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小舅妈
借着“茶叶”一事,曾经省内八大巨商,被陈秉清洗过后只剩下两家,曾经在国内如日中天的云商,遭受重创,过去的茶叶联盟已然分崩离析。
省内商界重新洗牌,有人跌倒衰落,自然有人从中崛起,但所有云中商人产生了同一个共识:
——别惹这个疯子(X),不,陈总督乃真清流!
“总督大人,江南茶商队伍北上罗刹国,必然经过云中,以往这条商道都被茶叶商会把控,过路费、买路钱……层层剥削,倘若大人以官方出面,确定云中为北方陆路商埠枢纽,商队路过云中,仅需缴纳一次性‘过关税’……如此,便可形成‘万里茶道’,天下商人皆云集。”
正在说话的青年,穿着一身宝蓝长衫,瘦长脸,说话时总带着一股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神倒是瞧着机灵,一边说话还不忘察言观色。
这人名叫吴启宇,在家排行第八,旁人也都喊他吴老八,省内巨商家庭的庶子,没有母族依仗,亲娘也不受宠,凭借他这油嘴滑舌的天赋,在一众子嗣中脱颖而出。
其他巨商倒台了,他们吴家站起来了,曾经是新兴商贾,颇受旧势力排挤,这下让陈总督捅破了天,吴家也跟着来到了解放区,鲤鱼跃龙门,成为省内新势力十大商贾之一。
吸取前人教训,吴老八被派遣来云中,讨好接近结交陈总督,哪怕不能疏通关系,起码也要在陈总督的身边,提前收听风声。
更要悄悄打听陈总督的喜好,切莫得罪了人。
同时,吴老八作为商贾之子,主动献言献策,希望陈总督能高看他一眼,他调查过陈秉在东南开海收取关税,便建议陈秉在云中也设一处商埠,收取茶叶进出关税。
以往茶叶进出关都受到茶叶商会的把控,如今商会倒台,正是将权利收归官府的时候,同时,其他的小商人也都有利可图,云中也会更加繁华。
吴老八一边说话的同时,一边悄悄观察坐在书案后面的陈总督,大人今日穿着一身玄黑的常服,罩一层纱衣,通体无纹,只在领口和袖缘处镶嵌了一道云纹缎边。
他戴着墨冠,肩头垂下玄色的珠帘,就连腰带也是墨玉,整个人仿佛裹进了一片沉沉的暗色里。
但吴老八也是头一次见到,能把黑色穿的如此好看的男人,想来陈大人天生适合穿黑色,这是吴老八来云中前,所始料未及的。
陈大人来云中后深入简出,能了解到大人的信息并不多,吴老八来的时候,更是只带了一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大人倒是当真如书上所描写的“冷血无情,孤傲无双”,最是矜贵倨傲,对外人不假辞色,心狠手辣……但问题来了,这样的陈总督,又如何成为“天子宠臣”的呢?
吴老八内心揣测无比,却见陈秉听了他一番话,也并未多做表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让吴老八心里难捱的,是桌案上摆的一堆“盐引”,看得他直流口水,巴不得能顺走几大坨。
可眼前的陈大人,身边堆满了“金山银山”,他也视若无睹。
——啊,清流,要命的清流。
真想知道,什么东西才能进入陈大人的眼里,名声?可干出“七尸悬城”的家伙,又岂是顾及名声的人?
“擦擦你的口水。”陈秉睨了吴老八一样,着实头一回见到如此见钱眼开的人,长得倒还秀气,人瞧着也还算机灵,却一看见金银,便走不动路,还流口水。
边上的这堆盐引,是这次剿灭茶叶商会的“意外收获”,也是云中豪商发家的老底。
云中作为边境地区,朝廷为了给边镇筹集军饷,便推行一个政策,只要商人运粮到云中,便可以粮换取盐引。
盐引这玩意,和粮票差不多,不过盐引是属于商家的,也就是拥有多少额度的盐引,便可贩卖多少数量的盐,这是一种贩盐许可证。
盐,可是暴利行业。
在过去,云中盐引的分配,也被几大商号把持着,普通商人根本拿不到,而陈秉灭了几大巨商,倒是顺带把盐引分配权也给腾出来了。
多少商人盯着这块肉呢。
“本官准备试行盐引公开竞拍制,每个月公开拍卖一定数量的盐引,价高者得,中标者须在规定时间内,将粮食运抵云中边仓。”
吴老八连忙抱拳拱手道:“大人英明。”
听到这话,吴老八兴奋极了,陈大人此举公开拍卖,便是打破了盐引的垄断,中小商人也能分一杯羹,别的不说,至少在改革初期,是相对公平的。
“你在家里排行老八?说说你家的事。”
吴老八立刻端正了神色,斟酌着介绍家里的情况,一边说着,他还忙不迭的暗自抬高自己——是个奋斗的小庶子,褒贬其他人。
吴老八这个人吧,嘴上也没个把门,一说话容易葫芦瓢,还顺带把其他商号家里的事情,都倒豆子似的跟陈秉说了。
陈秉并未打断他的胡天海地。
吴老八说了一大串之后,陡然心里毛毛的,他能看出这位陈总督,仿佛对公务表现的兴致缺缺。
可陈大人顶着这么一张孤傲的冷脸,应该不是好奇内宅阴私斗争大戏吧?
