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干爹
这日骑射项目还未结束,陈秉却擢升了十几人,有高有低,消息传出去,全军上下震动不已,倒不是反对的声音,却引起了所有参赛者更加认真对待比赛。
原来……此次当真是挑选提拔军官。
原来……名单上的名字,当真可以与陈总督无亲无故,甚至不认识,也没说过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了陈大人的赏识!我以我死去的娘发誓,我真没塞钱!”
“此次比赛种种,大人都看在眼里!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韩勇这个名字好熟悉,是早上骑射全都射中的那个,大人直接点了他的名字!给他升千户了!”
……
原本这群人,哪怕听说了以十日比武来筛选军官,但“天下乌鸦一般黑”,并没有人会相信其中没有“内幕”与“走后门”,甚至到了最后,所有的名单都是内定。
于是众人踊跃报名,真当一回事的,还是少之又少,又加上边军出身,大多非良家子,不是军户,便是犯了罪,识字的人少,后面的什么军法战术,哪能过得了这一关,即便参赛,也是充当分母。
然而,就在比试的第一天,陈总督却破格提拔了这么多个“无关紧要”的人,着实振奋人心。
“原来只要表现优异,大人都看在眼里。”
……
于是乎,早上还略显散漫滑稽的参赛者,下午各个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哪怕明知道自己骑射功夫不好的,也要趁机卖弄卖弄其他,比如在马上打个拳,或者下马时展示展示自己的腿法,只盼着能入陈总督的眼。
这是陈秉都始料未及的。
更遑论姜漓和沈万良。
沈万良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嘴里苦涩,一早上的开心,都白开心了,陈秉的举动,非但没有引起军人反感,反倒是激起了将士们的好胜心。
“我是怎么想都想不通啊!”
沈万良可太郁闷了,但他很快自己想通了逻辑,认为陈秉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见边军早上表现太差,故意提拔几个人,来刺激将士们把这场比试当回事,在赛场上表现自己。
提拔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内幕,没有走后门。
——却是凭借陈秉夫郎喜好选的。
但这无所谓呀,因为总督夫郎本就在一旁看比赛,能入了总督夫郎的眼,便能得到升迁,亦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难道陈大人,已经将人心谋算至此吗?”沈万良喃喃道。
姜漓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自己的名声被败坏,被人说是“妖夫郎”,说他配不上陈秉……眼前的反馈,使他激动地扑进自家夫君怀里,一个劲儿的兴奋。
“你早就算计到了是不是?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害得我白担心了,你这是先让他们看到甜头,就像是驴子前吊着的胡萝卜……”
陈秉搂着他,无奈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本意就是为了在沈万良面前表演宠夫郎罢了,其他的连锁反应,不在他的考虑当中。
为什么他的“宠妻”,和别人的“宠妻”完全不一样。
“抄个作业都抄不明白。”
从小到大作为学霸的陈秉,在这一点颇为郁闷,他是照葫芦画瓢的抄个作业,却得出意想不到的答案。
追根究底,还是他长得太“正直”。
陈秉一身气质淡然出尘,清亮的瞳仁中瞧不出半分算计,周身满是书卷气,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君子端方,聪慧至极。
就没人觉得他会“干傻事”。
而他的夫郎姜漓则截然相反,总督大人给人的感觉,是清清冷冷的月下寒泉,宛如一幅清雅水墨画,姜漓是三月的牡丹开到了荼蘼,含蓄?内敛?婉约?他身上没有这些词,只是艳得不讲理,漂亮的不像话。
陈秉享受着大美人的投怀送抱,比赛结束,落日余晖,便说与他一同骑马回城。
“顺便咱们也比试比试。”
姜漓不乐意:“你真是不解风情。”
真正感情好的夫夫,自然是同骑一匹马,姜漓让人把自己那匹马牵走,蛮横的上了自家老攻的马,抱住他的腰肢,将脸颊贴在对方胸膛上。
除了他身上轻甲有些硌人外,还当真有种嫁了个大将军的体验。
“最爱的马都不骑了?”
