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月光
陈秉突然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看着眼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谢修,脑子里的想法快速推算。国子监祭酒,这是一个非常清贵的位置,极有可能是清流派的“精神领袖”,门下学生遍布朝堂。
看谢修这模样,还可能是清流派中的“激进派”。
“师父,你该不会是主动辞官的吧?”
谢修冷着脸:“是又如何?”
嘶——这果然有可能是清流派中的硬骨头,国子监祭酒,距离“入阁”不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舍得放弃。
大抵因为某场斗争失败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倘若不辞官倒还好,辞官既表示其性情孤傲,不同流合污,同时也代表着,容易成为清流派的某类“白月光”神级人物的存在。
也就是用来攻击政敌的武器,每次打嘴炮都说:“假如某某某还在,又当如何如何”,很好用的紧箍咒。
“该不会是一场科举舞弊案吧?”陈秉小声叨叨。
谢修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陈秉心道自己猜对了,国子监祭酒这位置,不掌握实权,容易起纷争就是科考舞弊案,很有可能是发现科举考试舞弊,性情刚烈,最终却没能一击必杀敌方,反被对方销毁证据,又泼了满身脏水,诬告他栽赃,为表清白,看透世情冷暖,愤而辞官归隐。
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好师父,应该是霍党的“眼中钉”。
陈秉穿来后,并不留心官场,但也知道盛行党争,霍党把持朝纲。
但霍党把持朝堂,也并非说整个朝堂都是霍党的人,而是表明,如今朝堂上理应存在四类人。
第一,就是霍党和其党羽。
霍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内阁一般设有六位大学士,也就是“四殿两阁”大学士,以“中极殿大学士”为最首,“东阁大学士”为最末,所以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常说的“首辅”。
但其实内阁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专业秘书办,大学士这个位置也就是个五品翰林官,当然,那是因为翰林院最高就五品,所以大学士就是翰林最高官。
担任大学士一般会兼任六部尚书,以五品官兼二品,这是一种权利制衡,到后来也是一种自欺欺人,首辅的权利也就是事实上的一品宰相。
像是吏部,督察院,工部,户部之类关键油水足的位置,都被霍党的人掌控着,在地方,则是盐政漕运之类的肥差岗位。
第二,清流党。
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首辅之下的次辅,多由清流派担任。
清流党永远存在于朝堂,这是朝堂对外的道德精神脸面,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要留着这样一张脸,多存在于“礼部”。
礼部是属于清流党的天下,翰林院,国子监,科举取士。
清流党内部分化严重,又有激进派,保守派,顽固派等等,又有亲霍的,亲帝的,还有些专门编书读书的,管你官场朝堂怎么样,我日日修书,啥都不问。
第三类,则是帝党势力,代表皇帝与首辅宰相争权。
第四类,则是技术实干党,担任技术官员,不参与朝堂斗争,只管修路水利等等具体事宜,埋头干活。
朝堂上,这四类人互相交织流动,拉拢攻讦。
“师父,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二十岁中进士?或者是状元?”
谢修平淡道:“不到二十中进士,恰好二十中状元。”
小样的,吓死你。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中状元了。
“啪啪啪啪——”陈秉拍了拍手掌,心想果然被他装了个大的,怪不得能说出“不中解元没资格当我徒弟”这类傲娇的话,人家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他心想我也不到十八就中状元了,不过是高考省状元。
啊呸,不能上这种“天才卷王”的当,攀比这些没意思。
——莫挨老子!
也是日了狗了,陈秉心想忒离谱,他来乌烟瘴气的贵族私立书院读书,还能一不留神碰上个“清流党领袖”,还成了露水师徒。
这难道就是卷王之间的磁吸作用?
“师父,您请进。”陈秉把人邀请进院内,心想这解元是万万中不得,别到时候整个朝堂清流党把他当“白月光继承人”。
那就倒反天罡!
他一个邪恶混沌存在,目前精神也不太正常,但努力正常,保持家庭氛围温馨,弃恶从善,一心只想当个居家小白脸好奶爸,不愿意沾斗争与杀戮,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谢修扬起脖子,一脚踏进门,浑身上下满是严师的派头,但他脚还没落地,就听得陈秉继续道:
“师父,你要是跟我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逆徒,我天生反骨。”
谢修:“嘶——”
差点把脚崴了。
陈秉温和地扶住他,虚情假意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
谢修定定的看着他,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受宠若惊,没有谄媚,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就一张温和假面。
要知道在过去,多少人趋之若鹜当他徒弟,这人可知道成为他徒弟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他辞官归隐,却也曾为帝师,现今不过五十年纪,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
“我看你是想欺师灭祖。”
陈秉笑了笑,他对“老师”这个词感情复杂,他父母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授,对他这个亲儿子,也仿佛对待学生一样。
或者说,他不太能感受到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比如做饭,嬉笑,打闹啊,那都是没有的,他父母就像是两位严格的师父,尊卑上下分明,进步夸奖,退步责骂,亲子相处就是学习和学术讨论,不苟言笑。
这种从小受老师日日管教的日子,他过够了。
看着姜漓兄弟俩打闹对话,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如今他也要初为人父,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为一种大家长式的强权,最后活成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如果我说我想呢?”陈秉吊儿郎当把胳膊搭在谢修肩膀上,给他当场表演个欺师灭祖,“我看咱俩师徒情就到今日止吧,我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离经叛道’的师父,谁知道竟是这种古板老学究。”
谢修被他气笑了:“就你写的那文章,跟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儒生一样,还恬不知耻说我古板老学究?”
陈秉:“……多谢提醒,下次我换个文风。”
“换个?”
