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襕衫
刘家布庄位于县城一条主街的中段,虽不招摇,但也绝不寒酸,周围好几个布庄连着胭脂水粉铺,还有文房四宝店,算是县城的中高档位置。
“这匹给我包上,那个也给我留着……”从镜台寺回来,刘昭心情特别好,饭都多吃两大碗,且还要给自己多做几身衣服。
想想这么多年来,可算是赢了姜漓一场,真痛快!
突然有人来报:“昭公子,外面有人找。”
刘昭摸着锦缎的手一顿:“谁呀?”
“是漓公子,姜氏武馆家的漓哥儿。”
刘昭:“?”
刘昭不明所以,然而门外的客人早已经不请自入了,所谓的通报,不过是走个场子,姜漓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走着走着他又抽了一口气,换成了小碎步。
“刘昭,东西还给你!”姜漓一脸大爷的模样,将那方丝绢甩在刘昭的肩膀上,自己学着陈秉昨夜那大马金刀的坐姿,当着刘昭的面,坐在了布庄待客的太师椅上。
“你疯了!”刘昭红着脸,忙不迭的把丝绢藏起来,简直疯了疯了,自己……还要脸呢!
得亏这会儿店里没人。
刘昭怒瞪着他:“姜漓,你给我起来!”
“偏不!”姜漓梳着高马尾,一脸桀骜不驯的模样,他摇了摇手指,“你且过来,我与你说话。”
刘昭将信将疑的望着他,就怕自己走过去,被邪恶的漓哥儿一脚踹屁股上,这家伙一看就是来打击报复的,但又实在抵不住内心的好奇,他又怂又闪烁着好奇的神光凑了上去。
屁股倒是没挨踹,正相反,反而是眼前的姜漓捂着自己的腰,附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昭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到能吞鸡蛋的程度,不可置信望着他。
姜漓晃着高马尾,得意一笑:“你夫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夫君更厉害,他还是案首呢!”
说罢,他也顶着一张“反正我赢了”的表情离开刘家布庄,不,他还主动挑选了几匹布。
姜漓勾唇一笑:“跟人家比夫君的感觉真好!”
刘昭望着他的背影直跺脚,啊啊啊啊真是气死他了!!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刘昭回到内室,跟丈夫张丰伦说起了这件事,“噗——”张丰伦嘴里的那口茶水喷了出去,咳得他衣襟全都湿透了,“咳咳咳——”
怎么这事还没结束?
张丰伦心神惶惶,胆战心惊:“武馆家的漓哥儿,那般要强,且又身体强健的小哥儿,能找个厉害的夫君压制自己?而且他夫君不说是个病秧子吗?”
“他装的吧?故意这么说来气你?”
“你不懂——”刘昭咬了咬唇,“我今天推了他一把,真推动了他……他好像是真的……”
“这又怎么了?”
刘昭黑着脸:“你不是我们小哥儿,你不懂的!”
张丰伦咽了咽口水,他是不懂,但他害怕被督促考举人,能考中个秀才,已经是烧高香,考举人?天要亡他,家宅不宁啊!
“他夫君陈秉这回考中秀才,应该会选择去县城书院读书,到时候,他在哪家书院,你也混进去试试,找个机会,他若是如厕,你也潜进茅房里看看……”
“我不信他说得是真的,你帮我验证一下,如果教我拆穿了这漓哥儿说谎,我要笑话他一辈子哈哈哈!!”刘昭自认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张丰伦:“????”
这是在干嘛?这是让他去书院干嘛?虽然他确实不大喜欢读书,但书院也绝不是比拼这种东西的地方。
“我还不如费心考个举人。”张丰伦到底还有几分书生的礼义廉耻,小声叨叨。
刘昭:“你考得上吗?”
张丰伦:“……”
*
从刘家布庄出来,姜漓心情颇好回到家里,可算是痛痛快快的舒畅了一把,要不是那里还痛着,他都想开开心心去跑马。
“公子,公子,你快来!”青菱冲着自家公子招了招手,说着露出了泡在碎冰里的牡蛎,姜漓皱了皱眉,“好腥啊!”
“公子,这据说是好东西。”青菱小小声道,他左右看了眼,贴过来:“这个吃了,男人……更厉害!”
