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狂生
很快,梅溪书院又一次月考交卷了。
“狂生!这简直就是狂生之语!他文章里竟敢非议《春秋》,他还斥责清流,这要是传出去——”
批阅的先生只觉得脸色煞白,被这狂生之语吓得心惊胆战,要知道“清流派”什么都没有,独有千千万万张嘴,喷死你不偿命。
当然,很多人也说,你喷就喷,我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一般人还是不愿意招惹“清流喷子”。
不过他又再看几眼,觉得这文章写得极有道理,自诩清流的,他就真是有气节的大贤吗?
“还有这军策亦是甚妙!当是奇才也!句句切中要害……咱们书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奇葩狂生,和那陈秉,完全是旭日与皓月啊!”
其他的老师都被吸引了目光,喻山长也走过去拿起答卷看了起来,他今日过来,本是为了观看陈秉的答卷,谢修也在这。
“这……果然‘狂生’,这字句太过于锋芒毕露,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若是在朝堂,必遭群起而攻之,不过这策……也确实写得好,咱们书院何曾有这样的学生?”喻山长摇了摇头,“才气纵横,却压不住性情外露,非福也。”
“把这狂生找出来,我收他做徒弟,磨一磨他那锋芒毕露的性子,老谢,这一回就别跟我抢了。”
谢修接过他手里的答卷,挑了挑眉,一边看竟然还一边笑了起来,“清流误国,这言论有意思,该骂!是该骂!还有这军策,亏他想得出来,好!能堪大用!”
“此子若入朝,不是大贤,就是大奸!”
“以前我隐居竹林,不曾想书院普通月考,还能有这等卷子?”哪怕是国子监出来的谢修,都开始感到自我怀疑,当了五六年国子监祭酒,都没碰上过这样的两个学生,一个妖孽陈秉,还有这么一个“头铁狂生”。
喻山长也懵了下:“以前我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老师傻了一会儿,“……之前的文章尽皆庸常。”
“到底言辞过激,失了敦厚,给他扣一点。”
“我倒觉得写得好——”
“再扣也是前三,前二,陈秉的答卷在哪?”
……
喻山长啧啧称奇:“以前三五年都不想收个徒弟,今年倒是巧了,怪才月月有。”
谢修看着那“字字如刀”的答卷,也是心神激荡,心中更甚至有几分对不住陈秉,他好像也对这“狂生”动心了。
“看看人是谁吧!”
谢修矜持点点头,想着到底一个徒弟就行,不可贪多,若是将这个狂生培养起来,可与陈秉日月同辉。
然而——
糊名揭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哈哈哈——”喻山长笑得连连拍桌,“谢隐山啊谢隐山,你连你徒弟的文章都认不出来,你说你有脸吗?你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谢修拿着那份答卷,又给气笑了,“激进点,激进点,这是一点点吗?”
“这是换了个人!”
“这逆徒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这个当师父不知道的?”
喻山长笑得止不住:“你一清流,怎么教出这种学生?这是点名骂你呢?”
“自诩清流——噗,陈秉有意思,是你教他的?”
谢修摇摇头,“他写得倒没错。”
“你可是那清流的圣师!他——”
“他可不当什么清流。”谢修面无表情道:“他说他是病弱党,我们师徒,现在是老弱病残党。”
喻山长呆住:“?”
“倘若清流骂老弱病残,那么清流还是清流吗?”
想到陈秉呕血的模样,若是被清流党群起攻之,那么激起民愤的……
清流党占据大义当武器,但也被大义束缚,而那病弱党,病弱党的前提是先活下去。
万一真气死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
“……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姜漓抽出一百两给陈秉当零花钱,原本做那瓷器生意,不过赚个六十两,后来订单增多,不方便送货,姜漓让退伍将士赶着车马帮自己送订单。
倒是意外的成立几条送货线路,又成了生财之道,赚得越来越多。
姜漓摸摸肚子里的娃,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莫名其妙的瓷器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石震又说新建两座窑不够,又买了好些私窑。
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是武馆家的漓公子,而是做生意的商人漓公子。
陈秉抽走那一百两,分享老婆“暴富”的喜悦,仿佛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几千两银子,但估计也快招人眼红了。
他拿着银票,在师父谢修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这是我夫郎给我的一百两银子零花钱,比那做官的俸禄不知多多少……”
谢修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他自己经商赚钱,还要骂他一句自甘堕落,这家伙倒是好了,老婆给的钱!
怪不得这小子一副快死了吊着命的模样,还每天乐哉乐哉的。
吃软饭可耻!
但如果有软饭吃,试问谁又能拒绝呢?
“气节!气节!你还有没有文人的气节!”
“师父啊,我都快要死了,还讲什么气节不气节。”
……
“秉哥,还有这位谢先生,你们先别闹了,帮我看看我写的文章。”
陈秉眼皮子都没抬,甩锅道:“让我师父帮你看。”
他要让他师父感受到,何为“晴天霹雳”。
“谢先生,你就帮我看看吧。”
谢修猝不及防的便点了点头,接过姜闻瑄手里的文章,得知他要考秀才,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文章了?
姜闻瑄追问他:“谢先生,你说我这样能考上秀才吗?”
“兴许能考中。”谢修主持过会试,他还真不太确信省府的童子试。
一听这话,姜闻瑄内心膨胀了:“我果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我是万里挑一的文学天才!”
谢修:“?”
“谁跟你说得这些话?”
“我秉哥说得啊。”
谢修瞪直了眼睛:“……”
他二十岁中状元,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
“谢师父是不是当过官啊?”
