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写爽了
被人冒名顶替了国子监名额,相当于报考大学,被人顶替了清华北大的位置,甚至比清北还要严重。
国子监毕业,差不多也属于“包分配”,算是官身,毕业前去六部实习,是比进士稍微差一点的官场起点。
被人夺走了这样的位置,怎能不恨?
一个清北学位,怕是能卖个几百万上千万的价格,有钱的人家,自然愿意买一个位置,没有一定的渠道门路,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这种买卖,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一般到了王朝后期,卖官鬻爵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桩案子爆出来,涉及到户部、地方学政……牵连不少的大案。
“你们起来吧,这种事情求我……求我夫君也没用。”
许逸父子俩神色凄惶,含着泪光看向“陈秉”。
姜漓:“……”
他咳嗽一声:“夫郎,这该如何是好啊?”
说完,姜漓玉面一红,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君,怪不好意思,他可不是“姜解元”。
陈秉:“建议你们多求几个会试考生,鸡蛋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人多力量大。”
姜漓眼睛一亮:“我夫君……我夫郎说得对啊!”
姜漓扶着父子俩起来,“我认识好几个清流寒门学子,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人多力量大,若是殿试面见圣上,一齐出言,为你们鸣不公。”
姜漓的小嘴叭叭叭,其他的事情他可能不熟,但是聚众闹事这种事,他可太懂了,外加他在京城经营书坊,还真听说过不少自诩清流清高的学子。
他拟定了一份名单交给许逸父子俩,“这上面的考生,都可以争取一二,如果能号召学子一同上书请奏,肯定能将坏人严惩!”
说罢,他又随手掏钱给了两人“一百两银票”,“你们在京城先安顿下来,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许逸父子俩拿着一百两,都都都懵逼了。
“夫郎,咱们家去吧。”姜漓扯了扯陈秉的袖子,不免得意道。
陈秉笑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去,别说是许逸父子俩没反应过来,背后观察的好几拨人,全都没反应过来,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是一个自诩清流的愣头青,那肯定是义愤填膺,说要惩恶扬善。
再如果是那种自顾自的胆小鼠辈,那肯定各种推诿,说是无能为力。
……
就没见过这种推荐他们继续找人求助,还给名单,还给一百两银的……清流吗?
“给了一百两银——”长公主听后咳嗽不已,许逸父子俩的事情,京城很多人都知晓,但没人愿意捅破,各有各的小心思。
哪个家里没几个纨绔?能有渠道卖官捐官顶替入国子监,对利益群体来说,有可无不可,没人愿意为此出头罢了。
也就是那些年轻学子,物伤其类,损害的是年轻优秀书生的利益。
但很多举子也不在意这个事情,不愿意为此得罪霍党势力,不少人巴不得奉承上去,占了国子监名额又如何?有本事自己考会试去呀?
很多自诩清流的人,照样含糊其辞,不愿意为其出头。
“这陈解元当真是与众不同?”
旁边有人问:“那公主觉得,陈解元当真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长公主摇摇头:“我不清楚,完全看不懂这个光风霁月的端方书生。”
其他各方势力都跟长公主一样的懵逼,包括国子监的不少人,甚至是霍党的人。
人家陈解元的做法,全然无可指摘,钱也给了,忙也算是帮了……
有个有钱的夫郎真是了不起。
*
“太子的作业当真是一塌糊涂!”
西暖阁中,穿着龙袍的男人处理完政事,想起太子的文章,叫人来询问过,不由得叹息一声。
事关太子,殿内其他侍女太监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倘若煌儿没死,今年也该二十一岁了……”皇帝曾经有过嫡子,和皇后还在府中,仍是王爷王妃的时候,有过一个早夭的嫡长子。
后来登基为帝,中宫诞下一位公主后,再无所出。
中宫无嫡子,只有其他各宫几位皇子,大臣们前几年忧心继承人,令皇帝定下太子的位置。
皇帝思及再三,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便决定无嫡立长,定下了太子的人选。
如今太子年近十五,学业竟是一塌糊涂,其他两位皇子却又出类拔萃。
千防万防,竟然没防着还能出现这种事。
要知道太子平日里可是名师轮番教学,越教越是一塌糊涂,甚至紧张时候还有口吃……名师请遍了,只能说是太子天生愚钝。
唉……
“将那两江省陈解元的卷子拿与我看看。”
所有解元的卷子都送来京城,皇帝亲眼看过陈秉乡试三份答卷,对他青睐有加,他也是所有解元中,三场考试皆为“上上”的解元。
皇帝全都看过,确实无误,前两场考试得见其经义底子深厚,实务能力强,第三场策问,虽是激进,但写得极为精彩。
更难能可贵,是他年纪才二十一岁。
且又生得清雅脱俗,样貌不凡,更与他嫡长子一样天生不足,聪慧早……夭,这陈解元还没“夭”。
这京中据传闻,还有一段关于陈解元的戏,说他天纵奇才,阎王爷都不肯收他的魂,令他还阳……
有这些种种——皇帝极为好奇陈秉会试和殿试,又会作出什么样的文章。
皇帝已经做好了点他为“探花郎”的打算。
探花为雅,每一届探花,多是挑一个长相俊美的探花郎,能进入殿试的,文章都不差。
*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
会试当日,下着细雨,寅时京城贡院外,汇集了三千余人,都是乡试中举的举人,这次会是一共取约莫三百名为贡生——一般成了贡生,几乎也可以说是进士。
因为殿试不落榜,成了贡生,等同于进士。
会试与乡试差不多,但会试连考三场,三场都在京城贡院,连考九天。
姜漓给自家夫君准备考试用品,依然轻车熟路,给他准备了厚棉袍,考篮里笔墨纸砚与干粮药品,以及经典的吊命“老人参”。
“炭饼放在最底下,一进去就烧着,别省,夜里莫要着凉……实在受不住咱就别考了。”
陈秉笑着点点头,心想这还真是个昏庸的送考家长。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外面等着,九日后再见。”
“夫君肯定不会被抬出来,你放心,大不了我交白卷,决定在里面好吃好喝的照顾自己,一进去就给自己煮个热茶。”
姜漓:“……”
好像也没啥可叮嘱的了。
两人依依惜别,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书生,时年二十九岁,已经连考两次不中,这回是第三次,他是霍首辅的一个外侄,霍秦苍。
他被一群举子簇拥着,神色得意,这回仔细打点过,只要文章过得去,他必中,因为他眼神嚣张,“哟,这不是两江解元陈秉么?”
