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悟了
暴风雪把人困在屋里,整日昏昏沉沉的,反倒是清晨天初亮时最为清醒。
表嫂秦思妤一直待在总督衙门府上,心里关心着前方的战事,她好几日未曾睡好,昨日傍晚暴风雪停,丈夫赵德兴回来,跟她说了大半夜战场的对局,就连晚上的梦都是刀光剑影。
在丈夫的嘴里,云中总督陈秉,丈夫的表弟夫,他是个神鬼莫测的人物,将战场上的一切玩弄于鼓掌之中,身具出神入化的箭术,枪法亦是世间少有,他更是三军将士求之不得的好军师……在风雪夜中,更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修罗,死在他手下的敌军无数。
此战过后,陈秉这个名字,怕是个能让草原骑兵闻风丧胆的名号,是苍狼国大汗巴蒙克穷极一生都摆脱不了的梦魇。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实。
在秦思妤印象中的陈总督,是个对夫郎极好的男人,还会柔情款款的亲手喂爱人吃饭,他们成婚七年,生育一对孩子,从未娶妾,恩爱如旧。
这样的好男人,怎么会是战场上令人心惊胆寒的杀神?
“思妤,我现在见到这表弟夫都心里发憷,双腿打颤……”
耳边依稀想起丈夫昨晚上的话,表嫂看着东边天际浮着的那道蟹壳青发怔,她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覆了雪的屋檐与墙头上。
府内的青瓦、廊柱、石阶……全都裹上了一层柔和的素装,在清浅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灰色,使人联想到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只听说后院的梅开的极好。
正是雪后初霁,地气未散的时候,一团团轻柔如纱的白雾缠绕在玉树琼枝的梅林里,渺渺如仙境。
雾气里有人,那人手持着几支清梅,回首瞥见秦思妤,踏着淡墨的云雾,向她走了过来。
“陈大人。”秦思妤客气的行礼。
陈秉收敛衣袖,浅浅一笑:“表嫂不必如此客气,咳——我些时便要出门,这几日还烦请表嫂帮忙照顾漓哥儿。”
眼前的人说话间,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今日并未束冠,长发只用一根银灰色缎带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雪白的毛领上。
秦思妤方才见他从雾里走出来,还当是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仙人,说话时眼若桃花,流转风华,怎么可能和丈夫口中的玉面修罗联系上?
分明是清雅如仙的状元郎。
别说是杀人,便是连杀鸡也不会吧?
和表嫂说了话,陈秉去看了眼姜漓,姜漓仍在床上熟睡,看样子,没个两三天,估摸着下不了床,昨日也只吃了些流食,声音哑得话都说不完全,又累得昏睡过去。
陈秉低头爱怜地吻了吻他眉心的朱砂痣,又暗骂了一声:禽兽。
但他心底是高兴的,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高兴,彻底的卸下心防,与人交心,不加克制的鱼水之欢,真实的袒露自己,从未对人敞开的最深处,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有好多好多的欢喜,好多好多想要诉诸给爱人听的话,此时全都压抑在身体里,就像是沸腾的开水,已经顶开了壶盖往外溢散。
风雪停了,一晚上过去,今日的巴蒙克联军必然前来攻城,陈秉得去城楼上指挥,不能陪在他身上。
一个简单的眉心吻满足不了,又把人捞起来,唇齿纠缠了好一会儿,等到那张苍白的俏脸上,嘴唇肿胀充血,这才将人放下。
陈秉稍作修整,骑马出门。
来到了城楼下,走上城门,一路上的士兵个个愣在当场,他们都看见了总督大人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让人心荡神迷,稍微多看一眼,便陷入情迷意乱。
姜漓生着一双狭长勾人的丹凤眼,平日里直来直去的,少有的时候露出几分魅惑,作为他的夫君,陈秉也不遑多让,长着一双天然多情的桃花眼,本是看狗都深情的眼儿,但他冷心冷情,向来缺少深情,便只是恍若含着笑。
此刻他沉沦了,甘愿深陷情海,从未出现过的深情爬上了那双耀眼的墨瞳,便也不知收敛,脑中全是爱人的影子,看谁都透着股“眼中唯独你”的深情。
用一句现代的话来形容,那便是电眼十足,不加收敛,看谁都在漏电。
偏又陈总督自己没照镜子,根本看不着自己的模样,也就没有察觉到。
再来,他的表情失控也不是一日两日,控制不住,那便也不控制了。
见周围人怔愣,他还当是自己杀气外放,和那日风雪夜一般,于是不甚在意。
斥候来报,果然巴蒙克联军又来了,不是巴蒙克本人,而是巴蒙克手下将领黑拓木,率领骑兵在城外叫阵。
陈秉心情颇好,心头杀意也更甚,正好想杀几个人玩玩,便让手底下的士兵出城列阵,亲自迎敌。
城外两军对峙,蓄势待发,陈秉换上了一身玄色轻甲,他策马行过军阵时,薄日从他身后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逆光里。
