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殿试
会试三场收卷后,如同惯例,一众誊录官朱笔誊抄,同样足足上万卷,誊抄完毕后,还有两名校对官口颂逐字校对,最后送到阅卷官手上。
一共是主副考官两个,另外有三正三副六名阅卷官,总共八位阅卷。
在会试上,主考官的决策能量没有乡试大,其他的不再是房官,而是同属阅卷官,非得共推共荐才能定下。
主考官徐檐读到一份策论答卷,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好,行云流水,文采飞扬,更是好一个‘吏治不清,贪墨横行’,当真是句句见血,字字珠玑,此子大才,可为会元。”
“将他其他两场朱卷拿与我审阅。”
一旁的副主考孙应知却道:“徐大人,此答卷言辞过激,不仅诽谤朝堂,更是暗指百官贪墨,其心可诛啊,更遑论他还涉及‘开海’‘士绅一体纳粮’……哪样不是动摇国本之策,此等狂生,如何取他。”
徐檐轻轻哂笑:“孙大人是怕他动摇了你的本吧?”
两人争执片刻,孙应知扫过诸位阅卷官的脸,垂下眼眸:“按制,需八位阅卷官共议,来人,将此朱卷,送各位大人传阅。”
阅卷官里,清流党和霍党五五开,主要是清流,但也有中立混乱偏霍党。
就这策问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句句针对霍党,明里直接开炮,如何能相容。
一个时辰过后,结果出来。
徐檐和另外三位阅卷官定为“上上”,其他四位,孙应知定为“下下”,一位“中上”,一位“中中”,最后一位“中下”。
这个结果一出,还真是史无前例之判卷,评价波动起伏太大。
暂且算是四比四平,有四人认为可为会元,有四名阅卷官不赞同。
孙应知见状愣了会儿神,暗道不妙,随后眼珠子一转,怒拍桌子:“徐大人若执意取此卷,下官只好上奏陛下,言主考官偏私!”
徐檐坐在那没说话,厅内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
“不必上奏,朕来了。”
这声音一出,所有阅卷官脸色皆变,小太监掀开帘子,一身龙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接驾行礼。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了三分朱卷,先看经义,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诏诰表,尤其是赈灾诏,全篇没有半句空话,细则罗列,直接可用,不由得一怔。
是个实务良才。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虽然看不见考生名字,但是经义有如此深厚底蕴,实务有如此见解,皇帝的脑海里不自觉猜出一个名字。
再看最后的策问卷。
笔落惊风雨,读起这文章来,仿佛浑身上下热血都跟着激荡起来,字字珠玑,声势浩大,竟无一字可更改。
看完后,皇帝沉默许久。
“孙爱卿,你说此文‘诽谤朝堂’,那朕且问你,朕的朝堂吏治清否?军备实否?赋税均否?”
孙应知冷汗连连:“这……臣……”
“答不上来了?”皇帝叹一口气,“那就是不清,不实,不均,既如此,此考卷所言,是诽谤,还是直言?”
“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此卷言辞过于激烈。”
“激烈?”皇帝将卷子放回案上,声音轻微,却狠狠敲在不少人心头,他哂笑一声:“朕倒觉得,还不够激烈。”
“江北水患,贪墨河工银,死伤数万众,西北边关,虚报兵员吃空饷,士绅逃税,倒卖盐引……积弊多年,大厦将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能不知道?”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唯独这张卷子,敢直言写出来,他虽未为官,倒是比官场上的诸位看得明白些。”
“倘若朕的朝堂皆是庸碌不敢言之辈,不如主动腾出位置来,让能者居之。”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跪倒在地。
皇帝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考官徐檐身上。
“徐檐。”
“臣在。”
“此卷,点为会元。”
*
已是三月初,冰面初解,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薄雾未散,贡院外围了人山人海。
十几日过去,这是会试放榜日。
三千举子,数千家眷仆从,以及各路围观百姓,将贡院堵得水泄不通。
陈秉一身青衣,行走时如碧水云烟,怀里却抱着个大煞风景的奶娃,他和姜漓各抱着个孩子,夫夫俩就没挤进去。
姜漓有点儿着急,“夫君,怎么堵成这样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吃个热汤小笼包,乖儿子,喊爹。”陈秉一脸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出来踏春赏玩的公子,全然不在意是否榜上有名。
只顾着逗弄怀里的清宴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蛋,长了没几颗牙,两孩子十个月大,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
“爹?”
