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躺平
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距离会试还有三天,这日天下着小雪,姜漓准备了马车,陈秉则说一起撑伞走过去,“想和你一起淋雪撑伞走走路。”
身边人杵着跟个石狮子似的挪不动,姜漓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幸而北方的冬天,虽是寒冷,却没有那一股刺骨的湿凉之气。
姜漓喝出一口白气,“京城的冬天看不见半点绿色,有些落寞,白茫茫的一片。”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样的冬日无趣了些,近日在暖阁里看书,竟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的二月,他还没有穿越,还身处末世,觉得身边一切都无聊厌倦的厉害,身处高位,看遍了阿谀奉承,人心向背,给自己找了口棺材,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只为图个清净。
今时今日,却又从一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县城,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仿佛又要走那一条向上登高的老路,不知怎的,心里又感到厌烦。
“这种书乌糟糟的,竟敢随意编排霍首辅,可真不是人!”
“是啊,太过分了……”
陈秉写的《我娘和霍首辅二三事》,在京城流传甚广,当然,很多自诩清流书生的,都要批判几句胡言乱语,但私底下,这个故事卖爆了。
除了用了霍首辅这个名字,实际上书里面的霍首辅跟真正的霍首辅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陈秉对霍首辅本人也不熟,不过借个名,调侃胡诌几句。
单纯作为故事来看,还是挺精彩的。
有些人看金瓶梅会代入西门庆,有些人看这些书,恐怕也巴不得代入纨绔子弟赵的视角,有个当首辅的亲爹,全世界为他开路,横行霸道又如何,草菅人命又如何,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漓哥儿,夫君是不是做得太过分,胡乱编排人家。”
姜漓:“那赵家还挖人皇家祖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还有钱有势,而且——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家里没少沾人命官司。”
“同情他们,不如同情路边的一个乞丐。”
“夫君你这种只会写点小文章的弱书生,又能干什么坏事?”
“不过真奇怪,赵侍郎执掌户部,人口田赋……每年多的是钱,霍党都把有钱有油水的位置都占尽了,一年到头孝敬收不完,为何还要去挖皇室宗亲的墓。”
陈秉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那也是最赚钱最有油水的位置。”
“反正夫君你是好人。”
陈秉:“……别给我发好人卡,夫君励志做个‘坏人’。”
“为什么?”
“道德太高的好人办不成事。一个人日日做好事,而只要他身上做了一点坏事,他的‘道德牌坊’就崩塌了,成为人人喊打的恶人伪君子。普通人不会允许道德楷模有一丁点的瑕疵。”
“而坏人平日里做坏事,只要稍稍做一点好事,他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反而为人同情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看好人沾上污点,喜欢看坏人浪子回头——没事别给自己立道德牌坊,立的越高,反噬越大。”
陈秉不想做清流,也不想跟清流沾上半毛钱关系,清流官做得最成功的怕是张居正,成为道德楷模的化身,天天以圣人言语教导万历,万历最后幻灭了,因为他发现道德楷模,背地里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边说着节俭,一边也铺张……
实际上也真是个伪命题,就像是姜家张氏教导儿子姜兆龙,让他吃苦受罪,明明有能力大鱼大肉,非得吃清粥小菜,明明可以穿绫罗绸缎,非得粗布麻衣,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最后学习也没学到多少,反而看着别人,也就是姜闻瑄这种小纨绔,还活泼乱跳的,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也照样考上了秀才。
这心情能不幻灭吗?
“不过世上给男人立的道德牌坊还算少,都喜欢给女人和小哥儿立道德牌坊,越把这牌坊当回事,越是精神上自我禁锢。”
姜漓:“为什么,这种道德牌坊不好吗?虽然我是个叛逆的小哥儿,但我也会羡慕人家,比如我们家芫哥儿,他就是外人眼中的好哥儿,而我呢,一个武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因为这种道德牌坊,会使人驯服,使人成为奴仆,且无意识的讨好所有人,这是一种下位者讨好心态,总是等着被别人品鉴审判,生怕自己错了半点,她成为所有人的下位者,人人可欺,人人都可对她指指点点,她讨好了所有人,除了得到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名声’,实际好处什么都没有。”
“而当上位者就不一样了,上位者不用看下位者眼色行事,他使下位者臣服,他指着绿的说是白的,它就得是白的,不容置喙。”
“夫君就喜欢漓哥儿你这样的,没什么思想道德牌坊,咱们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把人生当一场游戏又何妨呢?”
