口,淹了五个县的沿河农田。
张思成庆幸道:“大人,得亏您当机立断修了这一段堤,否则此时咱们也都站在水里。”
陈秉组织人员救灾,这一回受灾不算严重,等到水退了,又抓紧机会,督促农民将被淹的田种上晚稻。
“大人这一堤,保住了我县七成良田!”
“陈大人当真是在世青天。”
“全县的百姓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
年迈的老知县领着不少老百姓下跪作揖感谢,还说要为陈秉刻碑立传,陈秉连连推脱,巴不得钻地逃跑。
姜漓带着两个孩子,一娃一根狗尾巴草,看见这一幕,都要笑死了。
“夫君,还记得你当年是秀才的时候,也拉着县令,说要给县令立功德碑。”
“这下换做自己,就受不住啦?”
陈秉面带浅笑,连连摇头,实在受不住这种殷勤和热情。
韫哥儿拽了拽姜漓的裤腿:“爹,什么碑碑?”
“你爹赌——”姜漓突然止了一下声音,他都快差点忘记了,自家夫君,当年还是个“赌神”,凭借一书生之力,赌垮了县城最大的赌坊。
“你秉爹读书,盖书庐,他还在梅溪书院读书的时候,就有一大堆同窗学他的穿衣打扮。”
姜漓回忆那时候鬼打墙的盛景,原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出来这么多年,许久没回乡看看了。
姜漓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手肘推了推陈秉:“你要给两个娃做好榜样作用。”
陈秉拔掉他嘴里的狗尾巴草:“你这当爹的是好榜样吗?”
“我这是潇洒!”姜漓眨了下眼睛,一双漂亮的凤眸笑成了弯弯清月。
台风过后半个月,皇帝嘉奖的圣旨到了,确定越州水利营造局正式列为常设官署,隶属越州巡抚直辖,不受工部节制,且越州水利营造局的年度费用,由户部直接拨付,不必经过工部审批。
当张思成看到这圣旨的一瞬间,他有一种无比荒谬的想法,目不转睛瞪着眼前的陈巡抚。
内心匪夷所思:这丫的该不会是皇帝的私生子吧??!!
私设官署机构,这都给你直接转正了?这是什么待遇?太子来了都没有这种待遇。
张思成酸了。
“陈大人,您这都离京一年吧?平日里如何与陛下……”张思成颠三倒四,含蓄地询问陈秉,怎么与皇帝保持“美好的关系”。
要知道,作为京官,尤其是皇帝御前的官员,比如御前行走,比如御前讲学,其他的宫女太监,经常面见天颜,自然得到皇帝的恩宠。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张思成知道陈秉在京城时,是妥妥的帝党,是天子宠臣,这都离京一年了?还没被离间感情吗?
张思成猜测道:“是否要经常嘘寒问暖?聊到陛下心内瘙痒之处。”
“亦或者与陛下亦师亦友,掏心掏肺?”
陈秉:“……”
他通篇上下只差写着——莫挨老子。
外加“臣在越州挺好的,不必挂怀”之类的言语,至于主动的关心,那是半点儿也没有。
但架不住多疑的皇帝会自己“抠糖”吃。
多疑的人,和嗑cp的人一样,主动送上来的关心和讨好,他们不屑一顾,觉得“做作恶心”,而自己从边边角角里面抠出来的“糖”,他们深信不疑。
“陈大人不愿多说,那么下官也不再妄自揣度,不过大人离京一年,还是要仔细揣摩圣意,莫要中了小人的离间之计,与陛下离了心……”
张思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须知帝王多疑。”
陈秉嘴角一抽:“不知道他究竟在脑补什么。”
这个皇帝,想当他爹的贼心不死,陈秉也不希望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多几个大爹。
张思成:“????”
*
海港风平浪静后,姜闻瑄他们出海的寻宝船队还未归来,而姜漓的出海商船回来了,这一趟归来,照样收获不菲,其他的珍珠象牙香料暂且不提,还有陈秉要求的大量可可豆、咖啡豆,另外还寻到了土豆马铃薯。
深褐色的干豆子,透着一股奇妙的醇香,姜漓嗅了嗅,感到有点腻味,像是秋日的榛子板栗之类的坚果,内里必定富含油脂。
“这豆子是烤着吃的?”
港口上的姜漓穿着一身简约的短打,长发都被包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本小册子,外形像是个跑堂的小厮,却又长得唇红齿白,活似谁家跑出来的俊俏少爷,一路上不知招惹多少姑娘的眼睛。
陈秉心道:是的,我的情敌,都是些女的。
每次到这种时候,陈秉就感到些许无奈,他怀疑若是让姜漓去卖口红,怕是也能卖成全国首富,这家伙天生适合做妇女生意。
陈秉在他挺括的鼻梁上刮了下,“夫君给你做好吃的。”
姜漓大笑不已:“港口真多新鲜的玩意儿,真精彩!”
“多了许多外国的客商,与行脚休息的各省海商,自然精彩,东西也五花八门。”陈秉语调平淡,自从开海之后,定海港变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总有商船停歇,很多内地的小贩,也都特意来买最新潮的商品。
也就是说,这里成了时尚的前沿。
姜漓笑得牙不见眼,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
陈秉本来不当一回事,而后余光一瞥:
《陈秉训民要言》
陈秉:“噗——”
这啥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