“嗯,真听话。”
姜漓亲亲韫哥儿小脸,担忧道:“夫君,要不我来抱清宴。”
这小胖子吃得比弟弟敦实,他怕压坏了自家夫君。
陈秉:“……”
虽然他也很想抱韫哥儿,但这是否太过于小看他。
“夫郎,如果我落榜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回去如何?”陈秉摸出一张地图,上面计划了三条路线,“先去此处赏桃花,再去看牡丹,然后折转——”
姜漓愣住:“夫君,你到底答卷上写了什么呀?”
“秘密。”
正当夫夫俩吃小笼包之余,那边贡院辰时到了,照壁之前,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张贴榜单,一共三百名贡生,从最后一名起,当众贴榜。
每出现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欢呼,甚至还有癫狂喜悦的声音。
霍秦苍带着一众狗腿子,留神寻找自己的名字,“霍郎君,没见着那陈秉,他今日不来看榜?”
“不管他。”霍秦苍脸色难看,现在已经贴到一百名,仍是没有他的名字。
越是靠前,越是希望渺茫。
“霍郎君,没有您的名字……也没有那肺痨陈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
霍秦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到了前十名,他内心愤恨不已,为何不从第一名贴起?
他的双腿一软,好几个狗腿子涌上来扶起他,“霍郎君,您这……这是有可能进前十啊!”
霍秦苍抿了抿唇,也不见陈秉的名字,倘若他们都落榜了呢?
第五名:川江省李雳……
第四名……
……
第二名:两江省周浩然
霍秦苍眼睛瞪得浑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会元是谁?
身着红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贴上最后一个名字。
——两江省陈秉。
脑袋中一阵电闪雷鸣,霍秦苍眼前一黑,双腿软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昏过去不省人事。
“郎君,霍郎君!”
人群就此炸开,却不是因为霍秦苍。
“第一名,陈秉?去年两江省解元陈秉!”
“这是连中两元?”
“何止呢,中五元!”
“虽然不是连中,但若是再得个状元,那就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三元及第都有够光宗耀祖的!”
……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前往陈秉家宅院,陈秉夫夫俩还在吃小笼包,眼见的一队人马过去,都是看热闹的人。
“会元出了?报喜的!”
“是连中两元的陈秉!”
“是陈郎君?”
……
姜漓睁大眼:“夫君,你中会元!”
陈秉端着茶盏,眨眨眼,这也行?
“陈解元——陈郎君在此!”
“陈会元在我家吃小笼包!!!!!”
说着,小笼包店主门店都不要了,一个劲儿的狂奔,一边喊,一边追,“陈郎君在我家吃小笼包!”
好些时候过去,报喜差役敲锣打鼓回旋,围到了陈秉的身边:“恭喜陈老爷高中会元!陈郎君连中两元!”
小笼包老板激动地放鞭炮,周围一众人纷纷道贺。
陈秉接过喜报,随手塞进自家夫郎手中,“收着吧。”
姜漓高兴不已,实际上他也不太懂会元意味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老板和报喜差役,“今日店里的消耗,都我来出,请大家吃包子。”
陈秉点点头,捏捏儿子的小肥脸,平静道:“你爹中了。”
清宴小朋友与他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衙差们目瞪口呆:这位郎君,您也忒淡定了些。
倘若能中六元,那可是千古冠绝呀!
*
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看着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前十名单以及相应原卷,特地抽出了陈秉那份,通篇读了又读,“这字倒也写得好!”
实际上看见这么一手标准的馆阁体,皇帝稍稍失望,他期盼能看见一个二十岁弱冠郎君的激扬文字,狂生的字,不该是这般工整。
“陛下,霍大人在外面候着,说是如此取仕,有失公平……”
皇帝拿着手中答卷,头也不抬:“让他候着,朕有事。”
“去,将陈会元的这份策问抄录十份,一份送去东宫,让太子好好学学,其余九份,送去诸位大臣,明日朝会,朕要听他们论此卷。”
“遵旨。”
霍首辅等候了半天,都未能面见圣上,只有一份誊抄好的答卷,令他回去好生品鉴。
霍大人甩袖离开,一回到府中,立刻砸了杯盏。
“徐檐力保,陛下又……”
“哼!”霍首辅脸色阴沉,“谢修这徒儿倒是命硬……他还能高中状元不成?”
