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簪花宴
簪花宴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一种规格稍低的加冕仪式,气氛倒是铺垫的非常到位,正中供奉着孔子的圣人像,所有的新晋秀才,最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谒孔子。
随后拜见学政知府等人,接着依次按照名次入座。
陈秉为案首,自然坐第一个,周傲青第二个,第三个是个脸嫩的娃娃脸,别人还以为他十来岁,他倒是乐呵呵说自己二十多了,已经成婚。
这个娃娃脸见了陈秉,很是兴奋,一双眼睛黏在陈秉身上,几乎舍不得离开。
在落座时贴近了陈秉说话,“陈兄长,我对你钦慕已久……早就久仰大名了。”
陈秉:“?”
怎么第二看他势如水火,这第三名,倒像是个饭圈里神经兮兮的私生脑残粉,都不大正常。
娃娃脸寻着个机会凑近他耳朵,小声说:“你是赘婿,我惧内,咱俩同病相怜,往后多处处。”
“家有母老虎……什么老虎都一样。”
“咱俩天生一对!”
陈秉嘴角抽抽:“……”
心道:鬼才和你天生一对。
还以为是仰慕他的才学名气,结果竟然是……同病相怜?什么玩意?
没想到这场考试,除了他和白胡子老头的“老弱病残组”,现在还能跟第三名来个“吃软饭组”。
这李学政也不知道什么眼光,选出来的这一批秀才奇奇怪怪。
簪花宴,顾名思义,自然有簪花的流程。
所有的秀才落座后,面前都有几案,案上设有简单的时令果品,一杯清茶,更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小瓶酒,以及一小碟肉——是那种祭祖用的水煮肥瘦肉,当然不是给人吃的,只是象征性摆在那。
共饮一杯酒后,由李学政亲自为此次考试前十名簪花。
那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新鲜芍药,李学政精心挑选了一支,簪在陈秉的鬓边。
李学政自从知道陈秉病入膏肓,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本是对他失了兴趣,排除掉陈秉,文章最符合他青睐的,是言辞更激进,但也稚嫩的第二名。
然而就在此刻,李学政盯着眼前的案首,怎么也舍不得挪开眼睛,他觉得这孩子生得太好了,长得如此绝色脱俗,又如此的才华冠世,偏又命运多舛,天妒英才,着实令人感到心怜。
簪花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执起陈秉的一只手,爱怜般摸摸他的手背。
陈秉:“……”
这人想干嘛?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但古代很多文人都是戏精,别的不说,其实李世民也挺戏精的,还爱哭,感情充沛。
希望他真的只是惜才。
“你是个好孩子,等宴会结束后,我与你单独说话。”李学政放下他的手,和蔼说道。
但其实原本计划单独见面第二名的周傲青,可一见到陈秉,便再也挪不开眼睛,这真是他理想中的文人雅士模样。
容貌出众,才华冠世,不细细谈之,实属可惜。
至于别的人,往后还有的是日子相见。
旁边的周傲青将发生的所有一切尽收眼底,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嫉妒在此刻冲昏了他的头脑,当李学政为他簪花的时候,他下意识开口:“学政大人还需擦亮眼睛来识人,莫要知人知面不知心,错把凡品当仙品。”
“有的人,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周傲青揣测陈秉定然是“霍党风格”的代表,利用华丽空洞的锦绣文章来取得案首的位置。
因此,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周傲青的声音并不高,但整场宴会的气氛为之一凝,虽说这是个庄重的场合,但也是个自由的场合,文人之间,自是要谈天说地,互相切磋,有些口角也属正常。
再者,“党争之风”盛行已久,不少官员还欣赏那种天生会“斗”的好苗子。
考上秀才,正式迈入“士”的阶层,也如同进入了新的鱼缸,大鱼吃小鱼,此消彼长,我强他弱,相斗生存。
眼见的“第二”与“第一”吵起来了,多少人眼睛一亮,聚精会神,而周傲青此刻亦不后悔,他本就“博名”,此时传扬出去,他敢“斗”的姿态也表达出去了,自然会有欣赏他的贵人。
至于……若是不小心把病弱的第一名给顺带气死了。
那也是为他的“斗争”生涯增添第一个传奇的荣耀功勋。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陈秉的身上,就连李学政,也是不露声色观察着眼前的陈案首,想知道他对此会有如何反应。
他写得文章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陈秉目不斜视,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他站起身,微微一笑,继而咳嗽一声,声音朗正将自己说的话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这位周傲青秀才说得没错,需得知人知面知心才是,还望这位周学子大人有大量原谅陈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门口没认出你是第二名。”
换言之就是:你个小肚鸡肠的第二名。
“你——”周傲青气得脸都白了,这陈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怎么就不引经据典,怎么不晦涩华丽的描述一大堆,反而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精准扎了他的心。
只因普通百姓根本听不懂“之乎者也”的圣人语言,这事情传扬出去,大部分人只会说,此次院试第二名认为第一名“名不副实”,于是“加以挑衅”,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再者李学政属于霍党,陈秉真若是“霍党”文风取胜,自然被清流派口诛笔伐。
现在被陈秉这么通俗的话语一怼,别人啥都不记得,就记得你第二名小肚鸡肠,因为门口没认出你,被你记仇——这是群众更加喜闻乐见的话题。
周傲青在心里破口大骂道:丫的,你不是一霍党文风吗?吵架怎么可以这么吵!不讲文德!
