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软饭硬吃
屋外下着秋雨,三面开窗,关了两扇,独留一扇听雨声,丝丝凉意透进来,陈秉站起身挑了下灯花,竟不自觉打了个哈欠,一个夜猫子有些困顿了。
算一算时间,也不过才堪过亥时(晚上九点)。
这是姜漓平日里熄灯歇息的时间,但今日比平日晚了些,这都过了亥时,也没见人影。
陈秉眼下等着跟老婆一同上床睡觉,也算是一天的“仪式感”,即便这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男生宿舍的上下床”,唔,其实两个男人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也没什么毛病。
窗外的雨还没停,姜漓走了进来,脸上沾着没揩干净的墨汁,一张俊脸黑如锅底,手腕更是有几分抽筋。
——平日里练武射箭的,哪里碰过毛笔?
以至于写一份“和离书”,愣是从下午一直写到了晚上,这才了结。
主要也是字写得太难看,总觉得拿不出手,哪怕要和那个虚伪书生和离,也不想“丢了面子”,写好了一份,不满意,撕了,又写一份……还是撕了。
自从和陈秉婚后,姜漓没在他面前碰过笔,也没写字,一直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的“丑字”暴露,日常还厚着脸皮批评姜闻瑄字写得不好看,督促他练字。
本来想着“柔弱夫君”陈秉活不长,不让他看见字也无甚要紧,如今让他第一次得见,竟然是他亲手写下的“和离书”。
姜漓眼神幽怨:“……”
要不是被青菱盯着,他都后悔说要亲自写和离书,面子上着实下不来台。
“怎么了?你晚上哪去了?督促姜闻瑄考秀才?”嗅着自家老婆身上浓重墨水的香气,陈秉愣了愣神,这家伙脸上还沾了墨,如同一只花脸的小猫儿,又兼淋了些雨,更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淋雨流浪猫。
要知道姜漓这小哥儿,从来就没有过落寞的时候,他是个万事不挂心的人。
放在现代,他就是那些诸如《钝感力》《屏蔽力》等等书籍的合格践行者。
本身具有超强钝感力,以及超强屏蔽力,对任何事情都容易翻篇,并且绝对不会“精神内耗”。
这样的人很稀缺,大多数人都谈论抵制精神内耗,但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而姜漓不一样,待在他身边,会让人感到很舒服。
因为他是个真正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的人,活得肆意潇洒,一副没被文明社会污染过的清纯(清蠢)。
——长得还精致漂亮。
有点像是快节奏高压力公司提供给职工的舒缓身心小猫咪,日常撸一撸,看着它吃饭睡觉舔毛,或是高高竖起尾巴巡视“领地”,便感觉焦虑不安的心灵得到了慰藉。
陈秉猜测这就是自己喜欢他的原因。
晚上把人抱在怀里睡觉,就像是抱着一只大猫猫,漂亮的脸蛋像是布偶猫,手感类似金渐层,软乎乎的,很好捏。
陈秉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永远缺失这类人的存在。
或者说,他自己就像是在虿盆里养出来的万毒蛊王。
末世前是这样,末世开始后,也是这样。
抱着姜漓睡觉的时候,他总不免想起曾经的大学生涯,他会想到,如果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能有姜漓这样的人当舍友。
……大概会非常有“安心感”,因为总有一个人浑不在意的去当班里的倒数第一。
一个漂漂亮亮的体育特长生。
陈秉的宿舍里聚集了各种状元和聪明人,还曾经出国交流学习,汇聚全世界的天才,但就在那时候,连着有两个同学跳楼自杀……精神癫狂者也不少。
他们并不是成绩倒数的人,相反,在哪里都名列前茅,父母也都是十分体面的职业,家境优渥,即便选择当个庸人,也能度过一生富家公子哥的生活。
选择跳楼的原因,仅仅只是觉得很累,保持优秀很累,厌倦过这样的日子。
有时候陈秉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真要是选择过悠闲的生活,骨子里的“卷王基因”却又时常作祟,让人无法平静下来。
像他们这样的人,似乎总要等到心脏骤停,眼睛彻底闭上的那一刻,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而眼前的姜漓,却早已拥有了他曾经渴望拥有的东西。
陈秉怔怔看着他出神。
姜漓却狠狠瞪着他,将幸幸苦苦写好的“和离书”甩他身上,大声骂道:“你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装模作样……你个可恨的沽名钓誉的虚伪书生!”
说完后,姜漓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那张温润尔雅的脸庞,他曾想过,对方听了自己这话,肯定会表现的惊慌失措,或是辩解,或是继续欺骗他——
反正他绝不会再受他所骗。
然而他盯着那张没有攻击力的俊美的脸庞,却是见他笑了,神色中竟然还带了几许兴奋之色。
姜漓:“?”