大人可是清流啊。
但吴老大没想到的是,陈秉这会儿,就是在诱使他“爆大瓜”,夫郎姜漓在家养伤,都快要闷出病来了,话本也看不出乐子,陈秉这个好夫君,便想趁机吃几个商人家庭的瓜,回家说给夫郎听。
别的不说,这吴老八当真有点“说书先生”的料,普通的宅斗故事,也能让他说出几分传奇小说的味道。
陈秉正要回府,便让吴老八跟着同走一路,继续说话,顺带还要亲自去给姜漓买他爱吃的甜点。
“草,这狗东西,老子被抄家了!”
沈万良瞧见吴老八对着陈秉的殷勤谄媚模样,自己陈秉座下第一走狗的位置,就要被人夺走了?
陈秉去排队买糕点时,沈万良把吴老八拽到一旁,“仔细点说话,可别想对我家大人动歪心思。”
吴老八连忙道:“草民真心敬仰陈总督,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陈大人可是世上难得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
“那是自然。”沈万良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
这时候的沈万良,见多了“黑寡妇”嘎人的样子,已经决定彻底拜倒在大人的玄衣底下,便是打断他的腿,他也不敢背叛陈大人。
是的,没错,沈万良已经彻底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势必要当自家大人座下最忠心的那条狗。
能打下金银岛基业的沈万良能力自然不差,但这还不够,他要当座下第一人。
吴老八与沈万良交换了名字,吴老八不改习惯,问起了沈万良的籍贯来历,“兄台家在何方,籍贯何处?何时拜入大人门下?”
沈万良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这丫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历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去。
——总不能说自己是上缴了八十万两银的吉祥物。
“沈兄可知大人与夫人关系如何?”
沈万良:“大人与夫人自然是情深似海,恩爱缠绵。”
“啊?!”吴老八不可置信眨眨眼,他想到了总督大人那副冷傲如冰的样子,着实难以想象他会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更何况,大人顶着一张目下无尘的冷脸去买糕点,这是情深似海的模样吗?
“提点你小子一句,夫人可是大人的逆鳞,惹谁都别惹夫人。”
“当真?”吴老八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本书,“你说的这话是真的,还是信了这野鸡话本?”
他拿出了那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沈万良瞪圆了眼睛,心想这死小子哪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哪有坑往哪踩,没个眼见力。
“这话本描写的感情,不及大人对夫人的万分之一。”
吴老八沉默片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莫非陈大人的夫郎,是个妥妥的母老虎?
须知市面上流行两种话本,一种是曾经陈大人东南除倭的,夫郎强壮如山,身高九尺,似门神可靠;另一种便是云中总督传,说陈夫郎貌若好女,夫妻恩爱,如胶似漆……
不可偏听偏信,两相结合一下,或许真相便是:陈大人夫郎是个貌美的武力高强河东狮?
陈秉从糕点铺子里走出来,瞥了二人一眼,心道:这个充满草台班子的世界。
他心无旁骛骑马回家陪老婆,却在不经意之间,瞥见了前方一个美貌的红裙女子。
那一身红裙灿如烟霞,在薄日下泛着流动的光,女子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她站在那里,并不刻意挺直脊背,却有一种亭亭之姿。
眉心画上了嫣红的花钿,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眯着,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回首,“她”则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陈秉的眉头挑了好几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了身后的随从,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那红裙大美人的身侧,伸出手,不轻不重搭在那截纤腰上,微微俯下身,轻声道:
“这位小娘子……”
红裙美人身子明显僵了一瞬,抬起长袖遮住下半张脸,沙哑着声音道:“这位郎君,请自重,奴家有夫君了。”
“哦?你夫君是谁?说来听听,我认识不认识。”
红裙美人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大美人沉默了几瞬,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又羞又恼,“她”咬着牙低声道:“……你故意的吧?”
两人挨得极近,就像是被他搂在怀里,远远的,沈万良和吴老八两人都看傻了。
沈万良脱口而出:“兰因絮果?”
夭寿了,自家大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难道就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样,每个守边的将军,三年后,都会带一个貌美的姬妾回府……还说要娶为平妻?”沈万良喃喃自语,近来研究写话本,他也看了不少话本,男人负心薄幸的故事,总是数见不鲜的。
吴老八则半天不在状态,“这,这是陈大人?”
还是那个孤傲无双,目下无尘的大人吗?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你你,你不准欺负我小舅妈。”小哥儿跳出来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陈秉当即赏他一个糖炒栗子。
愚蠢的老婆,邪恶的顽童儿子,还有……破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