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尾巴狼
一夜秋雨过后,竹叶承雨,绿的发黑,沉甸甸的垂下,每一片叶子都蓄满水珠,风吹过时,如下急雨。
东院清晨少见的平静,那道练武的身影消失了,青菱眼下一片青黑,指挥着丫鬟煮燕窝粥。
他是又好奇又害怕,这都巳时了,还不见公子身影。
“咳咳——”青菱抬眸一看,发现是青竹似的病弱郎君,他穿着一身家居棉袍,在这清幽竹院中,似是一位飘渺的隐士。
青菱不由得叮嘱几句关心的话:“陈郎君,瞧这天气日日转凉,还是注意些身体吧。”
陈秉淡然道:“无碍。”
青菱低头叹了一口气,这新郎君什么都好,偏就是身子骨不好——等等,不对啊,陈郎君都出来了,他们家公子呢?!!!
陈秉微微一笑道:“让我来亲自煮这燕窝粥吧,漓哥儿身体乏了,我端去给他。”
青菱:“?”
要知道他们家漓公子可是壮如虎的,陈郎君这般说话,难道是因为男子的颜面?恐怕他已是知晓那羊肾粥和牛鞭汤的作用。
陈秉端着燕窝粥进房里,床上躺着的人还不愿睁开眼睛,那张漂亮的脸蛋犹带泪痕,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似苍穹一根白玉柱,悬着几团绯红的云。
“漓哥哥,还不起床?”陈秉在屋外便探测到他的鼻息,知道人醒了,这会子装睡呢。
果不其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他竭力睁开眼睛,可哭过的眼儿,鸦羽般的睫毛上就跟刷了浆糊一样,好半天才彻底睁开眼。
那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几时了。”一开口说话,嗓音更是哑得厉害,昨夜的哭腔还未消退。
陈秉温和道:“漓哥哥,巳时三刻(早上九点四十五)了。”
怪不得,已是天光大亮。
“还早着呢,漓哥哥。”
姜漓默然:“……”比平日起床的时间晚了三个时辰,东院的人怎么看他,青菱怎么看他?还有武馆的人……还有薛教头,今日他踏出这间屋子,需要面对什么?
从小不识愁滋味的小哥儿,到今日明白了何为愁思。
“漓哥哥?饿了吧,来吃一点燕窝粥。”
姜漓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向眼前人,凶巴巴道:“不准再喊我‘漓哥哥’……”
说完后,他自己还有些心悸,更慌的是身体的记忆,这家伙,昨天夜里,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喊他一声漓哥哥的时候,就会猛地重重撞他一下。
他都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这声音,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弓着脚背,腰间却是酸软的厉害。
“好,漓哥哥,我听你的。”陈秉莞尔,从善如流。
姜漓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你老实跟我说,你——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陈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间发丝如水,柔声道:“活到看咱们孩子长大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你的脉象,大夫都说你很难熬过冬天,还说你‘先天不足,本源亏虚,纵是神仙也难救’,最多活不过三年……还有你……你居然能压制住我?!你对我下药了!”
姜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简直要疯了,他那个先天不足的病弱夫君,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尾巴狼,自己竟然还打不过他。
这种挫败感……简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到底谁才是武馆家的孩子?
“我这是以柔克刚的法子。”陈秉笑着眯了眯眼睛,大忽悠道:“这叫太极。”
姜漓:“?”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这便是阴阳互济,虚实转换,动静相宜之法,是以内在安定,顺应自然,以柔克刚。”
“我能克制住你,是因为我‘以静制动,避实击虚,借力发力’,你觉得我力大不可挣脱,那其实是你自己的力量,我借由你的力道,压制住你自己。”
陈大饼为自己的“胡诌”点个赞。
实际上那就是“老子”的力量,他就喜欢“力大砖飞”,能火力覆盖,炮弹洗地,谁还灵活三三。
“真的啊?”姜漓张了张嘴,虽然花里胡哨的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都忍不住信了,这个解释,倒是稍稍安慰了他受打击的心灵,“那你怎得还会晕考场?”