陈秉:“国子监祭酒。”
“也不必到处乱说,招惹麻烦。”谢修皱了皱眉,担心过早传出他有徒弟的消息,招惹事端。
“祭酒?”姜闻瑄愣了愣神,“就是那种杀猪祭天的吗?掌管祭祀的?国子监?学校?学校烧香拜佛,也祈求学生成绩?”
“专门帮国子监祈福的?”
谢修:“……”
他闭了闭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去年还是个啥都不会的小纨绔,我只学了一年都能考秀才。”
“我这难道还不能算成是天才吗?”
*
赵毅多年未回乡,这一回,还有个曹参将同走一路,这曹参将倒是兴奋,一个劲儿的说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文官与武将不同,众所周知,武将天然低人一等,碰上文官,品阶自动降三级。
一个二品都督,见到个四品兵部郎中都要客气行礼,文武之间,就跟隔着一道天堑似的。
若说文武不通婚,那倒也不尽然,相反,文官武将挺多通婚的,不少中低层武将,都乐得将家中女儿哥儿,嫁给一个穷秀才或是落魄举人,给人家一笔钱,图个“书香门第”的名声。
前提是能找得到……
“家里寄来的信,说我女儿嫁了个秀才,院试第四名,怕是过几年就要中举人,到时候你手里那些人千户百户的,对上举人老爷,也都要客客气气的。”
“老赵你啊,吃亏就吃亏在没个闺女,你连个小哥儿都没有。”
赵毅冷着脸:“我有个外甥,漓哥儿。”
“哈哈,漓哥儿,不是说二十四了还在家中——这会儿成婚了没有啊?”
赵毅不欲多言:“招了个上门儿婿。”
“是武馆家的?还是那千户百户?”曹参将厚着脸皮得意的逼问。
“一个……一个书生呗。”
曹参将更是乐了,“一个书生,来武馆家当赘婿,他考中秀才了没啊?”
赵毅叹了一口气,实在想扇他,一般来说,武将内部还挺团结,但做人年纪大了,终究免不得攀比孩子。
要是家里有个孩子,能嫁个有功名的书生,也是件体面漂亮的事情。
这种事情,有总比没有好。
“书生?去武馆家当赘婿?客官您是想听戏啊!”
边上有人主动邀客搭腔。
赵毅和曹参将都愣了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戏?什么戏?”
“陈郎君与那武馆姜家哥儿的戏!”
赵毅傻眼:“????!!!!”
不是,这,这还能演成戏?这玩意有什么可看的?漓哥儿婚后抽郎君,还是上演一出秀才遇上兵?
“老赵,咱们别急着走啊,咱们来听听这出戏!”曹参将一副开了眼的样子,连忙拉着赵毅去听戏,顺带看笑话。
赵毅无奈奈何,加上也有几分好奇,便随着去听戏,这出戏,居然叫什么《续三元》。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曹参将看着那凄凄惨惨的倒霉书生,都给他看乐了,“以前只觉得那些文官嚣张可气,现在看,这穷书生怪可怜。”
赵毅傻眼看着那倒霉书生,被堂弟抄文章,还心灰意冷烧书稿,还被祖母卖入姜家当赘婿。
——如果这姜家哥儿,不是他亲外甥就更好了。
第二折 ……
“怎么还下地府了?”
曹参将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赵毅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当武官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知哪日命丧黄泉。
“这戏里阎王爷让他去考试?”
曹参将看得有些牙疼,等看到院试中了案首,虽说不是连中三元,但也是三次考试都是案首。
“这姜灵飞是你家外甥?”
赵毅:“这我也不知道啊?”
当上演到陈家主动拿钱来要回陈书生时,都把曹参将和赵毅看痴傻了,又是族长,又是族谱单开,是不是太乱来了。
曹参将:“哪个穷酸秀才编的,痴人说梦。”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你可是误会了,这出戏可是我县的真人真事,说得就是县城武馆家哥儿和那陈郎君。”
“这陈郎君可不了得,他一个书生去赌场,赢了五千两——”
“五千两!”
“五千两!”
赵毅两人都惊掉了下巴,这县城流传的故事忒野了些,还能胡编乱造成这样。
“客官可别误会是我编的,这都是我县里的真人真事,现在县学旁那书庐正在建,德政碑明年也给立上了!咱们县里那陈郎君,当真是文曲星下凡间,明年恰逢乡试,便是那解元……”
听了戏出来,曹参将浑浑噩噩跟在赵毅背后,前往姜家武馆,一路上,他都还不肯相信。
“你那个外甥,到底挑了个什么儿婿?这什么眼神?”曹参将胃里一个劲儿的冒酸水,这老赵家,这绝对是瞎猫撞见死耗子!!!
赵毅一愣:“这我也不知道啊。”
“除了不知道,你还能说点其他的吗?”
终是到了姜家,姜漓和弟弟姜闻瑄来迎接,陈秉也在,更有来凑热闹的谢修,这谢修哪还有半点孤傲的性子——他就是来热闹的。
逆徒的热闹。
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赘婿,竟还跟边关将领扯上关系。
一家子寒暄过,赵毅想了想问道:“我这一回探亲,待不了几日,漓哥儿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白起’的,他写过两出戏……”
姜漓傻眼:“有军师之才?”
姜闻瑄脱口而出:“那就是我哥夫啊!”
谢修怔住:“??!!!”
我徒弟军事天才?
一个病弱书生,还能去带兵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