他微微侧过头来,日光温柔的描摹他的眉眼,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尾上翘,嘴角噙着的笑意,如三月初开的桃花,神色间透着一股餍足之后特有的慵懒与润泽。
忽略掉他身上的甲胄,不像是个寒冬冰雪战场上的将领,而是个游春踏青赏玩的贵公子。
“开阵。”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清润的嗓音仿佛藏着一丝让人心里发痒的软。
草原骑兵黑压压铺开在雪原之上,领头的黑拓木是个虬髯大汉,策马上前,正要喊阵叫骂的时候,突然看清了对面阵前那个玄甲的身影,也看清了他的脸,还有脸上的笑意。
黑拓木一阵失神,仿佛自己灵魂抽空,游离在战场之外,等三息之后回过神来,不由得大骂一句。
在战场上笑成这样,和在尸山血海里饮酒欢宴没什么区别。
他的心底滋生出一股寒意。
战场的拼杀声响起,陈秉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入眼前人的心脏,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极轻极快,抽出尖锋,血溅三尺,落在他玄色的甲片上。
那人死前最后的印象,便是一抹笑容,像是春花被风吹落了两片粉瓣。
陈秉勒马转向另一个目标,转头时脸上的笑意更浓,素白清俊的脸颊泛着微微的暖色,像是酒后的微醺,墨黑的瞳仁里映着枪影、血色,以及无数个惊骇的面孔。
——面带桃花,杀人如麻。
不知道多少人心底升起了这八个字。
“魔鬼,他是个魔鬼!”
“吃人的妖!”
笑容越甜美,杀人越利落,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的笑意,和利刃上的血同时存在,让战场上的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美。
在极美与极恐怖的双重冲击下,已经有好些北虏骑兵受不了,在愣怔片刻后,仓皇往四周逃窜。
就这样,他杀到了阵心,而草原骑兵的阵脚早就乱了。
“收兵,退!”黑拓木大骂了一声,竭力压下心头的胆寒,率领部将撤退。
太诡异了,太恐怖了,太美了。
陈秉驱马追了上去,黑拓木转过头,正好对上他脸上的笑,愣了愣神,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咬牙,调转马头,举着利刃冲过去。
就在两马交错的一瞬,兵戈相击。
黑拓木死前最后的记忆,是那张带着恬然笑意的脸,慵懒的餍足,仿佛主人刚从春日的花树下打个盹儿醒来。
陈秉手中的长()枪,从黑拓木的肋下刺入,精准的顶穿了甲片间的缝隙,抽出枪时,人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砸进了雪地里。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雪地里白得刺目,陈秉策马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玄甲上都是血。
他又笑了一下。
溃兵们尖叫着四散逃开,有几个连马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踩着雪往北跑,仓皇着被身后的追兵俘虏。
陈秉坐在马上没有追,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风灌过来,把他身上的血迹吹干了,他的下颔上溅了一粒血珠,这会儿干了,像一颗暗红的小痣,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轻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把那粒血珠蹭掉了,抬眸看了看天色,微微眯起眼。
这时赵德兴策马来到他身边,望着眼前人,那一声“表弟夫”怎么都喊不出来,便开口道:“总督大人,已经安排人收拾战场。”
陈秉看着他,立刻想到了被他嘱托照顾夫郎的秦思妤,又想到了自家漓哥儿,不禁心情大好,对表哥露出一抹笑意,调侃道:“是表哥呀。”
听着这声音,久经战场的赵德兴愣是吓出了一股尿意。
面带桃花,杀人如麻。
他想到了刚才不少士兵嘴里喃喃念着的句子。
陈秉倒没有发觉赵德兴的心思,或许也是懒得在乎,他转身回城门,上城楼,沈万良等人迎了上来,一同进入简易的议事堂。
陈秉的目光不住盯着沈万良看,要说他认识的人当中,最会哄女人小哥儿的,无人能出其左右。
沈万良又感觉到了一股尿意,他想跪下来求求眼前的人,求您别看我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脸上却带着迷之微笑,目不转睛看着你,要多渗人有多渗人,比前日风雪夜更令人瘆得慌。
就在这时,云中城东西两面接连燃起了烽火台,狼烟滚滚,所有人脸色大变,这代表着有敌袭。
不多久,斥候飞马来报:“大人,巴蒙克派了两支偏师,各五千人,分别绕到云中东西两面,正在攻打怀义堡和怀信堡!”