“这不是之前还没练太极,且又执念太深……后来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家里人又送我来当赘婿,我烧掉了所有圣贤书,只留着一章《逍遥游》,日日盘坐观星,偶然间感悟天地,于是,悟出了太极。”
“此后,我的身体也日渐好转起来。”
姜漓怔了怔,喃喃说道:“我日日练武,什么都没悟出来。”
陈秉正色道:“这就叫‘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姜漓疑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日辛苦练武,相当于学习,但却没有花费时间沉心思考,于是你会感到迷茫不前。”
姜漓怔了下,随后立刻认真道:“好,从今日起,我要思考!”
陈秉瞥他一眼,努力忍笑。
“……总觉得你在骗我。”姜漓歪着头看他,一头青丝瀑布垂下,不同于戎装素裹时的高马尾,也不是柔和的半披发,微微散乱,柔和了棱角,显出几分破碎感。
“夫君本性纯良,哪有成天骗人的道理。”陈秉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可没有“成天骗人”,只是偶尔骗人,“再者,我们家漓哥——我们家漓哥儿聪慧过人,我也只能骗得了你一时,可瞒不过你的眼睛。”
姜漓眯了眯眼睛,听了他这个话,很是受用。
“来吧,吃粥。”
陈秉喂他吃燕窝粥,姜漓微微皱眉,他早起练武流汗,喜欢吃咸的,不爱吃甜的,不过他又心想:他吃的,我也要吃,说不定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姜漓垂着眼眸吃粥,像是根霜打的茄子。
哪怕听了陈秉的解释——不听还好,听了更是心态崩了。
听听,他还以为陈秉一开始就是装的,他肯定从小练武,可这家伙说自己什么,知道死期将至,日夜观星,感悟了什么太极,于是他就武力过人了?!!
甚至还不到一年半载!
那自己整日勤学苦练的这算什么?
“你也吃。”姜漓吃了小半碗,哑着嗓音把碗推给他,到底冰糖润喉,吃过身子好受些了。
陈秉也不劝他,顺势一调羹送入自己唇边。
姜漓撑着身子去穿鞋,只觉得双腿犹如灌铅,沉重异常,才落地,竟是仍在打颤,他眼底含着水光,回首瞥一眼陈秉,明明见他腰身纤细,环在上面时,却能感受到令人心惊的力道。
难道他这么多年来练武,竟是练错了?
被自家老婆打量,陈秉老实吃粥,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这会子,他倒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大忽悠。
或者说是个天然掌握“哄老婆”技能的奇才。
——以前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此等天赋。
姜漓试图站起身,结果却被某处地方的痛楚逼得含泪坐回去,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跳高失败的小猫,不肯承认自己失败,于是佯装忙碌,且猛地拍了下床板,福至心灵的蹦出一句话:
“我要去找刘昭!”他无比坚定道。
冤有头,债有主,今日的事情皆是由他而起……若是不知道,还能鸵鸟似的过一阵子,这刘昭当真是个祸害!
姜漓不承认自己是迁怒了。
陈秉挑眉:“昨日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姜漓难以启齿,绝不承认之前在情(/)事方面一窍不通的傻子是自己,尤其还是被愚蠢的刘昭看了笑话,此事定然不能让刘昭知道,“我等会儿就去找刘昭——”
“?”陈秉一怔,“你今日好好休息,不用这般急切。”
这个小蠢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带着满身缱绻的痕迹。
姜漓凝神想了一会儿,得意道:“我要跟他说,我夫君更厉害!”
“我的身体比刘昭身体强十倍百倍,但是我夫君把我弄得下不来床……而且有这么大。”姜漓随手比划了一下。
陈秉:“???!!!”
漓哥儿!?!?
当个不内耗的人真好。
从来没想过的角度,这也能卷起来?
陈秉欲言又止,汉语言水平跌落至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而此时,屋外有侍女来报,说是瑄少爷过来了。
“我弟弟来了!”姜漓神色一正,“你先去拦住他,就说我在……我在思考!今日我寅时起床,盘坐在窗前,我在感悟天地,我在思考武艺——总之不准说漏嘴!”
陈秉:“……”
“你要是敢说漏嘴,那我就——”姜漓下意识用鞭子威胁,可自己打不过他呀?惯常用的武力值威胁,面对自家“病弱夫君”反而没用,至于把他赶出府?自己也舍不得,“反正,我就……反正……反正不准说漏嘴!”
