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元
此次乡试主考官,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唐延年,属于清流派中的少壮派,刚正不阿,眼里掺不得沙子,且属于推崇务实改革型官员。
一般来说,各省乡试主考官,都是从翰林院或者是六部挑选的三四品官员,之所以这次挑中了唐延年,也是因为省里年初闹了盐运司那桩大案,皇帝钦点唐延年过来,正一正风气。
副主考原本该是本省李学政,这一回抽调了隔壁省的王学政,王文渊作为副主考。这王文渊时年四十九岁,也是个理学名家。
其他阅卷考官则有十八名房官,省内抽调的教谕官学等等中低级官员,负责答卷初阅。
和院试考试一样,考生答卷同样先上封弥,再由专人誊抄,再递送十八名房官初阅,每名房官推鉴卷,再由副主考复批,最后主考官终审。
三场考试下来,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份答卷,每一场,房官都能分到两百多张答卷。
何大人,四十八岁,国子监博士,学问扎实,但为人保守,他是第十二号房官,正在批改第三场考试的“策问”卷,他阅卷速度很快,画圈为上佳,三角为待定次等,X就是劣等。
等到一份答卷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竟然僵持了一刻钟,也未落下笔墨。
“就这……也敢写?”
不是这答卷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越看越心惊,才气斐然,见识极深,可太锐利了……他迟迟下不了判断。
按他保守的性格来说,他想评个次等,可这样的文章评个次等,其他的岂不都是一泡屎,于心不安;可若是经他手里,评为荐卷,他怕是要做噩梦。
旁边的几位房官见他僵持太久,便开口问:“何大人,可是碰上佳卷?”
“这篇……有些特别的,我做不了主。”
边上一位李大人站起身,他比何大人年轻些,四十岁出头,都察院御史出身,以敢言著称,“让我来瞧瞧。”
李大人读完:不由夸赞道:“好,好文章!”
何大人摇摇头:“见识卓绝,然言辞过峻……”
“字字见血,看这‘剥皮’一句,触目惊心,三策皆可行……此子必深知漕运内情,还有这边备上中下三策,层层递进,尤为老成谋国之言,此子有枢密使之才……”李大人越看越是赞叹,“你若是不愿荐,那我来荐。”
何大人叹了一口气,两位房官因为这份卷子起了争议,便贴上了“争议卷”,一同交去副主考王文渊那里。
王文渊面前已经摆着十几份争议卷,等看到这份地字十七号卷时,他先看批语,不由得摇头一笑。
何大人评:锋芒过露,恐非中道。
李大人评:真知灼见,当取。
过真是一个太激进,一个太保守!
而他自己看试卷,也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提笔,在卷首写下评语:文如其人,风骨凛然。
这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但他为人谨慎,也没有强行定夺,还是先交给主考官审阅。
这地字十七号卷,一场批注“理正气清,有先正遗风”,被评为上上;二场批注“评语精当,实务良才”,同样是上上;第三场策问虽有争议,也当是荐卷。
“王大人,这份文章我喜欢,由我来荐,责任我来当!”
“科举取士,取的就是敢言敢为之士,若是都要那些个四平八稳的,要我们何用?”
……
一份答卷,竟招来了这么多人,好吧,虽然大家意见不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文章写得好。
“罢了。”副主考贴上一张“三场皆优,力荐”的条子。
后又附上一句:第三场言辞激切,请上裁。
但他也不敢放在最首,便先排在综合第五名,夹在前十中间。
到了主考官唐延年这里,看着地字十七号卷,三场俱佳,第三场言辞过激的评语,反倒是来了兴趣。
他手边还挑了一些被归类为次等卷的沧海遗珠,拔到优等。
这卷子倒是有点意思了,一般言辞过激,而又碰上保守阅卷官,大部分下场就是他手中这些筛出去的沧海遗珠,但偏偏这份不一样……附带的评注贴条太多了!
主考官看完,沉思良久,“三场文章,一气贯通,第一场见学养,第二场见才干,第三场见胆识,此子有大才。”
最后评注:三场俱佳,尤以第三场为最。学养,才干,见识具备,更兼风骨清绝,当为魁首。
……
到了九月初八日,明鉴堂中,最后的定榜会。
共取八十名举人,已初步排定,但解元的位置,仍有争议。
要知道这解元的文章,是要进京的,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当担不起。
“地字十七号文章虽好,但第三场言辞过直,恐树大招风,不若取玄字七十号卷,此子文章四平八稳……”
“地字十七号卷三场皆为上上,尤其第三场,句句切中时弊,这才是经世之才!”
……
最后主考官唐延年站起身来,“科场取士,取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还是针砭时弊的见识?是迎合流俗的圆滑?还是坚守本心的清正?”
“既然是本官主考,要取的,就是这等有风骨,有见识的士子,地字十七号,当为解元,谁还有异议?”
此时无人再答。
“既如此,解元,地字十七号。”唐延年提笔,在黄榜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榜单既定,便到了拆封弥的时候,书吏捧着字号簿,当众拆封,“地字十七号——淮宁府清河县,生员,陈秉。”
“陈秉……”唐延年等念着这个名字,实属有些陌生,对不上名号,这不对啊,按理来说,可能夺魁的考生,在考试前便小有名气才是,或是几大书院魁首。
“他是梅溪书院院首!”
“据说是身体病弱,性情温和,常带一奶娃,只因过于羸弱,众人都当他撑不过三场考试,是以——”
“他好像还是谢修的徒弟。”
唐延年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什么?!”
谢修,居然还是谢修的徒弟,怪不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原来是谢修,这师徒俩,倒是风骨相承。
*
九月初九,放榜日,距离考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两个小崽子都四个月大了,陈秉抱着韫哥儿去看榜。
姜漓怀里抱着无辜脸的清宴,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嫌晦气了。
陈秉一瞧好大儿那张脸,便觉得父子俩属于“黑黑加倍”,关键时候需要远离。
“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