陈秉没所谓道:“我激进点。”
谢修这会儿才发现“事情大条了”,还以为这徒弟是个死气沉沉老儒生,结果是个态度不端的妖孽天才,没个正形。
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大蠢驴,我们全家都是大蠢驴。”陈秉学着漓哥儿的语气,“驴子多招人喜欢啊。”
“我在国子监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今天就叫你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可眼了。”
谢修站住了身形瞪着他:“我知道了,你不过贪生怕死,舍不得功名利禄,你想投奔霍党,倒叫你失望了?”
“师父,这回可是你蠢了。”陈秉认真道:“你仔细看看,我不当霍党,我也不是什么清流党。”
“我是‘病弱党’。”
说罢,陈秉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快死了吊着命的病弱党,师父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组个‘老弱病残孕’党。”
老、老弱病残孕?
谢修都要被他给气死了,平日里修身养性,那个平稳的心脏,在这一天里乱窜个不停。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无数次想要甩袖离开。
但他又舍不得——
这家伙说他还能激进点写文,这个小妖孽到底在做什么?平日里乱看杂书,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乱糟糟的东西……
之前还想着培养一个天下书生的楷模。
现在是“劝人向上,弃暗投明”。
“夫君,这位老先生是谁啊?”姜漓和姜闻瑄那边已经不说话了,两人好奇看着陈秉与谢修,也都站起来见了礼。
陈秉:“这是我们书院一老头。”
谢修:“我是他师父。”
姜漓:“……”
姜闻瑄:“……”
“逆徒,给我上茶,我要你亲自端过来。”谢修毫不客气坐下,命令道。
陈秉面冷道:“我不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姜漓和姜闻瑄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奇极了,尤其是姜闻瑄,头一次看见自家哥夫如此不好相处的模样,以前总是温润尔雅的,倒是使起小性子来了。
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父。
姜漓站起身:“要不我——”
“你不准去!”陈秉打断他。
姜漓沉默一会儿,“夫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那我去给你拿些糕点来。”
……
到底拿了糕点,又配上了茶水,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果点,但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被风吹开枯叶。
“老头,不带你这么强抢强卖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约定过,这一年,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是与不是,明年乡试见分晓。”谢修冷眼相讥,这徒弟他是教定了,容不得他抵赖。
陈秉:“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给我看书去!”谢修冷着脸道:“我谢修的徒弟怎么可能考不中一个区区小‘解元’。”
陈秉:“……”您是凡尔赛的祖宗。
但他还是那句话,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师父,要不这样吧,我觉得师父你这个年纪,才是当打之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等着您呢,未来这一年,由我督促你学习吧。”
“你给我看书去!”
谢修:“噗——”
这妖孽哪来的?
*
谢修碰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冤孽。
油盐不进的犟种。
亏他们还说他是谪仙——这小泼皮!
“老头子,你就赖在这别院里不走了?”陈秉提着灯笼过来,秋夜寒露重,看见夜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谢修,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有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心态,大概是小时候一直想干捉弄老师捉弄父母的坏事,但从来都没做过,他永远是个三好学生。
今天倒是尝到了“欺师灭祖”的滋味,谁说当个调皮孩子不好玩呢?当个魔丸可太爽了,尤其是看见谢修气得跳脚还发作不了的样子。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价,谁让他们不是正式师徒呢,还是谢修本人亲自定的。
——但这样的胎教似乎不好。
谢修这会儿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见陈秉看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校订古籍。
陈秉不免有些好奇:“是有几处缺漏?”
他从小也帮父母校勘古籍,有些缺漏,就跟解谜一样,是很好玩的事情。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推算,到底你也让我开心了一天,给你干点活。”
“那你来看此处……”
……
“……应该是书手漏刻一列,导致后续全都错了位,这里应该分别添上‘齐’“张”“右”“宜”四字。”
谢修好奇道:“你怎这么快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
谢修黑了脸,手痒想扇他一巴掌,逆徒还是逆徒。
陈秉忍俊不禁:“要不你反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快速分辨古籍版本,确定朝代,还有分析笔墨……”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谢修笑骂了一句,以前他在学宫治学,向来严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悲壮,这是要继承往圣绝学的使命,怎像他一样,玩闹着做学问,还归纳出独门技巧来了,真是讨打。
倒是思想新颖,不见半点迂腐——这家伙脑子怎么写的文章。
做学问这一道,很多人要么空谈义理,要么就是死抠字眼,倒是少见像这“逆徒”一样的,源流,证据,逻辑,三者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文脉。
年过半百反倒是碰上这么个知音,还仅仅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县里那‘谢长风’就是你吧,我也去松鹤楼见过你的字。”
陈秉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是晒着一张他今天写的书法作品,准备拿来悬挂装饰的。
在姜闻瑄和姜漓面前,他根本就不过多掩饰。
因为书法这种东西,就有人打趣说——“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那肯定都不值钱;我觉得丑的还给挂墙上的,那肯定非常贵。”
虽是玩笑话,但外行确实不太能分辨。
谢修看向他的目光里,泛上了几分莫名的怜惜与柔情,在月色之下,温柔的抚摸他的鬓角。
陈秉:“……”
他能猜到谢修在想什么,但他心道:我真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你才考上功名,取字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字,陈秉,字长生……”
陈秉看着月色无言以对:“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陈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在渣男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骗小哥儿的感情,连老男人的感情都骗。
来到古代,见了谢修这类人,倒是让他敬重这些人对学问本身的信仰,还有那种治学的静气,或者说是文人的风骨。
可能在以后看起来是一场笑话,学语文和历史又赚不到钱,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些文科的东西,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把它当作毕生的信仰与灵魂。
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头子,我就老实给你当一年徒弟吧,就当是……”我欺骗人感情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