陈秉颔首,这大概就是长兄如父……当哥哥的偶像包袱三吨重。
*
“秉哥,你看我这一身装扮怎么样啊?”姜闻瑄尤其兴奋,他脱下了花花绿绿的纨绔装扮,着一身书生青衫,腰间只悬着一块纯色玉佩,手中一把折扇,很是附庸风雅的样子。
更绝的是,他在额头上绑了根红色的带子,上书“勤奋好学”四个墨字。
旁边跟着的吴满都要傻了,他这个职业陪玩,前儿个张氏才叮嘱,让他教唆姜闻瑄带着陈郎君去玩,结果昨日刚……刚让瑄少爷去听曲,大早上却被漓公子揪去上香。
回来瑄少爷就糊涂了,他梦魇了,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状态,又说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责无旁贷,又说自己是个天才,明年定要考个秀才让大家伙都看看……
吴满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不可能的呀,考秀才千难万难,不必为一时之气——姜闻瑄却是自信满满道:“我那个中小三元的哥夫都说了,我,姜闻瑄,以我的天才水平,仅需一年,便能考上秀才!”
“我就去努力它个一年!”
吴满急得冷汗直流,心想你去考秀才,那我可咋办?
这陈郎君当真手腕高超,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一个无可救药的小纨绔,愣是被他掰正了。
看来还是得从陈郎君这边对症下药。
姜闻瑄学习态度积极,陈秉这边亦是配合教学,把昨日准备的文书交给他学习,毕竟这家伙真是自己如假包换的小舅子,未来陈魔丸的亲舅舅,到底上了心。
又帮他打磨基础,又教导他应试策略。
“我竟然都听懂了——我可真厉害!”姜闻瑄自我感觉良好,美滋滋道:“秉哥,再等两日就是学政见新秀才的簪花宴,到时候你也把情形都说与我听听,指不定明年我也能考个案首,我也能在那簪花宴上一枝独秀,说不定我还能考个举人呢。”
陈秉端起一旁的茶盏,低头啜一口香茗,冷静冷静。
都说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但也有教育学家说,孩子小时候,尤其是小学时候,就应该让他痛痛快快的玩耍,倒也不无道理。
就像是姜闻瑄,以成年人的脑子去学年幼孩童的知识,事半功倍,再加上陈秉有意训练他的大脑提取调用和多线交叉并行的能力,更是进步神速,自觉记忆力极佳。
人的专注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同一文本上,能专注的时间也不过十几二十分钟,背文章也是一样,很多人都喜欢从头到尾的背文章,但其实效果极差,多是机械背诵记忆。其实背一段,切出去做其他事情,再接着背……就像是在一段回忆里,钉下无数个特殊存档记忆点,这些存档点利于唤醒记忆,且每一次的离开文本,再回到文本,都是一次主动调用查取记忆,往往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再者,姜闻瑄脑袋确实好用,其次也是乐观,心态好,一个小纨绔,哪怕学得再差,也差不过从前,自然也不会有情绪内耗。
……还沉浸在自己是个隐形天才的愉悦中。
“我哥他过来了?”姜闻瑄一抬眸瞥见熟悉的“哥影”,手腕下意识一抖,污了一团墨。
他感到煎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他哥走得很慢。
姜漓收拾打理好形容,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挪着小碎步过来,他停下,掀衣坐下,无声的闷哼一声,倒抽一口气,这才调整姿势,虚虚的坐着。
“哥,今日没见你练武,还以为你不在呢。”
姜漓正襟危坐,严肃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以为你哥我只是个会用蛮力的武夫吗?”
姜闻瑄呆住:“?!”
“今日我一大早起来,便开始感悟天地,吸收日月灵气……我在思考。”
姜闻瑄傻眼:“啊?!”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你知道什么叫做阴阳互济,以柔克刚吗?”
姜闻瑄傻乎乎的摇摇头。
“咳——”陈秉咳嗽了一声,他敛衣站起身,“你们兄弟俩聊着,我去喂鸡。”
再多留一刻,他真怕自己笑出声。
姜闻瑄目送自家文雅卓然的哥夫徐徐步入隐逸竹林,心里一阵感慨,“秉哥真是个文雅端方的翩翩公子,就是身子骨病弱些,哥,你可得好好照看他。”
姜漓一听这话,黑着脸,没好气道:“你个大蠢驴!”
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没看出这是个大尾巴狼就算了,他弟弟更是眼瞎,至今没看出来——昨天他骑马的时候就该察觉到。
真是气死他了!!!!
姜漓无能狂怒。
姜闻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