怀义堡和怀信堡分别是云中东西两面的重要据点,驻军各有一千人,如果两座堡垒失守,敌军就可以两面包抄,形成夹击之势。
巴蒙克今日倒是放聪明了,兵分三路,故布疑云,让人猜不到他的心思。
正面攻击已经被陈秉击退,黑拓木死在了他枪下,俘虏数千人,优势在这边。
可巴蒙克人数众多,分别袭击东西两面,正是要逼陈秉分兵,如果要救东西两座堡垒,云中城里的兵力就会被削弱,若是不救,也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
边上的几位将领听了,包括赵德兴沈万良等人,各个都不自觉皱紧眉头。
救,还是不救?
“大人,这是阳谋啊!”
他们齐齐看向中央坐着的陈秉,而他的脸上却仍然带着笑容,眉眼弯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两边都不救。”
“大人,两堡都只有一千守军……”
陈秉手托着腮,“本官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巴蒙克希望本官去救,想必在通往两堡的路上设下埋伏,等着本官去钻,我偏不如他愿。”
打蛇打七寸,这场战打到现在,陈秉已经觉得没意思了,只想速战速决。
抓问题要抓关键的一点,敌人六万骑兵看着来势汹汹,但其中最薄弱的一点,便是“粮草”。
六万军队粮草每日消耗惊人,正等着破开城门,劫掠云中粮库粮仓,他们必须要在十五日内破城,粮草撑不了多久。
“他们的粮草囤积在后方八十里处密拉特草原边缘,由一个三千人的营地守护,只要烧掉他的粮草 ,他的大军三日内必定崩溃。”
陈秉看向一旁,“传令给怀义堡和怀信堡的守将,让他们率军坚守不出,能守多久是多久,三日之内,巴蒙克主力必散。”
“周端,你的任务便是绕过敌军主力,烧掉他的粮草。”
“末将领命!”
巴蒙克兵分三路,还在路上设伏,亦是在给陈秉绕后烧粮草的机会,对方把战线拉的这么长,补给是个问题,来而不往非礼也。
依照陈秉的吩咐,狼烟升起后,仅仅只是些时的混乱,城中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感到心安的理由,正是大人脸上的“笑”,于是也没人提出质疑,每个人都莫名其妙的自信心爆棚起来。
一点儿都没有六万骑兵压城的心慌感。
“巴蒙克的兵什么时候再来呀,俺也想多杀几个升升官!”
“要是这六万骑兵都被抓去挖煤,明年的煤炭岂不是更便宜?”
……
沈万良目瞪口呆听着守城士兵的话,咱就不说恐慌,这未免忒嚣张了,城内将士士气十足。
再看一眼站在城楼上远眺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秉,他脸上仍然带着一抹说不出来的笑意,这笑容,几乎可以称之为“甜美”。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主帅笑成这样,情绪会传染,便是想忧虑都不成。
沈万良震惊于眼前的一幕幕,着实被自家大人的魅力所折服,倘若如实写下来,旁人肯信?
“我悟了!”
沈万良眼睛精光闪烁,小声问道:“大人,您有了什么主意。”
“你过来……正好本官也需要你的参谋。”陈秉把传说之中的妇女之友沈万良叫到一边去,两人窃窃私语。
“大人请直言。”
“我夫郎从小习武,不爱红装爱武装,在战场上,还喜欢看大炮,”陈秉顿了一下,似有所悟:“但他应该更喜欢看烟花。”
自己真是个不懂风情的臭直男,还自认为老婆爱看爆炸。
他算是什么男人?就算是老婆爱看爆炸,他作为爱人,也该给老婆放一场满城烟花,而不是大炮爆炸。
蜡烛、鲜花、烟花……最俗套的浪漫道具,别看它们泛滥,但往往最有用。
“沈万良,你觉得呢?”
沈万良满头雾水:“?????”
“大人,您说的当真是烟花?”
“嗯?”
这可是在战场上啊!
沈万良一脸的遭雷劈了的表情。
*
巴蒙克得知黑拓木被杀,只有过一瞬的愠怒,但是不要紧,另外两路高歌猛进,他等着看陈秉焦头烂额的样子。
但他却不知道,溃兵们回来了,私底下传起了一个“桃花修罗”的传言,说云中的总督,一双眼眸能摄魂,尤其是他的笑。
“他是食人的妖,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杀人时,能笑成那样,笑得那样美。”
“这姓陈的哪怕不是妖,也必定留了后手,咱们打不过。”
“我倒是听说了,这个陈总督天生不足,体弱多病,可他现在,你们看像是体弱多病的样子吗?听说是有古老的秘方,让他食人血,吃人肉,在战场上吸食活人的精气来给他续命,于是他越战越笑。”
“咱们的血肉,都是他的盘中餐。”
……
谣言越传越烈,不少人被陈秉的“妖名”吓破了胆,再加上接连的失败,很多人心生退意,心里计划着如何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