“大人,刚过易折,此子狂生,言语激人,只会招惹众怒,相信用不了几日,他当自取灭亡。”
太子东宫,太子刘彰看着宫人送来的抄卷,被其中的文采与张狂所震慑,他的脸色发白。
“这……他也是真敢写。”刘彰喃喃说着,作为太子,他有十几位老师相伴,这些名师,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说一句话,便遭斥责,说太子不对,说他理解有误……
再读手中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有种勃然浩荡,令人无可反驳的势不可挡力量,可见其作者底蕴之深,文采之扬,气势之狂。
听说这名会元,也不过二十一岁。
此等人物,当真想一睹风采。
然人家一介天才,自己虽贵为太子,不过是个朽木……
*
“夫君,你说……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试放榜后,没几日便是御前殿试,即将见到皇帝,姜漓看着自家清俊如旧的夫君,想到去年此时他不过还是个秀才,前年更是……被卖给他这个老哥儿。
从清河县,再到省府,再到京城,难不成他姜漓真要有个状元夫君了?
陈秉:“中年老登。”
当今圣上四十多岁,菜且多疑,不过他有胆子取他为会元,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大抵就是那种又菜又爱上的射手,占据关键位置,没事瞎冲送死,旁人护着,他又退缩不输出的垃圾射手。
被霍首辅等人打怂了。
姜漓疑惑:“老登?”
“就是死老头子。”
姜漓:“……”
“夫君,你有可能考中状元吗?”
陈秉温柔一笑,“夫君尽力而为。”
可算是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陈秉也考得厌倦了,巴不得早点考完,滚去翰林院编书去,逗逗娃,吃吃软饭过日子。
殿试当日,柔风和煦,枝头生春,卯时三百名贡生一同候在皇宫偏殿,陈秉今日穿着贡生统一的蓝色襕衫,温润尔雅,在一众贡生中卓尔不群。
三百名贡生年龄参差不齐,三四十岁居多,二十岁较为稀少,五六十的也有,像陈秉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站在首位,也是多年科场少见的光景。
遥想当初,二十岁中状元的,还有那风采不凡的谢修,却早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听说这陈秉还是谢修的徒弟,果然不凡。
陈秉这个会元,二十一岁,第二名和他同省,是个江南世家少爷,今年三十二岁,为人很是谦和,第三名则有四十五岁,和皇帝年龄相当,神色较为凝重,第四则是个黝黑高瘦的年轻学子,却也有二十八岁,第五是个国字脸大汉,说是个武举,旁人也相信……
等了一会儿,陈秉身上沾着腌入味的奶香,他拿出自家的“折桂糕”,殿试前吃几块,自己给自家糕点打广告。
“诸位,辰时正刻入殿,面见天颜,请整肃衣冠——”太监拉长了语调说话,最开始眼睛朝着天上看,不留神注意到陈秉正在吃点心,他卡了下壳。
陈秉发现公公在看他,也不羞窘,露出温和宜人的笑容:“公公也吃点儿?”
周公公:“……不用了,陈会元自便。”
周公公有点一言难尽,据说这陈会元是个狂生,之前朝会因为他一篇文章吵开了花,他倒好,今日得见,外表一点儿也不狂,倒像是个俊美端雅的和气书生,身上略带病容,琉璃盏似的脆弱,让人忍不住和声细语说话,怕碰碎了他。
真好奇他做官上朝后,会是何等模样。
辰时正刻,殿前钟鼓齐鸣,三百名贡生分作两列进入大殿之中,正殿浩大鎏金,足下踏着金砖,光彩鉴人,前方御座龙椅高高在上,两侧站着六位内阁大学士,六部高级官员和都御史等重臣。
拜见圣上,高呼万岁。
“平身,赐座。”
陈秉随着人流坐下,不经意抬头瞥一眼皇帝,随后身体一怔。
陈秉:“?!”
这个菜皇帝,长得像陈教授。
也就是像他爸爸。
看这皇帝的样子,见了他只是欣赏,并没有其他神色,应该是初次见他。
陈秉面色古怪,他确定自己是陈忠的儿子,绝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且他还有个师父爹,现在又跑出来个“爸爸”。
长得像他前世爸爸的皇帝。
……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但他看见这张脸,就有点想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