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圣水
陈秉假借“病弱”,未出门交际,是以才名不显,倒是和自家夫郎凑在一起,吃了很多才子瓜,比如今天诗会谁和谁吵架,各写一首诗互喷;明天谁和谁吵架,从互喷发展到动拳脚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更好笑的,还是一些奇人奇事。
“巷口东头住着个绿袍公子,每每出门,都要带一只乌龟,说这叫做‘独占鳌头’的喜气,刚才那乌龟,被个偷儿顺走了,他满街追偷儿,喊,我的鳌头,我的鳌头,他偷我鳌头——”
“还有贡院东街有个孙道士,说卖状元符,还说是前朝状元笔墨画的,一张十二两。”
“哼,我还听说有人去买去年举人坐过的板凳,去把那层漆刮下来泡水喝,说包灵。”
……
姜漓听了这些神神叨叨的回来,抱孩子盯着陈秉发呆,“夫君,你说你要不要多坐几张板凳?”
“你带着孩子去门口坐坐,让大家伙都亲眼看见这是你坐的凳子,听说那‘解元’坐过的板凳,漆刮下来能卖五十两银子!”
“倘若你真中了解元,咱们家就发了!听说哪怕中个举人,板凳漆也值个十几两。”
陈秉抱着娃老神在在:“科举无捷径,读书是正道。”
神特么的卖板凳漆赚钱。
不过不卖板凳漆,可以卖点别的东西,陈秉改良了一种米糕,加入蜂蜜和桂花,使用自己画的花型模子,做成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当然不是啦,这叫做“步步高升糕”。
“用油纸包装,都印上‘蟾宫折桂’字样,卖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瓷器绣品都有过时的时候,唯独这种几文钱的糕点生意最为长久,如今省府房子都买了,倒座房门前支个小摊增卖折桂糕,最合适不过。
为了造势,在考试开始前,陈秉每天都抱着孩子在门口走一圈,嘴里念着《诗经》,累了便吃几块折桂糕,说是自家夫郎亲手做的。
姜漓:“……”我亲手做不出这种东西。
也是陈秉父子俩脸长得好看,再加上陈秉调出来的折桂糕方子松软不腻,甜度适中,倒是在附近小有口碑。
“我们家小清宴,小小年纪,就能出来‘卖脸’,给弟弟和自己赚奶粉钱了。”
清宴闹腾归闹腾,在外还给老父亲一点面子,一双乌灵灵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过路人咿咿呀呀,甭提多招人疼。
陈秉还给他专门画了几幅画,记录婴儿卖艺盛景。
与此同时,陈秉一手抱娃,一手持书卷的形象,也快速在乡试考生圈中流传起来,被议论为“奶娃书生”,“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有好事者跑过来嘲笑:“陈秀才莫不是要早早教令郎作八股?这毛都没长齐呢。”
“幼子闻诗而静,或有夙慧,不似阁下,闻犬吠而心躁……”
陈秉抱着奶娃,淡定怼了不少人,低头见清宴目不转睛盯着他流口水,他咳嗽一声:“好孩子别学。”
说是不出门交际,到底也拜访了几个名流,以及本省李学政,李学政见了他点点头,勉励几句,显然也并不为陈秉抱有太大希望。
虽然听说他与谢修有些渊源,可这么一个病弱书生,还天天抱着奶娃,你说他能考上?
这说出去谁信啊。
只能说他还年轻——这个病弱身子,还不知道能活哪年?
“抱着奶娃能考上举人?那我明年抱两个!”
“抱着奶娃有什么出息?吃奶吗?”
在省府很多人眼里,已经把陈秉开出局了,霍首辅的眼线费心盯了他好几天,又是买了梅花桩笔架,又是买了折桂糕,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写信回禀:此子或有大才,然性格温和,感情用事,优柔寡断,难堪大用……
“说句不好听的,防备这种人,都显得有点傻。”
“而且还是只一个赘婿。”
“罢了罢了,别关注他了,可能都是凑个巧。”
……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八,省府贡院,属朝廷直隶,贡院号舍两万多间,本次乡试应试者四千人,加上家眷朋友,还有官府衙役,考场外面的人数奔着上万去。
也因此,乡试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光是入场,就需要占据一天的时间。
姜漓盛装打扮带着两孩子送自家夫君进考场,旁边还有青菱和奶娘几个,姜闻瑄扯着阿宣也过来凑热闹。
“夫君,你看看,人好多是吧!”说这话的不是姜漓,而是没脸没皮的姜闻瑄,上回送哥夫考试,被误认成小哥儿,这次他干脆豁出去了,给自己点了个手工“孕痣”,冲着林遇宣喊夫君。
林遇宣险些被他震晕过去。
“一年前我弟弟还不是这个样子。”姜漓伸手在陈秉胳膊上揪了一把,他亲弟弟学识提高了,性情更加奇葩了,这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秉:“雨我无瓜。”
“姜闻瑄你别闹了,你有个正形,这……你哥夫可是要考举人啊。”林遇宣低了低头,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从小在漕帮长大的他,个个大字不识,哪里来过这种“文化人氛围圈”。
周围全是秀才,妈耶,几千个秀才包围住他!