“一个人骑马的机会多得是,但和夫君在一起,要同骑一匹马。”
陈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家老婆的岁数,是越活越回去,越来越放飞自我,结婚最初,还处处摆哥哥的派头,现在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写着“哥哥是什么?可以吃吗?你喊我哥哥我是不认的……”
姜漓从前专心练武,很少以为自己长得美,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美似娇娘,混在男人堆里,直来直去,性子养得又莽又粗。
这样的美而不自知,使他带上几分天然的野气,像一头漂亮的小豹子。
如今时过境迁,日常养娃,陪伴夫君,做的多是女子小哥儿的生意,人也越来越娇气爱美了,又加上书上夸他是“美夫郎”,越发的自矜自珍,好好护着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
“漓儿,咱们成婚七年,你变化真大,而我却一成不变。”
搂着自家漂亮的媳妇儿,陈秉不免感春悲秋,总觉得自己的时光在某一刻暂停,他的情绪心情,无波无澜,身上总是充斥着一种淡淡的死感。
除非是陪伴老婆孩子,大多数应对公务的情况下,陈秉都像个人机,自动回复,依照固定的程序运行,他像个高级ai。
很少有事物能牵动他的情绪,除了姜漓和两个孩子,他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关心。
“一成不变?夫君,你难道没发现——你变糙了!”姜漓把头埋进自家男人怀里,跟掩耳盗铃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勉强遮住面部。
“以前你可不是现在这样的,你说品茶要慢慢品,要先闻香,再观色,后品茗,喝一盏茶要喝一炷香的功夫,前天我给自己泡的大叶粗茶,泡完了之后,我嫌太糙了,喝不下去,结果你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喝完了之后,还夸‘好茶好茶’,我在旁边下巴都惊掉了……”姜漓早就是个小精致的美夫郎,当年竹露茶壶牛饮什么的,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哪怕想起来,也觉得是个笑话。
他也学会了品茶,饮茶习惯越来越雅致,茶道手艺亦是逐渐高深,称的上茶道高手,平日里只要有他在,陈秉所喝的茶,全是他亲手泡的。
姜漓前天正想回忆过去,弄来了马场伙计喝的茶末子,给自己来一碗大叶粗茶,全被自家老攻牛饮了。
“还有穿衣服,你以前总是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从不马虎,之前你出门前把官袍穿反了,前后襟都倒了过来,我让你脱下重新穿,你说‘算了,反正有外袍挡着’,你就这么穿着反衣服出门了!”
“以前你靴子上沾了泥会立刻擦掉,现在你靴子上泥干了掉渣都不在意。”
……
留心说着这些细节,姜漓备感心虚,觉得是自己把雅致讲究的老攻给嚯嚯了。
自打成婚后,或者说是进京赶考后,姜漓彻底承包了陈秉的日常穿衣饮茶文房四宝,帮忙研墨,清洗毛笔……糙糙的姜漓时常会偷个懒,一支上好的湖笔,因为姜漓搁在那懒得洗,以至于墨干了,毛都炸开了,后来陈秉倒也没嫌弃,淡定把毛捋顺了,该怎么用还是怎么用,全然不责怪他暴殄天物。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陈秉极少会因为这些物质上的小事责备他,姜漓自己心里倒是过不去了,背地里下了苦功,把自家夫君的书房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是吗?”陈秉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他发现姜漓说的,竟然都是事实。
就不说这些,曾经下雨天,他极有闲情坐在窗前听雨赏竹,后来下雨天最大的爱好是骚扰赖床睡懒觉的夫郎。
“总之,夫君你是我见过世界上脾气最好的文人书生。”
他抱着陈秉的腰肢,脸蹭着他的胸膛使劲儿拱了拱,这才把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暴露在晚霞之中,狭长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薄而红的嘴唇,他的五官无处不透露出一种精致,像是画匠用最灵巧的笔描绘出来的。
