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御夫之术
冬日,围炉煮茶的好时候,陈秉在家中书房隔壁,新弄出来一个三面开窗的小室,名为“听雪庐”茶室,窗纸为特制的流云白宣,糊了双层,透光不透寒,更是在室内铺了一层简单的地龙。
他的竹里馆都改造设了地龙,尽管他不会“受寒”,但身边一群人担心他受寒,就怕他应了大夫那句“熬不过冬天”的话。
每年冬天,合该也是他装病猫冬的时刻。
“夫君,你真一天都可以不出门?”
陈秉淡淡嗯了一声,就窝在室内赏雪,煮煮茶,炭火上陈年的普洱加两三片陈皮,在火上煨着,熏了一室的茶香。
姜漓挺着个大肚子站在窗外,他身子重了,不适合外出,但他是个在屋里待不住的人,非得出去透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是负重喽。
虽然麻烦,但姜漓倒也不觉得怀胎艰难,比平日里练武轻松多了,就是须得小心,旁人总担心胎不稳,可他自觉健壮——算了,老老实实休息个大半年。
总而言之,他这样的人,理解不了夫君那样的“死宅宅”。
“我出门了呀,赏过红梅。”
姜漓叉腰看他一眼,没一会儿,消失在陈秉的面前,又过了一会儿,一团雪球砸到陈秉脸上,化开,他一抬头,就是姜漓做鬼脸的样子。
他还心虚要跑,被青菱逮住,“公子,您有个当爹的样吧!”
“还有您怎么可以拿雪砸陈郎君,砸坏了怎么办?”
姜漓小声嘀咕:“这都能砸坏,他昨晚上怎么没把我弄坏。”
“公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漓感到几分郁闷,问题是真嫁了个病弱书生也就罢了——偏是个,大家都把他当病弱郎君,只有他清楚他另一面,夜里凶残的要命。
青菱还说陈郎君最是温柔。
姜漓还想说是自己能忍不爱叫唤。
他一抬头,却正好又对上另一个人的笑眼:
“生我气了?”
姜漓怔了一瞬,连忙道:“你怎么真出来了!你赶紧屋里去。”
陈秉抱胸站立:“我看你才是‘无理取闹’。”
在屋里嫌他不出门,出来了又赶紧让回去。
“快回去吧回去吧,受风了怎么办。”姜漓又把人拽回去,拽半天又还拽不动,可没气死他。
青菱在旁边斜了斜眼睛:“公子,您这也太——”
他还当姜漓在装模作样,自家公子那力气,还能推不动一个柔弱郎君?
只能是装的!
青菱不免得意:我们家公子真擅长‘御夫之术’,该示弱的时候,演得比真的还真!
“都出来了,一起走走。”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在院子里欣赏雪景,看着眼前累累积雪,他一阵沉思。
姜漓颓然挂在他身上,好气啊,居然打不过一个柔弱书生。
“如果生两个男孩,冬日里就在院子里做个雪橇,让孩子拉着跑……”陈秉有些不怀好意,“到时候我坐雪橇上,让孩子拉着我跑。”
虽说是要当个好爸爸,但也没说孩子生出来不能玩。
“啊?!”姜漓不可置信看着他:“夫君你在说什么?”
“咳咳——”陈秉假咳两声,姜漓尽管是个小哥儿,到底也算是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让他听见这种话,顶多以后背着姜漓,偷偷玩儿孩子。
“怎么可以让孩子拉着你跑呢。”姜漓十分自然道:“当然是拉着我跑啦,夫君你身子骨弱,经不得摔,你在旁边看着我们。”
陈秉:“……”
“干嘛要分什么男孩女孩的,是两个小哥儿也可以拉着我跑!”
“一个猴一个拴法,夫君你这样的猴儿,冬天还是栓屋里让人安心。”
陈秉捏捏他的脸,冷漠道:“姜闻瑄来了。”
姜漓立刻端正了神色,“我弟弟在哪?”