瑟瑟发抖。
口口声声喊他“夫君”的那个人,也是个秀才。
“考举人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举人厉害,夫君也给你考个举人怎么样?”
林遇宣拿他没辙:“吹牛。”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宣你想不想要举人夫君,你说了我就满足你……”说着,姜闻瑄回头冲着陈秉道,“哥夫,你肯定会让我考上举人的,对吧。”
陈秉:“……”
小舅子神人也。
“夫郎,听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教的。”
姜漓拿手帕遮住自己的脸,给自己孩子也遮一遮,旁边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得“科举癔症”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进去了。”
陈秉放下孩子,步入考场,身上还带着一股奶味,中途意外碰上了白胡子老爷爷,仔细看,又是院试的那个,两个互相见礼,一同进去。
老弱病残组又会和了。
归号处,所有考生神经都绷成一根弦,经历过搜检大关,最难熬的就是抽位置,要是抽中了屎号,那就完了。
陈秉前面的考生,手抖得厉害,抽出来一看“玄字六号”,排列在前,中上位置,他大呼:“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轮到陈秉,伸手摸出竹签,一旁执事官接过,唱道:“辰字末号。”
周围一片死寂。
判定是不是屎号,看位置就行了,数字越小越靠前,末尾越靠近茅厕,辰字未号,真就是屎号中的屎号,三丈外就是露天的茅坑,八月暑热未消,气味能熏死苍蝇。
头一天倒还能熬,惨的是后两天,几千人上厕所,那个味……
执事官是个面善老书吏,姓章,在贡院干了二十五年,见陈秉生得端方清雅,又见他脸色苍白,似有病色,实在于心不忍:
“小郎君,此号……非人所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二”的手势,“若想换号,需要这个数……二十两,帮你换成黄字五号,稍远些,还算干净。”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八月十七日,辰时交卷,巳时出场,陈秉平静交上试卷,随着考生人流出去,身边人披头散发者甚多,更有精神恍惚癫狂者,边走边念叨,陈秉头发整齐,衣着端正,唯独嘴里叼着一根人参须。
也怪不得范进中举要疯,这科举,狗都不想考。
外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全都迎了上去。
“夫君,你可算是出来了!”姜漓照例带着好几个大夫日日守在考场外,生怕看见自家夫君被抬出来,考中不考中已是无所谓。
“带着孩子别靠近我——”陈秉嫌弃自己沾上了考场的晦气,回去后立刻洗澡熏香,再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搓一顿,把漓哥儿弄得满脸通红,最后自己看着孩子,悠哉悠哉换尿布。
“可算是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还是咱们韫哥儿声音好听,多叫几声让爹听听。”
两个小家伙已经满百日,快四个月大了,大人们都诱哄他们翻身,韫哥儿懂事些,让他趴着,在大人的鼓励下,会表演下翻身。
清宴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的节奏,倒是很眷念亲爹,刚考完就送爹一泡童子尿。
温温的,热乎着。
尿完还一个劲儿的笑,小爪子紧紧拽着爹的衣角。
“你还笑——那我要当严父了,陈小宴,为父必定督促你二十岁前考中状元。”陈秉戳戳他肥嘟嘟的脸,认命又去洗澡换身衣服。
“哥夫,哥夫!现在城里一堆的算命先生,你要不要出去算个命呀!我和阿宣排了好久才轮到我。”姜闻瑄在外面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回来,现在城内沸反盈天,热闹不已,酒楼茶肆全是考生,最火的要数算命先生。
“有的说包中,有考生听说自己必中举人,人都疯了……”
“哥夫,你未免太过平静。”
陈秉面无表情:“我此刻内心波涛汹涌,来给你一个未来举人的拥抱。”
“好啊好啊,我也沾沾喜气,不过——哥夫,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还有水。”
陈秉:“那是我洗完澡之后沾到的‘圣水’,你兄长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好东西……”
姜漓:“????”
“圣水?我哥弄来的?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感觉味道不大对?”
陈秉:“你外甥的童子尿。”
姜闻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