姜漓脸上最钝的那一笔,则是眉心浑圆硕大的那颗朱砂痣,红艳似火,在晚霞中又好似入了海的落日,璀璨发光,让他脸上那些精致的线条全都跟着发光。
他的瞳仁里倒映出陈秉的面容。
面对着这张脸,陈秉心道自己怎么可能对他动怒,或许那书里描写的对,他就是贪恋美色。
而这个大美人的眼里全是他。
“我在你身上一事无成。”陈秉捏捏他的俏脸,回忆起曾经的“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而他鸡老婆,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姜漓总有自己清奇的想法。
“宝贝,你说说你要不要搞事业?夫君教你搞事业。”说出这句话的陈秉,仿佛屡战屡败的灰太狼,仍然不死心。
“我一直都在搞事业呀。”
陈秉:“你天天守着夫君,算什么搞事业。”
姜漓才是那个最昏庸无度的商业霸主,天生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却直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为了陈秉耽误公事,早就是他的家常便饭。
“我这一生奋斗的事业,就是让夫君一直爱我。”
陈秉:“糟了糟了,养出个傻乎乎的恋爱脑,漓哥哥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爱情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钱才是能握在手上的东西。”
“有了钱,没有你,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姜漓笑着摇摇头,一脸痴迷地看着他,“和夫君在一起每一天,胜过万两黄金。”
陈秉心头一软,没有人能拒绝情话,他也一样,该死的姜漓越来越会说情话了,都是那些话本子教出来的,还他一个嘴笨的老婆。
为了防止老婆继续发动“恋爱脑”言语攻击,陈秉只能低下头,咬住他的唇瓣,身体力行的堵住他的嘴。
*
被擢升为千户的韩勇,曾经是云中的一个火头兵,专门烧大灶,也经常被点去给军官做饭,他的身材矮壮,其貌不扬,从外表上看,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伙夫。
这一日骑射比赛,韩勇骑术并不出众,最惹眼是他的准头足,十箭全都上靶,引得众人喝彩,但他连马的骑不稳,上马时还闹了笑话。
韩勇知道自己十箭上靶,已经合格,但他并不在意头个项目,他知道自己的优点,在于“刀法”。
他的刀法,不是上阵杀敌练出来的,而是一日日的劈柴、切菜……在伙房里练出来的刀工,没有其他花里胡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又快又狠。
“我,我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刀法,总督大人便擢升我为千户?!还让我负责训练新兵?”
韩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要知道,就算他确实身怀绝技,但他过去只是个“伙头兵”啊!
“大人点了就是你,韩勇,你可不能辜负大人的信任。”
另一边,被点名擢升的还有喂马的周端,周端与韩勇正好相反,他曾经是斥候,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贬去喂马。
周端没有别的本事,马上功夫一流,并且身姿灵活,敏捷远远超出常人,对敌时如同泥鳅一般,让对手摸不住他的衣角。
“什么,大人升我做千户,让我当总督亲兵!?”
……
烧火做菜喂马的,都得到了提拔,怎能不鼓舞人心?越是这种边角旮沓,越是出人才。
十日比武结束后,空缺出来的军官位置都得到了补充,另外,陈秉又从军中挑选了十个人,作为“军官速成班”的老师,让新军官上完半个月的课,再就任。
此外,他规定军官每半年需要进修半个月,每一年进行一次考核,考核不过,降级,成绩表现优异,擢升,再也容不得那些尸位素餐的人。
陈秉选完军官后,另一边“云中蒙学堂”正式办学,蒙学堂招收云中城内和周边村镇儿童,年龄六到十二岁,不限性别,不限贫富。
只要愿意学习,都可进蒙学堂,并且学费全免,贫困家庭儿童每日补贴一顿午饭。
陈秉担任蒙学堂校长,且把自己的小学渣崽子姜韫送进蒙学堂读书。
陈清宴和姜韫虽然是亲兄弟,可他们学习天赋云泥之别,一个天纵奇才,一个……两人不适合采用同种教学方法,陈清宴那边,陈秉单独请了名师教导。
为了不打击小崽子的自信,韫哥儿这等小学渣,还是送去学渣堆里,接受大众科普教育,才能拥有美好阳光的童年。
否则,岂不是活在天才哥哥的阴影之下?