李学政:“……”
李学政着实被噎了一下,心想单看你文章,还以为你心机深沉会藏锋,以为你圆滑,处事四平八稳,善于和光同尘,缺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没想到是个“怼怼”。
陈秉眼风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庞,心想:没想到吧,老子和你们不一样,从小受的是简体字和白话文教育,要打舆论战,还得是白话文,至少普通群众百姓都能听得懂,说出去还能被你颠倒黑白?
他可不会以讲白话为耻。
且“阴阳怪气”技能点加满。
陈秉原本还想表演一波咳嗽吐血,以示“病弱”,但天天表演咳血也没什么意思……他立的人设好,反正在众人眼里,他也活不长了。
这个病弱快死的人设,简直就像是那种,怎么说呢,仿佛是“金身护体”。
又可以说是身负“老登系统”,和八十岁的绝症老头相比也没两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名副其实的“法外狂徒”。
一个人他得绝症了,他都快要死了,还需要看人脸色行事吗?
他都快死了,还需要被人道德绑架吗?
不去碰瓷别人,都算是他大发慈悲。
一个快死的人,偶尔情绪颠一点,也很正常吧?
“好了,都坐下,簪花继续。”看了这么一场戏,李学政很有乐子,心想这陈秉若是身体强健,他若进入朝堂,肯定很有意思。
只是可惜了呀!
待得李学政为前十名簪花结束,便是新晋秀才们自由交流探讨学识的时候,有些人故意表现自己,嘴里吐得都是圣人语,有些则忙于阿谀奉承,结交人脉,区分党派……但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将目光抛向首座的陈秉。
第二名周傲青吃瘪,知道案首不是个好欺负的,其他人不敢贸然出风头,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不少人都见到李学政对陈案首另眼相待,再加上“文人相轻”是传统,凭什么我的文章就不如你了?
再者,这陈案首身上真没漏洞可钻吗?
那可就错了,这陈案首身上尽是漏洞!
“陈案首文章锦绣,在下甚是佩服,不知陈案首平日里除了读圣贤书外,还有何高趣?在下听说……陈案首与县城姜氏武馆关系匪浅?”
“这……可这到底是武人门户,少了些书香清贵……哈哈哈,陈案首可是难熬否?”出言说话的,是一个商贾之子薛茂才,侥幸中在末等,早就听说陈秉是那武馆姜家赘婿,便想当众揭短出风头。
他的言语轻佻,虽没有直言陈秉与姜家的关系,但那笑声,足见讥讽,引得一众人侧目。
所有人此刻又都停下了,全都望向陈秉,就连之前的周傲青,都眼巴巴看向陈秉,期盼他会如何回应?
第三名的娃娃脸,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星星眼的崇拜。
娃娃脸心声:怎么你的惧内,和我的惧内不一样?
“不错,内子正是城中姜氏武馆姜馆主之子。”陈秉眼神淡漠,看向出言说话的薛茂才,不等对方说话,继续道:“这位兄台可知,圣人‘有教无类’?亦可知何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文以载道,武以卫国,不分上下,皆为大道。”
“岳丈一家,习武健身,更是传武卫邦,兼以行镖四方,守信重义,除暴安良,护得一方太平。内子亦曾于危难中对陈某有救护之恩,陈某不才,蒙其不弃,自愿结为姻亲,时常感念其侠骨高义。莫非在兄台眼中看来,守信重义,扶危救难,非是‘清贵”之举?或者说,在兄台眼里,只有闭门读死书,方是圣贤真谛?”