陈秉牵着姜漓的手,在雪景里跑起来,什么会试,什么长公主宴会,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打雪仗。
两人来到长公主府门前,衣服都有些凌乱,门口恰好有一个书生,见了他俩目瞪口呆。
王儒也是赴京考生,颇有才名,生了一张四方脸,今日听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徐檐在这,特地前来长公主府上拜见,却被人拒之门外。
据说是只邀请了两江省解元陈秉等光风霁月的清流书生前来府上,这陈秉也是好大的名气,据说还有一身硬骨头,还能跟霍党对上。
“你,你便是陈秉?”
陈秉看他一眼:“是你?”
“你也不过生了一张好脸罢了,沽名钓誉。”
陈秉听后温和一笑:“我是得感谢父母给我生了张好脸,不似你一张马脸。”
王儒气急:“你——”
“明明是驴脸,马可没那么丑,夫君,咱们快进去吧。”
姜漓挽着自家夫君胳膊,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长公主府邸,陈秉被人引去前院参加文会,而姜漓则随着女婢,来到家眷赏梅会。
长公主设宴,参加者并不多,除了陈秉外,另有三十五岁的唐王刘律景,督察院御史张名誉,礼部尚书徐檐……坐在最末座的,方是素色披风的陈秉。
本来以为是个小小赏花宴,结果这么多大佬等着他,陈秉咳嗽了一声,有点无奈。
该不会都把他误会成清流党了吧。
宁懿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坐在主位,手中拿着杯盏,眼神落在陈秉身上,其他的几位,也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秉。
陈秉老神在在喝口茶,点背,是真的点背,拜错了师父,才接了个烫手山芋。
“陈解元,近日本宫读《史记》,至《酷吏列传》,心有所感,想那酷吏者,如‘郅都’、‘宁成’者,以严刑峻法治国,世人称之为‘酷’,然其治下盗贼消弭,百姓安居……陈解元以为,法与情孰重?”
陈秉淡然道:“法为尺,情为墨,无尺不度,无墨不书,郅都之酷者,在于不留余地,以至残暴不仁;宁成之厉者,则是其法度为私,以此敛财,难以服众。公主所问,恐非‘孰重’,而是执尺者手稳否?”
郅都是个相对廉洁的酷吏,以法不容情著称;而宁成就不一样了,他也用严苛峻法,但他贪财,得到了某些权贵的把柄,给他钱就放过,不给钱就严法。
陈秉的回答,也就是一种踢皮球的做法,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向,又给踢回去。
之后的几个回答也差不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怡然自得喝口茶。
长公主看着他都有些呆滞,以往那些个学子,要么是大谈仁政,什么仁政爱民,抨击严律;要么就是赞同严法,律己律民……
唯独眼前这个,他好像说得都对,都给你分析出来了,但他没有丝毫偏向。
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且他也过于不亢不卑,如今礼部尚书寓家在侧,他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仿佛就是来吃茶谈天说地的。
不贪财,不图名,仿佛什么都不想要。
一场宴会下来,长公主都心累了,只觉得这陈解元实在学识渊博,说不过他,他也不谈什么为民为国的大道理,就让人觉得心累,让人止不住佩服。
其他几位和长公主想法差不多,他们身居高位,陈秉不过是个小小解元,都想着他会有意偏向投奔,或发誓,或立志,或抨击朝政……等等全都没有。
仿佛他来上了一场解说课。
宴会结束,也就陈秉一个吃茶吃得开心,其他人食不知味,而他起身拜别后,去赏花宴找自家夫郎,才发现更加滋润的是姜小漓。
他坐在女人哥儿堆里,像是大观园里的团宠贾宝玉,东一声姐姐,西一声嫂嫂,好不快乐。
姜漓长相艳丽,雌雄莫辩,身材高挑,眉宇间又带有三分英气,忽略掉他眉心的孕痣,他简直就是一个妥妥的少女梦中郎君。
比陈秉这副温润偏书生气的样貌,更招女人喜欢。
陈秉做到他身边,将人拽了拽:“夫君是不是干扰你好事了?”
姜漓眨眨眼:“?”