“你可算是看清了我的为人,本来我也不想装了。”陈秉缓缓拿起那份和离书,弹了弹衣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缺斤短两”的三个字,又是没忍住笑意更深。
他极有兴致打开来一看,“噗——”
这玩意拿去官府,官府也不认啊,谁认识上面的字?
陈秉随手把这份和离书撕了,抬眸看向姜漓,满脸是笑,“漓哥哥,你这下知道我表里不一,还虚伪了?”
他将碎纸片抛上天,如雪花般散开,随后转过身,径直走到两人同床共枕过的位置,大马金刀的坐下,哪还有平日里柔弱书生的模样,浑身上下尽显嚣张之色。
姜漓瞠目结舌,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简直就是大变活人,他那个病弱的,快死的,文采非凡的秀才夫君,竟然变成了大尾巴狼。
“我要杀了你——”回过神来的姜漓脸色又青又红,回忆起过往种种,甚至从两人见面那日起,从盖房子,再到燕窝粥……这家伙一直都在故意设圈套玩弄他。
姜漓抽出腰间的马鞭冲过去,站在床前,看着那个言笑晏晏的人,到底扔到了手中马鞭,暗骂自己一声不争气。
下一刻,硬着一股气,合指为掌扇向他的脸。
然而他的手腕却被人抓住,卸力一带,反被人压在身下。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漓哥哥,对我这般心狠?”陈秉笑着看他,还是在这张床上,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白日里脑袋中出现的袖珍小奶娃,可不是袖珍姜漓,而是姜漓的壳子,真正的他自己。
在他眼中看来,姜漓这么个小哥儿,最是天真善良,明明是个灵珠,哪能是魔丸啊。
“你——”姜漓气急败坏,他咬牙用力,却发现纹丝不动,全然挣不开对方的桎梏,他震惊道:“你会武?!”
陈秉假咳一声,矜持道:“会‘亿’点点。”
“一点点?”姜漓愣了一瞬,随后更是羞愤,他每日亥时睡觉,寅时起床练武,勤耕不辍,日夜操练,竟然反抗不了这个巳时起床,更是睡到下午的夜猫子,还自称只会“一点点武”?
他们姜氏武馆这是遭了灾,进了贼了!找个病弱快死的书生,竟是个……终日打雁,叫雁啄瞎了眼睛。
“你个混账!你放开我!”
陈秉故意逗他:“偏不放。”
“你这个骗子,你骗我,亏我还亲手帮你煮燕窝,竹子也是我亲手种的……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我恨死你了,你来我家白吃白喝,还欺负人,你把我和弟弟玩弄股掌之间——”姜漓说话语无伦次起来,只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你还亲自帮我煮燕窝?这么好?”
“漓哥哥,你这么好?”
姜漓瞪着他,铜制的油灯照得他双眼通红,豆大的泪珠子从里面蹦出来。
陈秉目光触及他的眼泪,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太过火,轻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托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他脸上的泪花。
姜漓身体僵硬一瞬,放弃了挣扎,红肿着眼睛,“你到底来我家做什么,欺辱我?”
陈秉目光温柔看着他:“我是你夫君啊,咱们拜过堂成了亲。”
“休要骗人,你何曾是我夫君,别人家的……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新婚夜那天晚上,你故意耍我——”
“成亲后的这些日子,这些晚上,你都在耍我——唔——”
陈秉低头堵着他的唇,听他喋喋不休半天,早就想这样了,外面秋雨淅沥,浇灭了夏日的蝉燥蛙鸣,到底水汽氤氲上升,空气里都染上了几分粘稠的湿意,受那烛火炙烤过,更是黏腻难堪。
分开时,空气里拉着丝儿,像是未尽的雨。
“原来真有接吻时不会呼吸的傻瓜。”
“漓哥儿,早就想碰你了。”陈秉不疾不徐拿起边上的一盒玉罐,“夫君现在就来教教你,这东西的正确用法。”
*
青菱撑着伞藏在竹林里,他竭力竖起耳朵,去探听屋里面的情况,奈何雨声沥沥,总听得不太清楚,这可是公子成婚后,头一回和陈郎君吵架,都闹到要和离。
……里面会是什么情形?
只能勉强听到一些动静,似乎有争执的话,又不太听得清,好像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不对劲,隐约还有抽泣的哭声……
青菱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哭声?”
别是自家公子拿鞭子抽人吧?要不要去叫大夫?
他又仔细听了听,品出滋味来,不对啊,这声音……这明明是漓公子的声音。
再凑过去仔细一听,青菱脸都红了,手里的油纸伞摔落在地上,他忙不迭的捡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啧,原来公子成婚后第一次吵架,竟是吵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