“逗你的。”
姜漓轻哼一声,做哥哥的,要脸,这么多年当哥哥的派头,可不能丢。
“漓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晚上抱着我哭的样子。”
姜漓脸颊微红,他咬着嘴唇,感觉自己真是被人拿捏的死死的,好挫败。
难道真应该多学点文化,才能聪明一点?
他认识——好吧,他其实不认识几个聪明的女眷哥儿,但是听说很多厉害的女人,都把自己丈夫管得死死的。
而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武功,白学了似的,嗯……也不能说是白练,柔韧度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那样。
挫败。
“公子……公子。”青菱小小声呼唤姜漓,姜漓转头看他。
“他们还都担心公子你婚后和郎君处得不好,结果你看看,公子你可把陈郎君吃的死死的。”
姜漓一指自己:“我?”
“您又会示弱,又会撒娇,夜里还懂装哭……而且公子你长得又这么好看,陈郎君还不把你当宝贝似的。”
“公子,你装哭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居然还会求饶喊‘秉哥哥’,其他家里的夫郎,都不如您这‘御夫之术’。”青菱小小声的吹捧。
“您刚才假装推不动陈郎君的时候,那个娇弱无力我见犹怜的样子……我都看着心肝儿发颤。”
姜漓迷茫:“……?”
“我都用出了吃奶的劲儿。”
“嘿嘿,那您还是让陈郎君吃去吧。”
姜漓盯着青菱,好一会儿,蹦出一句诗:“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
青菱:“????”
陈忠在姜家待得惶恐,怕自己给儿子丢脸,又怕自己添麻烦,幸好秉儿他夫郎,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意外的脾气还挺不错?
长得比那些个女人哥儿都好看,又怀着孩子,显得温温柔柔。
这时陈忠才安心不少,陈秉送了他一个自制的温酒器,附带两个小杯子成一套,方便他夜里温酒吃,陈忠推诿好几句:“我哪用得着这种精细的东西。”
“儿子亲手做的,算一点孝心。”
陈忠点点头,到底收下了。
陈秉又跟他说,以后每个月不用再给自己银子,铺子里的钱都留给他用,陈忠不答应,“爹留着钱没什么用,都留给你,给你,还有孙儿们。”
“爹也就这点心意。”
陈秉便道:“那你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予我。”
亲爹这边的软饭还可以照常吃,即便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钱。
“师父,这是徒弟送您的年礼。”陈秉给师父谢修送了一本棋谱,是他按照曾经记忆,默写下来的棋谱,由很多精妙的残局组成,还有一些国手对弈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特殊的天青冰纹茶具和他亲自修剪的小松盆景。
谢修见了棋谱,心中甚是欢喜,又觉得该矜持:“你在病中,少看这些棋局烦心。”
陈秉皮一下:“师父,你不给我送些礼吗?”
“你倒有脸,别人都是徒弟给师父送礼,哪有师父给徒弟——”
陈秉懒洋洋道:“我爹这一年来都给了上百两银子来养我。”
谢修:“……”
半辈子清流怎么得了这么个徒弟,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你个‘大贪’。”
“非也非也,长生只是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第二天,谢修拿了一把戒尺送给陈秉当年礼,陈秉当场就不想收了。
“希望你悬于书房,每每做决策时,记得抬头看一眼,警醒自己‘心中有度’。”
陈秉:“……”
比他父母还要古板的老师出现了。
“看什么看,这是当年我为新帝讲课时所用的戒尺,君子在世,当有尺度。”
“这么贵重的东西,师父你还是拿回去吧。”
“信不信我拿它抽你——”
除了一把戒尺,还有一大摞厚厚的线装册子,是谢修十年隐居感悟,里面有不少读书心得,也有对朝政时局的点评,汇成一本《青溪杂记》。
陈秉接过这摞册子,欲言又止,谢修瞪他一眼,“你也别开口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此书杂乱,不成体统,也不过是些闲时乱思,你有空翻翻,倘有一二句能解你心中所惑,那就不算白费。”
“师父,你真不想听我说话?”陈秉好笑看着他,“我刚才其实是想说,‘师父,我叫您一声爹如何’?”