霍秦苍的声音又大又嚣张,引得无数人侧目,“哎哟哟,病成这样还来考试?别到时候死在号舍里,真晦气!”
簇拥者哄笑不已,一齐说晦气。
姜漓神色难看,正要动怒,被陈秉拉住,“霍郎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听说打小还是个神童,考了两次都没中,怕是这神童造假,令叔父脸上也不好看。”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操作都不好看。”
众人哗然,这话就是在直接说霍秦苍成绩造假,丑态百出。
霍秦苍涨红了脸,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个:“你——”
那些该死的清流党,次次把他的文章撂下,他又实在不齿请人代写……
“我怎么?霍郎君还想跟我吵架?只是马上就要进考场,霍郎君还要跟我再次浪费时间,莫非——”陈秉微微挑了下眉眼,“霍郎君你已经稳操胜券,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之前就说他造假,这会儿又暗示对方走后门。
其他学子看向霍秦苍的眼神都变了。
“你别血口喷人,本郎君靠的是真才实学!”
“那就好。”陈秉颔首,微微一笑道:“希望放榜那日,还能见到霍郎君。”
“别落第了没脸见人啊。”
霍秦苍脸色铁青,那边兵部的人则号令说是搜检开始了,此次会试兵部负责搜检,锦衣卫监临考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徐檐。
负责搜检的官员,是霍党的人,见了陈秉,特意为难了一番,让他身着中衣,脱下鞋袜,在寒风中检查了近一刻钟。
倘若真是个病弱考生,怕就要因此大病一场。
姜漓远远看着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的“再也不来考了……”
他家宝贝娇贵的夫君,平日里都在暖阁待着,哪里受过这种罪,姜漓留心观察了一番,其他人都没有这么长时间。
更是愤恨不已,绝对是刻意针对!
陈秉神色平缓穿好衣服,提起考篮,走到搜检官薛敬的身边,含笑道:“薛大人,春寒料峭,大人穿得单薄,小心风寒。”
薛敬愣住,他奉命特意为难陈秉一番,对方却笑着来关心他,不是疯了吧。
“听说三年前搜检的王大人,就是站久了,寒邪入体,回去就病了大半年,差点死了呢。”
薛敬脸色一僵,却莫名打了个哆嗦,眼看着陈秉走进去,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站在寒风中觉得衣不蔽体,越来越冷。
越冷越出冷汗,撑不住晕倒发了烧。
*
陈秉在号舍里坐下,面无表情燃起炭盆,本是打算“与人为善”,收起他这暴脾气,偏偏被人寻了晦气,这可不是他主动找事。
也罢,陈秉平静看着眼前的桌子,想着无论考的中考不中,这次就要写文章把这群人骂个爽。
全是些垃圾!
内心想着要骂人,写起文章来更是如同鲁迅附体,陈秉信笔一挥,也不用什么八股套话,明德不在于空谈,在明吏治……为政以德,然德需法辅,无法之德,如无舟之渡……
第一场经义过后,第二场考诏表等。
其实第二场考试还蛮有意思的,多是考以皇帝的口吻拟定各类诏书,或是以臣子的口吻拟表,实务就是做皇帝的代笔。
这场考的是三道题,赈灾诏书,封皇子诰和谢御赐表。
也就是以皇帝口吻,写赈灾诏书,以及赐封皇子为王的诰书,最后一个则是以臣子的口吻,来写臣子收到皇帝御赐之后的上表。
写这些东西,经历过高考训练的人,轻松拿捏。
不是说高考考这个,而是公文应用写作,各种答题思路了然于心。
前两场都是小菜,最重要,或者说是占分比值最高的大题,是第三场考的策论。
这回策论,陈秉可是准备好好发挥发挥,并且还阴阳怪气了一把,直言欲行此三策,需一前提:陛下独断,不惑于谗言,不沮于阻力,不畏于权贵……
……
先不管其他的,反正他是阴阳怪气的骂爽了,也不枉来考试一回。
陈秉还特意画了个大饼: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才怪。
陈秉知道自己是夺冠热门选手,其实无论他中不中,这文章绝对会被皇帝看见,其他的不谈,先爽了再说,恐怕皇帝也没看过这么爽的爽文。
结局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是骂爽了,也写爽了。
真是感谢霍党投的火箭炮,本来他是打算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没办法,文人写文章就是一股子冲动。
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出考场,想到那群人看见他的文章,他就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