姜漓俊脸一红,下意识后退一步,还厉害……这还得要多厉害?
他感觉到一阵腰疼。
“反正这个吃了男人好,以后我成亲了——”青菱捂住自己的脸,闹了个大脸红,完了完了,他已经精通如何给男人补身子了。
“唉,公子,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姜漓沉默着看他一眼,好半天才道:“你也是头大蠢驴。”
青菱:“?”
姜漓扶着自己的腰走了。
*
陈秉看着眼前这堆“生蚝”,也就是牡蛎,当真是又气又好笑,好吧,他承认自己到底是个庸俗的男人,被人小看了,就是不爽,非常不爽之。
也罢,这吃软饭当赘婿的生涯,就得忍受旁人轻看欺凌——
他带着颇为恶劣的表情,自嘲道:“我这算不算是天才陨落,要不要再定个三年之期啊?”
“什么三年之期,夫君你在说什么?”姜漓是个心大的人,从小厨房里出来,一会儿就看开了,他心想着自家夫君到底天生不足,多补补是件好事。
再者,反正他一介武人,也并不怕疼,那种事情,虽是疼了,但也……也有种说不出的意趣。
大抵也是有过肌肤之亲,此时见着陈秉,比往日里更是亲切,嘴里的那声夫君,也喊得更加情真意切。
想到他那嚣张恶劣的表情,又想到他那温文尔雅的做派,两相结合起来,心脏都不自觉怦怦跳起来。
“没什么,夫君给你弄个蒜蓉烤生蚝。”陈秉目光掠过那堆生蚝,最后停留在自家老婆的脸上,尤其当触及到他脸上的笑,怔了一瞬,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秉啊,你得跟老婆学心态。
——夫君昨夜大变脸,今日还能笑得出。
你抄一辈子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也抵达不了这样的境界。
“这闻着好腥,你能吃得了吗?怕你吐了,不喜欢就甭吃了。”
“所以用蒜来去腥,我来烤与你吃。”
姜漓吸了吸鼻子,听话和他一起来烧炭,准备烤架,就这么在院子里烤生蚝。
“夫君,加了蒜末子,烤起来好香!”
“嗯,你看着火,我去泡茶,等会儿好了,咱们拿去那边吃。”
烤了十几个生蚝叠在鱼盘里,端到石桌前,陈秉也端着两杯香茗过来,两人分别在石凳上相对坐下,背后竹影婆娑,院子里开了不少花,极有雅趣。
“夫郎,你身子好受些了?青菱说你下午又出去了?”陈秉端着茶水,轻吹一口气,品着那股子香气,再抬眸看向眼前的俊美青年,嘴角噙着笑容,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滋味。
他低头幸福喝了一口茶水。
“我不是早上起来就跟你说了,我去找刘昭了呀。”姜漓好奇戳了下生蚝,嗅着那股子蒜香的鲜味,好一会儿也不下嘴。
“噗——”陈秉给呛到了,这下不是假装咳嗽,他是真咳嗽,“咳咳咳——”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怎么他以为的“岁月静好”,和他碰上的“岁月静好”不一样。
“你、你——”
姜漓忍笑:“夫君,你怎么了?”
陈秉欲言又止,最后咽下了嘴里的话,“算了我不问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姜漓:“?”
“夫君你这样真没意思,亏我还在他面前夸你呢。”
陈秉:“……”
他闭了闭眼睛,心想此事翻篇吧。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天总是不遂人愿的,这会儿他想翻篇,在姜漓那边,倒是不依不饶起来。
姜漓眨了眨眼睛,他偷偷看他的表情,似乎找到了一种拿捏夫君的办法?
还以为文斗不过他,武也打不过他,就拿他没辙了……但是,天无绝“漓”之路。
“夫君,你真不想听我和昭哥儿说了什么?你如果想知道,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还有他的反应我也告诉你,可好笑了,你不知道刘昭这个家伙有多……反正这家伙特别讨人嫌。”
姜漓把刘昭想推自己结果自己掉水池,以及偷袭磕到牙的事情都说给陈秉听。
“真的啊,这么有意思,你以前怎么没说给我听?”陈秉倒是听得入了迷,他以前的生活都太正经了,或者说,他父母都是那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他从小也有点少年老成,至少在外人面前,总是披着一层君子端方的假面。
他时常想放纵,但这张假面也跟吃饭喝水一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刻入骨髓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人怎么就可以精分成这样呢?