薛茂才:“???!!!”
怎么就扯到安邦定国,守信重义,扶危救难上面了?
他勉强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总不能否定圣人语吧,再者他也没那个当众辩才。
“是在下想岔了。”薛茂才讪讪然坐下。
而就在此刻,第二名的周傲青眼中怒火更甚,好啊,好你个陈秉,你跟我不扯半句圣人语,跟那些半吊子水平的,倒是句句大义,句句圣人言,当真玩得好一手“田忌赛马”。
虽然能想通这一茬,但周傲青还是好气啊,这陈秉凭什么对他说话如此不用心!
甚至在此刻,他都嫉妒上了薛茂才。
陈秉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觉得这簪花宴好没意思,简直就跟打地鼠一样,锤了这个,另一个起来,锤了那个,又一个起来。
逼得他口吐芬芳。
不过,倒是比现代的辩论赛要更有意思。
等到簪花宴结束,他已经“舌战群雄”,战绩斐然,每次在周傲青觉得他要被气晕的时候,他又反向气倒一个。
这些读书人,到底还是文化人,如果真要吵起架了,陈秉要搬出网友们的那一套:“急了急了,这就急了?”
“就这?”
“你考不上案首,是因为不喜欢吗?”
……
簪花宴结束,收获了一批“甘拜下风”的眼神,周傲青离开时,更是带着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他,让陈秉一阵毛骨悚然。
“陈兄弟,明年乡试,老朽也去凑个热闹,还盼着能与陈兄弟再回。”
陈秉打趣道:“那么老哥可得时时去佛祖面前发愿才是,我与老哥虽是忘年交,但陈某身弱,指不定还活得没你长呢。”
白胡子老秀才一愣:“?!”
我喊你一句兄弟,你还真有脸叫我一声老哥。
“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我算是服你了!”
“下次乡试放榜,希望你挂头来,我牵尾,咱们兄弟二人不相弃,死前来把功名挣,死后笑饮黄泉水。”
陈秉:“……”
老头,这可就免了。
周傲青从两人身边走过,轻轻地哼了一声。
李学政留下他单独会面,有仆从将陈秉引入内堂,给他奉上茶水,过了些时,李学政这才过来,一脸满意的神情欣赏着眼前气骨不凡的青年。
“陈秉,我很欣赏你……”李学政说了一堆看好陈秉的话。
说罢,李学政望着眼前人的脸庞,企图挖掘这张温润尔雅面孔之下的丝毫情绪,得了他的青睐,这青年可有一丝一毫的激动?
然而,并没有。
陈秉的眼神古井无波,在他看来,李学政的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典型的诈骗之语: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不若与我来学修仙吧。
他一个“快死之人”,懒得入套。
李学政见状,只得失望叹口气,不然他还想收陈秉为关门弟子,就冲这张尖牙利嘴,也能让他开怀后半生,以后碰上来者不善,关门,放陈——
“时也命也,明年恰逢乡试,你要把握住机会。”李学政此时说起了城中的两家书院,也就是梅溪书院和青云书院,“若是你瞧中省府中其他知名书院,我亦可写一封推荐之书,便是你想去那四大书院,亦可。”
“不必了,学政大人。”
李学政点点头,细观陈秉为人,他定然喜欢去青云书院,也罢。
陈秉淡然道:“我去梅溪书院读书。”
李学政愣了一瞬,“?”
“你,你可是误会了?那梅溪书院,一半豪富之家,且不少纨绔子弟……”
陈秉:“内子姜家,亦是县城豪富之家。”
倘若这梅溪书院全是纨绔,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如今就喜欢纨绔子弟,想学着当个纨绔,反正他“都快要死了”,想长长见识,这很正常吧?世界这么大,他也想去体验体验不一样的学习生涯。
体验当学渣的快乐,感受堕落的氛围又何妨。
“你……乡试……解元。”李学政欲言又止,在他眼里看来,这陈秉难道不应该抓住生命最后的时光,去拼一把,来年乡试博得解元,甚至是会元,乃至状元,虽是身死,却留得才名千古。
陈秉:“……”
他真不想读书,说多少遍这些人才肯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