这些个老顽固,都把衣钵传承给他了,还说是什么杂乱闲思,不成体统,果然自谦内敛。
“胡闹!”寒冬新岁日,谢修倒是被他闹了个大脸红,“别瞎喊,自己有亲爹不认识了?”
“好吧,那就喊一声干爹。”陈秉满眼是笑,“行吧,师父,弟子收下了。”
“你——”谢修闷闷的不开口了,倒是沉默着有几分回味。
*
这个年过得热闹,初一按礼,陈秉这样的秀才,该去官学先生和本地名流处拜年,陈秉假托病弱卧床,让姜闻瑄代劳。
姜闻瑄屁颠屁颠的欣然前往,姜漓得知弟弟出门了,他也解禁了,带着青菱去堆雪人玩儿。
青菱在旁边都害怕,“公子,您这个大肚子哎!”
“由他去吧。”陈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揣着个兔毛手捂,“病弱”的脸没什么血色,静静矗立在一旁看姜漓的动作。
青菱跺了跺脚,转头去找薛教头。
薛教头得了空来拜年,私底下与陈秉细谈:“陈郎君,虽说——但你也要振一振夫纲,不能太由着漓哥儿。”
陈秉平静吃个橘子:“您就说怎么振吧,我不会啊。”
薛教头:“……”
“要不,你就让漓哥儿,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消停消停,让他学学绣工,或是厨艺?给孩子亲手做几身小衣裳?”薛教头眨眨眼睛,漓哥儿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可惜了平日里舞刀弄棒的,若是贤惠的往那一坐,绣绣花,还不把这郎君给迷住。
陈秉:“……我觉得你是在叫我渡劫。”
姜漓黑着脸进来把薛教头打发走了,直接往陈秉腿上一坐,青菱惊呆了,“公子,你别把陈郎君坐坏了。”
陈秉:“青菱,你出去吧,有我看着他。”
“陈郎君,你这身子骨才该有人看着,您要是晕过去,漓公子怀着身子,抱都抱不住你。”
陈秉:“……”啊,这该死的病弱人设。
也没办法,这具身体不太能承受异能的存在,或者说,刚好卡在一个临界点上,在外人眼里,这身体就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实际上怎么样,还是漓哥儿最清楚,且经过他的修复,已经好好很多了。
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躺着,诱骗老婆自己上来劳动。
姜漓这种武人,最不缺耿直,做事兢兢业业,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
陈秉回忆了片刻,心想,我真是个人渣。
欺骗这个感情,又欺骗那个感情,将来有了孩子,指不定还能欺骗孩子的感情。
爸爸要死了……
等孩子七老八十了……
爸爸还在。
一滴血,但命长。
“夫君,我真的会坐坏你吗?”
“不会。”陈秉小声在他耳边道:“我们漓哥儿从小练武,最会控制力道,次次正中靶心。”
姜漓的脸红透了,总感觉这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在跟我讲春秋吗?”
“对。”
姜漓扭过头,“我知道你笑话我,自己都能把自己弄哭。”
陈秉莞尔:“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宝贝,你蹲过的马步,没有一次是浪费的。”
姜漓:“……”
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从小习武练剑蹲马步,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不过你夸我正中靶心这一点我喜欢,比你戳的还准。”
姜漓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捏捏他的俊脸,有时候觉得自家老婆脸皮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有时候又觉得他脸皮厚如城墙,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较量较量。”
姜漓很自然道:“好啊,一言为定……”
但是不对。
为什么这种事情上,他要自己动呢,刘昭给的那丝绢上也不是这样。
再说就刘昭那弱鸡身子,能有什么力气?他能比得上自己吗?
自己时常练武的身子,都没一会儿就腿软了……
姜漓对这件事情又好奇,又不知道该怎么钻研,可惜了谢师父经常给他肚子里孩子讲春秋论语,但又不讲这些东西。
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买书,或者是什么画册?
青菱还吹捧他极会“御夫之术”,难道果真如此吗?
如果是御夫和御马一样的话,那么自己确实水平上佳。
在这样的困惑中,姜漓夫夫俩收到了不少邀请,正月十五元宵去看县城灯会,这是每年县里最热闹的节庆,张灯结彩,游人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