“你以前都跟仙鹤一样,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哪好跟你说这些。”
陈秉浅浅一笑:“现在呢?”
“经过了昨夜——可算是落到了实处。”
陈秉笑容更深:“那咱们今天晚上继续?”
“?”姜漓呆了一瞬,疯狂摇头,“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夫君,你就让我歇息几天吧。”
陈秉莞尔:“好,本就逗你的。”
“你可别吓我,明日我还要寅时起来练武——”
陈秉又被呛了下。
这老婆才是真正的“卷王”?
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睡在睡一张床上,但他们生活有时差。
“夫君,青菱还说官府那边送来了一套襕衫,你等会儿先换上试试。”
“嗯。”
*
“襕衫,他的襕衫送来了——”
姜兆龙今日读书极不安稳,时时关注着另一处的景象,陈秉考上秀才,姜家门庭若市,哪怕他想捂着耳朵,都能听得到外面的动静。
他能想象到那些恭喜的声音,以及对他的惋惜……这些想象,如同把姜兆龙放在火上炙烤。
如今,又听说代表功名身份的襕衫送来了,更是心悸良久。
朝廷有明言规定,考上秀才后,可穿襕衫,虽然到了这个时候,不少书院服装也仿造襕衣,可那朝廷的襕衫到底不同,这就代表着,此人身份,不再属于平民,而是步入了“士”的阶层。
着襕衫者为士,可免除徭役,可见官不跪,可不受刑讯……
“我儿莫要急躁,明年你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说着不急,张氏额上也爬满了忧虑,她明显感到姜兆龙心浮气躁,不由得跺了跺脚。
“去,把吴满叫过来。”
吴满过来了,冷汗连连汇报情况:“夫人,不是我没使劲儿,而是那陈郎君将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我看他是宁死都要读书哇!”
“就连那瑄少爷,受了他的耳边风,都着了魔似的说是要考秀才。”
张氏下巴落地上:“啊?!”
姜兆龙也惊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纨绔也要闹读书?
姜兆龙嘲讽道:“他考秀才?痴人说梦!”
“可、可……”吴满憋了憋话,“可瑄少爷信誓旦旦说,他说陈郎君夸他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还说他这样的天才,考个区区秀才,仅仅一年足以。”
“所以他说,他只要努力一年就——”
张氏和姜兆龙听了这话,都呆滞住了。
“天才?说他是天才?”姜兆龙喃喃自语,脸色刷得一下变白了。
张氏沉下脸:“绝无此种可能。”
“吴满你过来。”张氏小声叮嘱了他几句话,“你切记住,只要明年姜闻瑄考不上秀才,我就与你一百两银子。”
吴满眼前一亮:“多谢夫人!”
*
李学政这些时日都居在县学中,并未私下接触任何新秀才,而是静候簪花宴,也是见师宴,他倒不是白白等着,而是打听好了前几名的详细情况。
尤其是第一,最受他关注的陈秉,然而在听说他的境遇后,他只能叹一口气,扼腕叹息。
“竟是猜错了。”
“天妒英才啊!”曾经还怕自己座下出个霍首辅,或是终于盼到了一个能和霍首辅掰手腕的奇才,结果,却是个命不久矣,快死了的奇才!
一场希望,化为虚空泡影。
李学政便也不把眼神投向陈秉,认定他此后在官场上毫无作为。
——他得先有命活到官场。
唏嘘叹惋,唏嘘叹惋矣!
在李学政这里,眼看着陈秉仕途无望,也只把他看成冬日里的一场漂泊大雪,尽管美得触目惊心,可只待雪消融化,终是无影无踪,于国家无好处,于江山社稷无好处,也就不放在心上。
但他不放在心上,有的是人放在心上。
“学政大人,还请力荐陈学子来我梅溪书院读书!”
“啊呸,这等清俊人才,理应来我青云书院!你们梅溪书院是个什么玩意,脏的臭的都在里面,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我才呸!我们梅溪书院不知道出了多少人才——”
“呵,那都是用来骗富家子弟的门脸。”
“你们青云书院就高贵到哪里去了吗?呵,平步青云,还不是心向官场,还自称清流,沽名钓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