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讨盐
“陈郎君,苟县令请您去县衙有一事相商。”
官差来姜家,请陈秉去县衙,来了县衙,苟县令看见他,就是看见此生冤家的泪眼朦胧,“我安安稳稳做官多年,怎么摊上这种事情,呜呜呜——”
苟县令已经顾不得形象,抱住陈秉竟然哭了起来,莫说是流芳百世,眼下他头顶的乌纱帽都要无了。
“现在民怨沸腾,百姓无盐可买,我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出,就怕一出去骂我一声‘狗官’。”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一中年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又在心里感慨:这个草台班子。
“县里已经缺盐至此?细细说来。”
苟县令擦干了眼泪,“每年冬天,都是缺盐的时候,今年我们县的官盐,至今未到,而我找人去临县打听过,他们县的盐,早在半个月前已经送达。”
“如今谣言沸腾,反道说是我与那盐商暗中勾结,意图高价卖盐,不给百姓留活路。”
“我派去盐运码头的人回话说,咱们县里的盐早就到了,盐运司却下令暂缓发放……盐运司的人收受贿赂,预备将这批官盐报损,实则通过盐商转卖回本县。”
“那盐运司副使,是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的门生,之前那赌场和他家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场针对清河县的蓄意报复,操纵盐务漕运,迫使苟县令丢官下马。
“这还是一套连环计,如果我一个‘秀才’参和进来,私自干涉‘盐政’,也该论罪。”陈秉看得很明白,虽然这件事前因后果很容易查清楚,但里面可操纵的东西太多了。
侯崇山命令门生肆意报复,扣押官盐,引起百姓民怨,就算他和苟县令收集证据状告上去,别说是状告无门,就算正告上去,反而正中下怀。
到时候反咬一口,证据反转,他和苟县令都要锒铛下狱。
变成是他陈秉一个秀才,妄图操控盐政,污蔑上官,和本地县令谋取暴利。
“这时候聪明人的做法,就应该主动投诚,少做无谓的反抗。”陈秉十分冷静的分析。
苟县令颓然坐在地上,“难道本县令的乌纱帽,真的没了吗?”
苟县令也知道,反抗是不明智的做法,对方是本省三品大官,要的,就是给他们县一个教训,目的就是逼迫苟县令自取灭亡……
可书庐已经开始修建,德政碑也快要立好,苟了这么多年的苟县令,头一次听人称赞他是位好官。
今日找陈秉过来,何尝不是做了“鱼死网破”的计划,就算这天再黑,也要告上去。
偏偏陈秉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聪明人,呵呵,聪明人的做法,陈秀才,你倒是个聪明人,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陈秉笑着摇了摇手,“我可不是聪明人,我是将死之人,临死之人什么都不怕,苟县令若要是不怕,我就带你玩一波大的。”
“什么?!”苟县令眼睛亮了,他是个庸碌之辈,早就等着陈秉出主意呢。
横竖他的官都要没了,倒不如听陈秉的,还能留的一线生机。
起码得把他的德政碑留下!
他死不足惜,但是在县里的清白要留下!!
苟县令这样的苟人,当他不苟了之后,比谁都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向上状告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督察院。
“好,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把民众逼到极点,那也莫怪他们无情。”
苟县令睁大了眼睛:“你是想——煽动民怨,那万万不可啊!”
“不是故意煽动民怨,而是陈情民众,我会写一出戏《缺盐记》,县令让人在城隍庙前上演,还有说书先生,也将缺盐记的故事日日在茶楼里广泛宣传,且在城内到处粘贴大字报《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广泛发动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不要忽视群众的力量,就应该以最浅显的方式让民众知情。
苟县令愣住:“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陈秉憋笑道:“反正不是我俩。”
“先让民众知情,把枪头对准正确的目标,而后让年轻的学子集合起来,为民众情愿,向县令递交请愿书,百人千人都行……”
苟县令:“到时候我就去状告巡抚!”
“错了,到时候你就开仓放粮,顺应民意,先平民怨,将官粮以盐价折算,发放给百姓。”
苟县令含泪哭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对啊,我的县令大人,掉脑袋的事情,你都被迫做了——他们还能将脏水反泼给你吗?这是你的护身金符,接着吧。”
“建议你再写个血书。”
“听我的,保你不死,百姓还都记得你这个青天父母官。”
“呜——”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苟了大半辈子,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陈秉从县衙出来,已经很晚了,谢修站在门口等着他,虽然嘴里总是喊着逆徒逆徒,到底还是在意,他在寒风中独立,看向陈秉的脸,意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愤懑、无奈、窘迫、颓然”的神色。
他在赌场那件事上有点小聪明,但这才是他进入官场的第一课。
却不曾想,陈秉风灌袍袖,笑意盈盈向他走过来,脸上别说无奈,仿佛春风踏青。
谢修:“……”
冰冷冷的冷风“扇”在他脸上。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谢修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你有半点惭愧之色,结果你——都是你闹出来的。”
陈秉摇摇头:“盐运司每年扣押几批官盐,再找由头说品质不好,或者因这天气大雪‘报损’,再偷偷将这批报损官盐高价私卖给盐商,最后再以次充好,弄一批次盐来县里。”
“不是我县,也会是其他县遭灾,到哪都是百姓受苦,有什么区别呢?”