“饼爹,到了学堂里,你可不要说是我爹哦!要是他们知道我有个当先生的爹,其他小孩子都不跟我玩了。”在去蒙学堂上课前,小憨憨姜韫要跟自家亲爹来个约法三章。
在学校里,一个当校长,一个当学渣,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当众承认彼此的亲缘关系。
陈秉答应了,让孩子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最重要,普通人的身份,能让他交到更多朋友。
但陈校长还是高兴的太早了,他忙着亲身设计蒙学堂的课,科目包括识字、算数、地理、博物、体育、伦理道德六个方面基础,与其他蒙学堂不一样。
尤其在地理科目上,包含了大量的航海、海洋方面的知识。
除此之外,还有“农学实验课”,每个班的小孩子都能分到一块地,亲身种植,并且每个班还有专门的养殖棚,每个班都养一窝小鸡,学生们轮流值日,给小鸡喂食,打扫鸡窝。
姜韫和亲爹姜漓一样,是个性格外向的小哥儿,在课桌前坐不住,拉帮结派交友却是个魁首,哪怕没有“总督亲儿子”,“校长亲儿子”之类的头衔,也在蒙学堂里混得风生水起。
韫哥儿还给自己按了个身份:“我哥儿爹也是来云中毛纺局的绣工,他长得可漂亮了,是大户人家的小哥儿,相中了我爹那个穷酸秀才,一心攒钱给我爹读书,可我爹屡次不第,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这里的蒙学堂不要学费,所以才送我来这里读书哩。”
于是旁边的小朋友说:“韫哥儿,你爹是个穷酸秀才,那他也懂识字喽?可以请他来蒙学堂当先生呀。”
韫哥儿:“??!!”
“是啊是啊,让你爹那个穷酸秀才来当咱们的老师。”
韫哥儿挠了挠头,这才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爹本来就是先生,还是整个蒙学堂的校长。
“你们别乱说啦,你们看韫哥儿我提笔忘字,就能猜到我那个穷酸秀才爹是个什么水平!他跟我一样,能考上秀才都是祖坟里冒青烟……”
其他小朋友质疑道:“韫哥儿你长这么漂亮,你哥儿爹肯定是个美夫郎,你大户人家的美人爹,怎么瞧得上一个读书不好的穷酸秀才咧?”
姜韫爬上桌子站着,大声嚷嚷道:“那是因为我美人爹是个‘恋爱脑’!”
其他小朋友:“???!!!”
……
学校里的先生频频来找陈秉告状,“学堂里的孩子太难管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可大人您又不准体罚孩子,老夫认为,责罚戒尺是当有的规矩。”
“陈大人,姜韫这孩子太闹腾,他他他,他在学校里败坏大人的名声!”
“姜韫带着学堂孩子爬树掏鸟蛋,隔壁班孩子养的老母鸡被他吓得不敢生蛋。”
“陈大人,管管姜韫这孩子吧,他说他亲爹是个恋爱脑,和一个穷酸秀才为爱私奔,还在学校说什么‘真爱无敌’,有情饮水饱。”
陈秉:“噗——”
这下好了,天天被老师喊家长告状,从小三好学生的陈总督,哪里体验过这种滋味。
另一个孩子陈清宴,则要省心的多,教书先生个个夸他天资聪慧,一点就通,是个天才。
陈清宴性格内敛,喜欢看书,不喜欢交际,书读得越多越安静,不吵也不闹,懂礼仪,明事理,小小年纪,倒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隐士感。
顶着一张清秀的小包子脸,却是老气横秋的,唯独在亲弟弟面前,还有几份少年心性。
陈清宴在弟弟面前是自矜自傲的,自己天纵奇才,不同凡俗,无需去蒙学堂上课,而弟弟愚昧,与普通稚子无异,还得去学堂上课。
“弟弟,哥哥教你明事理,你若是有学不懂的地方,便回到家里,哥哥亲自教你。”
姜韫放学回家则不管其他,在亲哥面前炫耀道:“哥,今天班里上了伦理课,你知道什么是伦理吗?”
陈清宴背着手,老神在在,显摆道:“不外乎是《弟子规》《孝经》之类的,教导学生尊师重道,孝顺父母。”
姜韫兴奋道:“哥哥,你真没见识!上完了伦理课,我在学校收了好多义子,他们都拜我当干爹啦!”
陈清宴:“你说什么?!”
“我是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