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东施效颦
“这几位都是被赌场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那是张书生的亲娘,之前他也是跟着染上赌瘾……”
“那是宋哥的弟弟,高运鸿的外妾,曾经是他嫂子……”
……
这若是不查还不知道,一查苦主连天,许是陈秉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又是一个“柔弱书生”挑翻赌场,又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还有县令放出风要立“德政碑”,劝谏后人警惕赌戏。
于是之前受高家赌场欺压的苦主全都冒出来了,一茬接一茬跪在县衙外面,高家犯下不止一桩命案,还有地下钱庄,高利贷……苟县令头皮发麻,这才发觉,“德政碑”不是那么容易立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是不办高家,明天出县衙都要被百姓砸烂鸡蛋菜叶子。
民愤滔天。
梅溪书院的学生,主动为诸多苦主写状纸,陈秉亦是给李学政写了一封信,将聚宝坊高家引诱、逼迫书生赌博,致其荒废学业,欠下巨债等等证据呈交上去,望其严查。
高家很快被查抄,一干人等尽数落网。
很多书生受了牵连,侯慕白在此刻离开了梅溪书院,走之前,他来到陈秉的身边,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期待从这病弱书生眼睛里看见惊慌的神色,但是那张温润的脸,神色如旧,不仅不惊慌,说话时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是你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悚然一惊。
*
侯慕白、高运鸿之流走后,梅溪书院风气为之一清,喻山长也趁机整顿学风,学府头顶朗朗乾坤,地上则是朗朗书声。
……外加咳嗽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渐凉,书院里生病咳嗽的书生越来越多,并且还流行起一种白色的发带。
“你吃的是什么药丸?”陈秉眼见柳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丸,动作优雅送入唇边,好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他不由得眼角一抽,疑心这画面似曾相识。
柳子安虔诚不已:“是一种糖丸,我娘子亲手做的。”
“为何?”
柳子安平静看他一眼,坦然道:“向你学习啊!”
现在梅溪书院里,一举一动向陈秉学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光是来藏书楼的路上,他就看错眼好几个,都当是陈秉的背影。
咳嗽、掩袖、吃药丸……
“陈兄,现在书院里到处都是‘你’呀,你走路的神态,你看书的姿势,还有你咳嗽吃药丸的神韵——更有人偷偷含一口朱墨,模仿你杜鹃啼血的‘君子哀伤’。”
“就连我娘子也说,我学你站立执书的样子,更具雅士风范。”
“还有你其实会这么不自觉的托着腮帮子——”
“这是你看书累了揉眉心的样子。”
“这是你看书时觉得有趣,嘴角会微微这样一勾。”
“还有你走路的神态非常好看!大家都抢着学,当真是君子端方,卓尔不凡。”
……
柳子安近水楼台先得月,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观察研究,却没有注意到眼前陈秉“如遭雷轰”的特殊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你有几个咬字小习惯?”
陈秉黑着脸:“没有。”
“他们都说你声音明亮,清朗如月,像一个贵气公子哥,好像总是带着三分春风笑,透着一股文人书生的纯真、善良,还有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着。”
纯真?善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呵呵。
这个书院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陈秉听不下去了,甩袖走人。
“这么看,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我娶了个贤妻啊!她说的对,见贤思齐焉——嗯?陈兄?陈兄你怎么走了呀!”
*
“山长请学生过来有何事?”
喻山长望着眼前端然而立的年轻人,仿佛自己的眼睛,受了山泉水的涤荡清洗,耳清目明矣!
这个才是正统!
这几日,好几个老师都看花了眼睛,或者是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一个同样的人走过,又一个同样的人走过。
上课也是,神态姿势趋于相同,说话声音语调也都相仿……
全是些赝品盗版货!
咳咳咳——不单说文章写得好,就连咳嗽声都比旁人动听几分。
“今日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择选一人为师。”
“这些都是寄居在书院的客座先生,这位是宋如松……这位是……”喻山长简单介绍了六位的名姓,故意留了个心眼,别的什么都没说,“当然,你也可以拜我为师,不才,区区老翰林是也。”
“你还想知道哪位?我逐一为你介绍。”
时至今日,陈秉已经后悔来书院读书,还以为能享受纨绔轻松学习氛围,结果产出了千篇一律的“赝品”。
“我能不拜师吗?”