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
苟县令走后,又有高龄老人组成的“哭盐队”和妇女哥儿孩童组成的“买盐队”,哭盐队在镖局的护送下,一路哭盐,前往省府,买盐队则去临县买盐。
朝廷盐政管理严格,根本就不敢卖,再加上又有侯崇山等的命令。
可面对妇孺孩子也无法。
……
侯崇山父子俩还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侯慕白冷笑道:“陈秉,乡试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有些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高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每年能为侯家上供近万两银,却被陈秉这么个病弱秀才毁了,怎能不报复。
省内三品官员的权势,哪能是一个小小县令和秀才能挑战的?
不怕他闹,就怕他不敢闹。哪怕是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本省巡抚张洞之已经收到了几十封举报信,那“哭盐队”一路宣传,群情激奋,多年来各县饱受盐害已久,一路上,这哭盐队,人数竟不减反增,如今已经足足有上百名老人加入“哭盐队”。
更有无数秀才学子,联名写《盐事书》《盐害之苦》《盐事告全省士子书》……
上百篇文章痛骂盐荒之害,以井喷之势传遍全省。
“这么多士子都知道了?”巡抚冷汗涔涔,这些文章要是流传出去,他这个巡抚也就别当了。
一地百姓可以控告无门,但文章可以全国流传。
这已经不是一地缺盐之事,而是必须要查处本省盐务问题。
“传侯崇山,为泄私愤,竟置一县百姓于死地!来人,传侯崇山!”
……
事情闹到了京城。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慕白不曾想到,最终是自己参加不了乡试。
盐运司一案涉及三十六人,全部下狱,为首的侯崇山抄家流放,原盐运司副使薛仁被判斩立决。
*
清河县盐价恢复正常,为了安抚民心,巡抚特意免去本县三年盐税,同时苟县令开仓放粮有罪,但是为百姓请愿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呜呜呜——”苟县令抱着陈秉哭成个泪人儿,“本县的乌纱帽抱住了,德政碑可以继续盖,县城富户说要捐钱,要把书庐盖的再大一点,还要多立个碑,记录本县讨盐为百姓请愿之事。”
“为官这一辈子,有这两件事足矣!”
“本县一个小小县令,能扳倒三品大员,这是老天爷保佑吗?”
“长生啊,本县认你当亲儿子吧!呜呜呜——”
谢修皱着眉头将苟县令推开,“他要认爹,还轮不上你。”
“咳咳咳——天寒地冻,学生家去了。”陈秉穿一身缂丝暗纹云峰白素袍,外罩雪青色鹤氅,故意把自己逼出一身轻烧的模样,装病要走。
两个老男人,都莫挨老子。
他老婆都没有嘤嘤嘤往他怀里钻,偏偏先被苟县令抢先。
他脏了。
回到家中,梅花又盛开了几树,姜漓已经怀胎五月,马上就是年三十,盐的事情解决了,县里的百姓都能过得好年。
这是陈秉穿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把陈忠和谢修都接来竹里馆过年,姜漓自然无不可之处,他就是有点害怕见到谢修。
“漓哥哥,你连我都不怕,怕他做什么?”
姜漓托着肚子:“我是兵遇上秀才,有理说不清。”
陈秉:“……”
“他比你爹还像你爹,我见了他就跟见了公公一样,好愁,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别说是考状元,考个秀才都考不上。”
陈秉:“别信他鸡娃那一套,等孩子出生,你就带他玩,骑马射箭练拳都行。”
姜漓:“……”
“不过漓哥儿,我师父跟你讲了什么?”
“今天好像是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秉好奇:“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看见墙要到了,赶紧跑?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墙倒?”
陈秉若有所思点点头。
“可是夫君,我觉得不对啊,君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见墙倒了不管呢?”
“难道不应该以身承墙?”
陈秉:“……那漓哥哥你看见墙要倒了,你走不走?”
“我当然——走啦。”
“可我又不是君子。”
陈秉:“嗯,这就叫做不随便背道德包袱。”
偷听的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