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德政碑
“糟糕,不好了,我看见陈郎君和高运鸿那伙人走了。”孔淑娴脸色非常不好看,她是个妇道人家,却早也能看得出来,那高运鸿之流,看似和气大方,是个讲义气之徒,实则是个人面兽心之辈。
这人就是书院里的败类,好些书生染上赌瘾,或是命丧黄泉,跟他脱不了关系!
高运鸿还有个外妾,曾经是一个书生的妻子,两人勾搭成奸,而那书生却死了,大家讳莫如深。
柳子安慌乱不已,没个主张:“那……这可怎么是好。”
他虽然盼着月考能扇陈秉一巴掌,但也不想他被高运鸿所害,更何况陈秉这回月考第一,明年定能考中举人,到时候有个举人老爷朋友,他考上举人的机会,也能多几分……
高运鸿并非善类,可大家平头百姓,并不敢招惹,听说那高家,背后有省内大官照拂。
“我们去找陈夫郎,他们家开武馆,还有一门将军亲戚——”
柳子安想了想道:“兴许还没那么严重,若先让陈夫郎知晓了,怕是伤害他们夫夫感情,要不这样,先去找陈夫郎的弟弟姜闻瑄,把他喊过去劝阻一番,将事情压下来便可。”
于是夫妻俩连忙赶去姜家武馆,由柳子安出面,约见姜闻瑄,把这件事告诉他。
姜闻瑄听后气急:“这厮祸害我哥夫!”
“走,我跟你们过去!”
姜闻瑄急匆匆往聚宝坊去,后面的吴满整个人懵逼站在那,随后他要乐死了哈哈哈!
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他还没出力让陈郎君染上赌瘾,他自个儿跑去赌场了!
吴满连忙去通知张氏,让她想办法拦住姜漓,只要让那陈郎君尝了甜头,以后怕是了不得。
*
“他被高运鸿喊走了,似是要去赌场。”
喻山长正与谢修一同讨论陈秉的文章,却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桩事情,两人俱是一惊。
作为书院山长,喻山长并非不知道书院存在的诸多弊端,奈何如今官场风气污浊,党争盛行,与其让学生们避世读书,不通俗物,不如让他们先领教几分世情。
再者,为官本就该抵抗住诱惑,喻山长也怕限制的越紧,后面更是变本加厉,似那些个清流清高书生,反倒容易出大贪和大奸之辈。
读书时候清贫久了,没见过世面,后面贪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书院里有些龌龊在,过去还能视而不见,现在竟然祸害到他看中的弟子身上了,乌烟瘴气,上哪都躲不了!
谢修冷笑数声:“辞官归隐,还以为落个清净,结果在你这书院里,还能碰上这档子事。”
谢修此刻是愤怒的,他这两日的情绪,可以说是,惊,喜,呆,傻,怒……各种滋味轮番上阵。
——这陈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谁不是求着喊着想要拜他为师,这会儿碰上了陈秉,人家甚至都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自己已经被钓的难舍难分。
*
陈秉跟着高运鸿等人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赌场“聚宝坊”,足足有三层楼高,人声鼎沸,金银铜板声清脆,一层多是玩骰子的地方,叫嚣着“押大押小,开、开了——”
“陈兄,要不先玩玩这个?”高运鸿给庄家递了个眼神,这庄家是他的心腹,见状立刻换上了灌铅骰子,可以控制大小,给人下套。
刚带人来玩,要让他多赢几把。
“那就玩这个!”陈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彬彬有礼站在那,好一个谦谦书生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少赌徒见了他,都不自觉停下来动作,只顾盯着他看。
“我押大,一百两。”陈秉仿佛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直接把钱扔进去押了,“输了我就回去了。”
高运鸿吓了一跳,“哎呦,我的爷,可不是这么玩的,来人,给陈郎君换成散银。”
直接押一百两,这是威胁谁呢?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高运鸿还怕他走了。
一百两换成了碎银子,陈秉就说小玩几把,于是第一局,他押大,赢了十两,又一局,换成押小,又赢了二十两……一下子连赢五局,赢了三百两。
旁边的赌客都看得呆了,庄家额头都浮出了汗水,邪了门了不对劲,明明他摇出来的不是,但偏偏每次掀开,都是陈秉押注的大小。
庄家都察觉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高运鸿后面有个人跳出来,“陈兄,我看你这几把扔银子也累了,你手气好,要不,我来帮你押注,你说押哪个,我就押哪个。”
显然他们已经在怀疑,是陈秉在押注的瞬间拍敲桌子,控制了骰子大小变换。
江湖上不是没有这种本事——但那得是何等的赌神水平。
“行,你帮我押。”陈秉浑不在意的模样,“没想到高兄弟你真说得对,从没进过赌场的人,头一回进赌场,果真把把都能赢。”
高运鸿脸色难看,其他的赌徒们也是傻了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局押小。”
陈秉话音落定,人并没有靠近赌桌,便是出千也没机会。
“开了——”
旁边的赌徒全都伸长脑袋,结果都傻眼了,真是小!
又又又又赢了!
很快,陈秉已经赢了六百两,旁边有好些赌徒跟着他一同下注,都赢了不少钱。
“今天赢了这么多,高兄,有些对不住了,在下见好就收,我不赌了。”陈秉换成一副傻白甜的脸,“钱也不用给我换成银票,一同送去姜家吧,让我夫郎知道,我今天运气好赢钱了。”
其他的赌徒皆是傻了眼,说他是个文雅书生吧,但这话也忒嚣张,但人家一会儿功夫,果真赢了六百两。
这该不会是高少东家特意送给他的吧?