喻山长愣住:“?”
这都看不上?
“陈秉,你可暂拜我为师,不过,我对徒弟要求甚高,你可不一定有资格当我徒弟,这样吧,咱们先试着当一年师徒,如若明年乡试你未能中得‘解元’,那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为你师,你也不为我徒,不算是那师徒一场。”谢修走出来,语气傲然道。
陈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记得刚才喻山长介绍他名为谢修,其他的一概不知,但见他自持才华,孤傲冷绝,说出来的话,更是离经叛道。
要知道古代极为“尊师重道”,注重师徒名分,不可轻易拜师。
而这位师父虽然冷傲,但在师徒一事上却轻佻无比,倒是比一些老儒生“开明”。
挺好的,大家都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找个离经叛道的师父凑合一年也行,反正他明年只打算考中个举人,可没兴趣奔着什么“解元”去,一年师徒缘分既尽,再无瓜葛也罢。
比起当什么解元,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
“行,那就这样吧,我暂时认你当师父,但我们没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等我明年拿下解元,咱们再行师徒之礼。”
陈秉这话就打算把拜师仪式都给省了。
“可。”谢修满意的点点头。
“如若无事的话,学生先走了。”
陈秉走了后,其他的几位也走了,留下喻山长和谢修,喻山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还有点脸吗?你好歹也当了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倒是没有一点为师之德,反而离经叛道起来了,谁家拜师这么荒唐?”
谢修捋着胡须道:“我这是激起他的斗志,你且看着吧,我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问起,就让他等。”
喻山长:“……”
*
几日后,陈秉发现自己还真拜对了师父,除了知道他姓名外,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找他,跟没拜师一样的自由。
这种老师,也像是博导,有些导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属于正常。
也罢,等着这师父主动联系吧。
现在最重要是他要当爸爸了。
*
“他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动问起我了吗?”
喻山长摇了摇头,他都有些不忍打击谢修了,“听说是陈秉家夫郎有身子了,他倒是看了不少膳食之书,要亲自给夫郎煲汤。”
这会儿喻山长也是有点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山长,自从陈秉入书院之后,他也频频出现在学生面前。
他对陈秉这个年轻弱冠年纪,却有“大儒”之风的才子极为关注。
但是……
他的实际性情好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本来还以为会有古书上描写的,学生艰难打动恩师,最后拜入门下的励志故事。
但现实确实,学生回家给妻子煲汤——
“噗,小谢,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谢修冷着脸:“我不信。”
“继续跟他耗下去,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喻山长:“……”
这出戏还没完没了了?
*
边关大营,姜漓的舅舅赵毅与几位心腹部将,以及幕僚等,一同观看戏本。
原来这戏本,赵毅没当一回事,还以为是书生的玩闹,便放在那里,不过戏文尔。
但是这几日得闲,他是越看越心惊啊!
“这粮草计数,还有这日行里程……定是知兵者所书!”
“还有这调度,这阵法,很是精妙。”
“还有这传递军情的方法……”
……
“将军,此乃军师大才啊!若是由他屈居县邑,写戏自娱,着实可惜了!”
赵毅喃喃道:“我们乡里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待我回乡探亲这几日,便来寻一寻这位白起先生。”
赵毅多年未曾回乡,他父母都已亡故,只得一个妹妹,也早就去了,还有两个外甥,听说漓哥儿已经成婚,竟是选了个病弱书生,姜闻瑄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
唉,说起来,他实在对不住亲妹。
“将军放心,那书生定然欺负不了漓公子。”
赵毅:“我是怕闹出命案,漓哥儿把夫婿打死——这可如何是好?”