“你在这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啊,姜郎君?”陈秉之前还为自家夫郎担忧过,怕自己将来做官,姜漓与其他的官夫人处不来。
结果竟是相反,这丫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姜闻瑄之前就曾举报过,说姜漓成婚前没少带着抹额,遮住朱砂痣,去逗弄女孩欢心。
“夫君,你说什么呢?我在这赏花等你呀。”
“嗯,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公主府,这一次叫了马车回去,陈秉想着刚才的宴会机锋,又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不如回家逗弄韫哥儿,甚至是看清宴拉粑粑。
“漓哥儿,想了想,其实你夫君胸无大志,什么状元都算了,我也不想跟霍党对上,他们草菅人命,他们残暴不仁,挖墓掘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皇帝老儿,又凭什么让我来给他办事?”
“就这样的菜皇帝,给他点成状元都嫌晦气。”
……
陈秉窝在姜漓的耳边,说着“大逆不道”的悄悄话,姜漓都紧张坏了,“夫君,咱们回家说去吧。”
陈秉审视他紧张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其实他用异能控制过,这声音除了漓哥儿外,谁都听不见,可他就喜欢漓哥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咱们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陈秉斜躺着,将脑袋枕在姜漓的腿上,也该让他来享受享受温香软玉,至于工作,工作个屁,科举?考个屁。
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爱咋滴咋地吧。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不是来干这些的?
“等几天会试,我若是落第怎么办啊?漓哥哥。”
姜漓没好气瞪着他:“我不是让你别考了吗?就你这身子骨,好好在家养着,争取多活几年。”
陈秉:“……”是哦,他老婆完全不卷,对他采取“养猪大业”。
姜漓小声叨叨:“今天的宴会你以为我想来吗?还不如在家抱孩子玩。”
陈秉从善如流:“漓哥哥高见。”
“以后我要做一个与人为善的好郎君……”陈秉检讨一下自己稍显得冲动暴躁的性格,决定当一个啥都不管的“不粘锅”,“从今天起,我真的要躺平了,谁都不管,好好养病,至于什么霍党帝党清流党,全都不结交,漓哥儿,书坊也关了吧,那什么书也别印了。”
“假如我能中进士,就在翰林院当个编书闲差,下放去地方也无所谓,咱们一家四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姜漓欣慰不已:“夫君,你能看开这一点再好不过。”
“但是书坊不能关!我已经跟好几个夫人说了,我跟她们说是我——是我姜漓经营书坊,她们还夸我文气重,说我和你天生一对……”这牛皮都吹出去了,解元夫郎开的书坊,哪能说关就关门,姜小漓决定要硬撑下去。
陈秉:“……”夭寿了,这天理何在?
“夫郎,我不答应了,明明是我嫁给你,应该是我去参加赏花会,你去前面参加文会。”
“我才是你夫郎——”陈秉坐直了身体,“要不我也学小舅子,在眉心点个孕痣,从今天起我喊你夫君吧,漓哥哥……”
姜漓:“……”
“你还说我弟弟不是你教的,我看就是你教的!陈大饼……”
“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夫夫俩笑笑闹闹,马车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比来时候更加欢快。
“砰——”
还没有回到宅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说:“漓公子,有人倒在咱们马车前面。”
“扶人家起来,给人找个大夫?是咱们撞的吗?”
“不是咱们撞的……”
姜漓和车夫说话,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一对父子,身上还带着伤,“请问,可是陈解元?”
陈秉出来看一眼,指着姜漓道:“这是我夫君,陈秉。”
姜漓:“????”
他目瞪口呆盯着陈秉眉心那颗陡然出现的大“孕痣”,好不要脸啊,给自己点的那般鲜红。
“陈解元,我父子二人上京来告御状,实在没有办法……”
陈秉:“????”
姜漓:“?!!!”
“你们上京来告御状,告到我夫……君这里有何用?”陈秉冲着姜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老汉泪流满面:“偌大京城,实在无人可信……我儿本应被举荐入国子监,名额却被人顶替,那霍党爪牙堂而皇之出售‘监生’资格,伪造籍贯,冒名顶替,我们父子俩上京告状,旁人一听说涉及霍首辅,反把我俩打一顿撵出去……”
“在京城贵人的眼里,那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监生资格,花钱就能买到,可这……这天理何在啊!”
陈秉仔细问眼前父子俩,他们所携带证据齐全,并未说谎。
但是——
他这该不会也被人“空投”了。
让他去帮忙告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