最后几局,陈秉明显远离赌桌,出不了千,除非庄家就是他的人,要么庄家依照谁的吩咐,给陈秉送钱,要么就是有人配合着出千?
高运鸿努力绷住脸色,挤出一抹笑容:“陈兄弟,才来就走多扫兴,不如再玩点新鲜的,来玩牌九,去二楼包间玩。”
“行吧。”陈秉跟着上二楼,好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上楼。
这一回,高运鸿选择自己亲手发牌,他手上戴的戒指藏了乾坤,可以窥镜偷看牌面记号。
这些牌都是特制的,全都做了隐形记号,这一回,定要让陈秉赔到姥姥家。
……
“哎——我这好像是‘天牌’。”
陈秉扔出一波王炸,高运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明明一开始故意给陈秉发了一堆烂牌,但这些牌,又确实没有任何差错。
没有换牌,也没有出老千。
可他偏偏就凑出了天牌……这是何等的运气,要么就是何等的心机谋算能力。
不,他在故意引诱自己——
又是几局下来,陈秉手边又多了五百两银票,同来的一群人,全都给看傻了眼睛。
陈秉微微一笑道:“这个比骰子猜大小更有意思,连算带猜的,颇有趣味,比起写文章——其实我从小最喜欢算数。”
其他的人咽了咽口水,包括高运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失策了,找状元来赌牌,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
自己出千都玩不过人家,还不如骰子。
人家中了小三元,能是一般书生?
“还有其他有趣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哥夫,哥夫,秉哥……”姜闻瑄这会儿找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蹭蹭蹭爬上楼,大喊大叫:“他们都说你在楼上玩,你可别赌上头了,会被我哥拿鞭子抽死的。”
“你秉哥又赢了五百两,这银票送你了。”陈秉把那五百两甩小舅子脸上。
姜闻瑄懵逼了,他确认了一下,这是货真价实的钱,满眼震惊:“哥夫,你赢了一千两!”
“嗯,准备回家了。”
“啊?!”姜闻瑄傻住,他这一来,又没能劝阻,也没能赶上看好戏,就这样赢了一千两走人了?赌场会放人吗?开慈善堂的。
“陈秉——赌场里有趣的东西多着呢,不如再继续玩玩。”高运鸿不甘心,哪肯让陈秉就这么走人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他往哪里搁,在高少爷那里又如何交代。
“行,那就继续吧。”
接下来,又是“猜铜钱”,又是“凑十”,最后是麻将,赌得也越来越大,高运鸿彻底输红了眼睛。
陈秉这时候已经赢了五千两。
“陈郎君,高老板想请您喝一杯茶。”
高老板,高运鸿的父亲,赌坊真正做主的人。
陈秉转头在姜闻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跟着进去喝茶,姜闻瑄则一脸兴奋的往一楼跑,高运鸿连忙给旁边人使眼色——拦住他。
“陈郎君,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你今日这般……是否坏了和气。”
高老板的意思就是,知道你手段高超,非一般人,但是赢太多,就是来砸场子。
陈秉咳嗽了几声:“咳咳咳——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运气和本事吗?”
“陈郎君是读书人,何必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过不去,这样,不若今日就此作休,算上你之前赢的,我再奉上一千两,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我要是说不呢?”
高老板一拍桌子,面露凶狠:“那恐怕陈郎君出不了这个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姜闻瑄无比兴奋的声音:“我哥夫说了,今天他请客,所有人都来捧场啊,赢了算大家各自的,输了全都我秉哥来出,我秉哥带着大家一起赌,一起赚钱!”
“多叫人来!多喊人过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哈哈哈哈哈!”
姜闻瑄的声音太骚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独自前来,外面的人跟着扩散,很快就把赌场围得水泄不通。
陈秉笑道:“那我就不出门了,大家同乐。”
高家父子俩风中石化,赌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又不敢真对陈秉做些什么,他可是李学政看中的案首,明年整个县考中举人的希望,县太爷都要礼让他三分。
不多久,终是惊动到了县太爷,县令和衙门里的人都过来了。
苟县令过来,他都有点懵,中小三元的陈案首,省学政看中的陈秉,去赌坊里赌钱,并且还差点把赌场给挑翻了。
要知道这赌坊背后可是……
苟县令也不太敢轻易得罪,高家父子见了他,此刻都跟见了大救星一样,想哭了,这姓陈的就是来砸场子的。
“陈案首,你一个读书人,来此地不合适吧?”
陈秉咳嗽两声,竟是咳出了血——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当着众人的面,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吃一颗“人参丸”来吊着命,接着开口道:
“学生受同窗所邀,今日误入赌场,又得了五千两横财,心中实在惭愧,此钱怕是沾了民脂民膏,万不敢私用,因此特献于本地父母官,只求能化污转清,造福桑梓。”
苟县令呆住:“啊?!”
苟县令,人如其姓,他是一个很苟的人,只求平日里无大功无大过,那就万事大吉,各方势力,谁也不招惹,励志做个不上不下的“苟官”。
“学生建议用这五千两在县学旁盖一处书庐,大量采买经史子集、农桑、算数等用书,免费提供给县城学子读书借阅,并设立膏火银,资助本县贫寒学子……”
“书庐外,再立一座德政碑,详细记录县令大人劝人向上,化赌资为本地文脉的德政事迹,未来千古流传,警醒后人远离赌戏。”
“若银两还有余,便用来修复我县文玩古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