“想那书生迂腐,说话不中听,若是失手打死,也不能怪漓哥儿。”
“他就该听我的话,找个耐揍的,娶个皮糙肉厚的赘婿,还不是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你知道的,有时候听见那些文臣说话,我都想直接动手。”
*
姜漓怀上之后,可算是过上了“苦日子”,上哪都被当成金疙瘩,全都怕他磕着碰着,不说骑马了,就是练拳舞剑都不成。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
青菱小声道:“可是陈郎君他身子骨病弱啊!这可是陈郎君的种儿,在公子肚子里,自然也是娇娇弱弱的小公子小少爷。”
姜漓一怔:“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是不对啊!他夫君比他还能打。
可若是跟青菱和弟弟说,自己其实打不过自己那柔弱的夫君,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他练武二十多年,还打不过一个感悟天地练太极的,岂不是显出他很傻——
主要是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当他发现自己打不过陈秉的时候,他往自己哥夫背后一躲怎么办?
“我孩子不能是那憨驴弟弟!”姜漓摸着自己的小腹,细心琢磨着,“要不我也修身养性,练练字?弹弹琴?”
青菱喜极而泣:“公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乎,别院里传出来了女鬼深夜磨牙老树根的诡异曲调,好好的七弦琴,别人弹是高山流水,落到姜漓手里,弦倒是没断,就是老树根磨牙。
“这样的胎教……”陈秉看不下去了,他把家里的古琴扔了,给姜漓换成古筝,古筝作为乐器,最好的一点便是音色好听。
声音清脆悦耳,怎么乱弹都不难听。
且姜漓弹古筝还有“技术”优势,能把指甲片触弦的杂音压到最低。
“哥,你没出门是不知道啊,我去逛了文市,好几回错认哥夫,我还以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秉哥,好多人学你的穿衣打扮!吓死我了。”
陈秉拿着书,他想效仿孟母三迁,早日搬离这座县,可惜这一阵潮流,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真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姜漓好奇问。
姜闻瑄很自然答:“哥你当然不知道,你没去那种文人多的地方,太明显了,三五步就能看见一个‘哥夫’,全是东施效颦!”
“夫君,你听见了吗?”姜漓推推陈秉,“很多人学你呢。”
陈秉面无表情:“知道了。”
“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学你的打扮,再把我眉心痣一遮,肯定有好多女子哥儿冲我扔花抛手帕——”
陈秉黑着脸,质问道:“咱俩成婚前,你是不是没少干这种事?”
姜闻瑄:“哥夫,原谅我哥的年少轻狂吧。”
姜漓跟着笑,神色中带上几分俏皮,“夫君你原谅我吧。”
“那你有点表示。”陈秉指了指自己的脸。
姜漓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姜闻瑄愣住:“?”
“……你俩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心脏,仿佛遭受剧烈打击,亲兄长抽他难受,这会儿不抽他了,也难受,好像变别人家的了。
“舅舅寄了信,说要回家来探亲。”
“真的?信给我看看,舅舅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姜漓拆信,陈秉这会儿却是站起身,走到了门口,被他在院子墙角抓到了一个鬼祟偷听之人。
谢修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请为师进屋坐坐?”
陈秉好奇道:“师父,我只知道你姓谢名修,是个老顽童,还未请教您有什么其他身份?”
谢修呆滞:“……”
老?老顽童?
“曾在国子监教过书。”
陈秉打量他上下,“那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性情跳脱,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
谢修:“……”
“你们那国子监祭酒怎么样?我曾经在书上看见笑话一则,就说那国子监祭酒,抓住几个犯了小错的先生,要他们给科举考试出题,底下评价就说——罪不至此。”
这个笑话其实就是讽刺八股考试僵硬,这么多年来科举考试四书五经早都考遍了,出题变成一种非常艰难的事情,甚至开始瞎瘠薄断句出题。
学生考试痛苦,出题的更痛苦。
“你是在映射我?”
陈秉:“?”
“我是国子监祭酒。”
陈秉怔了下,“你能当上国子监祭酒?”
要知道国子监祭酒官不很高,但再往前可能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或者是担任各部尚书,这可是校长的职位,师生关系是权力结构的重要纽带。
陈秉迟疑片刻,感慨:“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谢修:“?????”
就这无可救药的破书院,还能冒出个国子监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