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事实
第一轮骑射比试,要求每人十支箭,骑马绕过三个标杆,在奔驰行进中射向百步外的箭靶,中五箭者合格。
比赛的号声响起,所有人看向赛场,包括沈万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耳边听得马蹄声阵阵,紧接着群魔乱舞,箭矢乱飞。
沈万良含着的一口唾沫,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这什么鬼玩意?
这群参加比试的士兵,别说是射中靶子,很多人连马都骑不稳,在马上拉不开弓,英姿没见几个,逗笑草包场景连连。
沈万良在岛上练过兵,他的几百名守卫是精英中的精英,何曾见过眼前数以千计的草包,还是官府正规军。
边军的实力水平竟是这般……
沈万良不禁为自己的老板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带着这群杂军守边疆,哪怕陈秉再是运筹帷幄用兵如神,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心里这般想着,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心道这比武大会全然暴露了边军过往疏于训练的事实,全是些酒囊饭袋草包,陈秉此刻定是心中焦虑万分,感到痛心疾首。
想到这里,沈万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
底下赛场上混乱不堪,高台上独坐着的男人却是八风不动,银白色轻甲未卸,只是把护腕解了,侧着身子搭在一旁的扶手上,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聚精会神,只在偶尔翻页时抬眸,目光懒懒往台下一瞥,神色平静,底下的混乱未曾使得他脸上神情有任何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安定”的力量,沈万良在这一刻想到了“气定神闲”这个词,仿佛一切都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那些失败出局丢丑的人,哪怕再如何悔恨难堪,在看到高台上那个男人的时候,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沈万良心头惊骇难测,莫非陈秉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是了,他向来是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此时手里捧着兵书,心如明镜,定然已经想到了未来练兵的办法。
军官汰换过半,边军疏于训练,又有草原骑兵虎视眈眈……而他在这种情况下,不急不躁,安然读书谋划,这是何等的心胸与气度?
沈万良看得呆了。
眼前晴空万里,高台上恍若无风,整个天地只剩下那一人,就连日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柔和了许多,将银甲的冷光淋成温润的薄辉。
他的指节轻叩书脊,绝非无心,而是全盘掌控。
沈万良在心里发誓,他会永远记得眼前这幅画面,这让他想起陈秉在越州定海湾,以旗语指挥的那一战。
那些个除倭三流故事,没能写出大人的三分精髓。
沈万良心下震撼莫测,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直到人群中一声声喝彩,难得出了个成绩优异者,他才猛然惊醒,接着又看向高台。
那人仍在翻书,底下发生的一切都未打动他分毫。
得胜者见状,也不敢太得意。
——这是在无声的敲打。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沈万良此刻却开始好奇对方手里的那本兵书,是何等的六韬三略,又是什么样的良书良策,让一个文官翰林,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实在压不下这样的好奇,沈万良躬者身子走上台,来到那位大人的身旁。
总督大人察觉到他的靠近,只是不咸不淡睨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落在书册上。
“陈大人,以目前情形来看,仅是骑射这一轮,便能筛掉半数。”
陈秉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万良悄悄抬眉,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书页,当熟悉的字眼跳入他眼眸时,他神魂俱震,仿若遭了雷劈,不敢置信瞪着那本书,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看的竟然是……竟然是……
“大人,您快快把此书放下,不可让此等邪书污了大人的眼睛,写这书的人定是居心叵测,意图玷污大人的名声!”
陈秉看向他:“邪书?居心叵测?”
“沈万良,你来说说看,这书哪里玷污了本官的名声。”
沈万良痛骂道:“此书作者竟然把大人写成那等耽溺美色,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的昏庸男子,实在可恨!”
“在万良心中,大人您一心为民,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把黎民百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千千万万民众在您心目中胜过一切,哪管什么儿女情长。”
陈秉:“……在你心里,本官是这个形象?”
“千真万确,万良以列祖列宗发誓!”沈万良举手发誓,生怕自己与那书沾上半点关系。
陈秉的目光落他脸上,那双晶莹剔透的桃花眼浮起几分玩味儿,他含笑道:“你又怎知本官不是那等‘为博得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男子呢?”
“也许这书,写的是事实。”
沈万良低着头,身子抖成筛糠,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噗——老子自己手把手写出来的抹黑,还事实?
这是陈秉在对他发难?!
陈秉合上手中的书,压在扶手上,看向沈万良帕金森似的表现,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随便翻了翻这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其中多有杜撰,但也不少真实的细节,就好比他杀镇守太监那一幕,和现实发生经过别无二致,知道这回事的人有不少,但是——
他已经能猜得到这书怎么来的。
陈秉不打算揭穿,对这书亦不甚在意,事实上,这本书,倒是比市面上其他关于他的话本故事更加顺眼,没把他夫郎写成身高九尺门神壮汉,也没把他写成身娇体弱动辄流泪交代遗言的傻白甜,也算是从另一方面为他“拨乱反正”。
果然,恨比爱更理智?
他确实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性格暴戾恣睢,且带着游戏人间的无所谓心态。
不过和书里面的陈总督相比,陈秉有些愕然地发现,书里面的陈总督,非常宠老婆。
比如什么“总督为夫郎试胭脂,士兵候于门外三刻,不敢催”,又比如“夫郎在院中练刀,总督坐于水榭,观之终日,不离半步”,还有“夫郎喜梅,总督遂令衙门种满梅林”……
为了老婆耽误公事,为了讨老婆欢心,不惜耗费各种人力物力,但事实上,饼小白脸没做过这些事情,在宠爱夫郎这件事上,他反而是相形见绌的。
夫郎为他研墨,为他耽搁生意,他在院中抚琴练字作画,夫郎在旁边看了一天,甚至于,夫郎给他盖房子,何止种梅林竹林?
为此,陈秉感到愧疚,他这“软饭硬吃”太严重了,不是他宠老婆,是老婆宠他。
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甚至于烽火戏诸侯,有何不可呢?
还得感谢这个作者给他立了个宠老婆人设。
陈秉反思自己是不懂得怎么爱人追求人,也不太会讨女人小哥儿的欢心,他活得太自我随心,这书倒还给他树了些“正面例子”。
他要宠老婆的呀。
这本书的作者,很会讨女子小哥儿欢心,说出来的情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比起来,陈秉觉得自己像块木头,含蓄,内敛,或者还有点自己没察觉到的直男癌?
当着沈万良的面,陈秉让人把夫郎姜漓请过来,被他收缴话本后,姜漓红着脸气鼓鼓看比赛去了。
“你……喊我来做什么……”姜漓瞥见扶手上压着的那本书,一张俏脸飞上两坨红晕,简直要疯了疯了,这个男人半点都不遮掩,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丫的看这种书,都不觉得羞耻的么!
这会儿姜漓恨不得钻地洞了。
同样恨不得钻地洞的还有沈万良,他简直是汗流浃背了呀!
“漓儿过来。”陈秉声音温柔到了极致,他接过士兵递上来的花名册,翻开移送到自家夫郎的眼前,搂着他的腰肢,柔声道:
“宝贝漓儿,你来挑几个看顺眼的名字,夫君给他们封官做。”
姜漓:“???!!!!!”
可怜的漓哥儿已经不只是脸红,眼睛都瞪成了兔子,他夫君这是见边军表现太差,干脆破罐子破摔又要搞“锦鲤”玄学了。
这倒也不是头一回,可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姜漓瞥了眼沈万良,咬了咬自己的唇。
“我不挑。”
“漓儿乖。”陈秉眼睛里是腻死人的宠溺,他抬手轻轻抚摸姜漓的脸,“夫君只要宝贝开心就好。”
姜漓双眸含泪莹莹:“夫君,我错了。”
他再也不敢了。
陈秉:“……”
陈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表情很吓人吗?他的神情语气不够宠溺吗?
他只想秀个恩爱,当众表演一下宠老婆。
“乖,选几个宝贝看着顺眼的名字。”
“呜……”
“用朱笔勾。”
“韩勇,周端,刘淄……”
“好,那便擢升韩勇为千户,负责训练新兵,擢升周端为千户,编入总督亲军,擢升刘淄为守备,负责云中城防……”
陈秉闭着眼安排了各人职务,一睁开眼,便对上了自家老婆心如死灰的眼儿。
他忍不住笑开了花。
陈秉挥退狗子沈万良,让人端上姜漓爱吃的茶水果点,一双带笑的眼眸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姜漓已经是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小锦漓,是褒姒。
另一头的沈万良则是兴奋不已,他觉得陈秉疯了,还真是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丫的太猖狂,太乱来了,他把自己的能耐想得太大,竟在沙场中乱点兵。
“记得史书上有个明皇帝,他若是死得早了,少活个十几二十年,怕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明君,偏偏这家伙多活了那么大岁数,重用奸臣,贪图享乐,致使生灵涂炭……”
人心易变,沈万良兴奋的想到,陈秉也被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糊了眼睛,他乱来了。
自己要不要未雨绸缪收拾细软?待得城破时早些溜之大吉?
沈万良摇摇头:“我死了倒不要紧,我就想亲眼看见一个天之骄子一败涂地,看着他痛哭,看着他后悔……”
他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整个人酥酥麻麻,仿佛成仙。
沈万良努力记忆陈秉念出来的那几个名字,他倒要看看,这随手乱勾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
*
“夫君,你别这样乱来,人家知道了,都要在背后说我妖夫郎。”
“你不要败坏老婆名声。”
姜漓扯扯他的衣摆:“只要你收回成命,晚上怎么样我都依你,我听话,我自己坐上去……”
陈秉眨了眨眼睛:“我是在宠你啊。”
姜漓:“哞……”
发出着急的牛叫声。
“你别胡来呀!”
陈秉笑着摇摇头,也不逗他了:“傻宝,你忘了你夫君是状元吗?”
“花名册上人员籍贯背景资料能力特长,我都看过,也都记得。”
“让他们去什么位置,我心里有数,不是乱来。”
姜漓:“……”
“夫君,你心好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