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如朕亲临
皇帝严查许逸监生一案,牵连户部、吏部以及国子监和地方学政一众人,但这些跟陈秉没有关系了。
皇帝特意准了他三个月荣归假,御赐“状元及第”匾额和黄金百两,让他以状元之身回乡祭祖,待得假满返京,入翰林院供职。
夫君罢官的期望落空了,姜漓的行囊倒也没白收拾,夫夫俩携娃返乡。
临走之前,许逸父子俩特来拜谢,又来了探花郎周浩然与另一同省落榜举子。周浩然同属两江省,一段归途重合,便来邀请同行。
探花郎同样长了一张端正儒雅的脸庞,就是年纪大了些,三十来岁,缺了些秀雅,倒也配得上“探花”,只是游街时众议纷纷,个个说探花郎没有状元郎好看,说这一届探花名不副实,气得周浩然郁闷不已。
行,没有状元郎好看,他也认了,偏偏前面的榜眼,是个缺心眼傻大个,周浩然真是服了。
接连打击,以至于周浩然说一句话,便要叹几口气,用陈秉的话来形容,他和榜眼小武哥,属于“没头脑”和“不高兴”。
“两位进士公,里边坐。”姜漓得知两位同属于本届举子,作为家中另一个主人,热心招待应酬。
姚合推诿道:“不敢称进士,我没考上,惭愧惭愧。”
周浩然叹一口气:“姚兄,此番是你时运不济,非才学不济,莫要妄自菲薄。”
姚合张了张嘴,缓缓道:“周兄亦是,你我二人,此次赶考,缺了三分运气。”
两人的话含着酸味,尽管不是含枪带棒,却也是暗暗酸着新科状元郎陈秉走了狗屎运才连中三元。
“你们俩都没考上吗?那确实倒霉了些……”姜漓没太听出来潜台词,听出来也无所谓,毕竟这两个落榜举子,确实很倒霉,“不若下次入京考试,且先去寺庙摸摸王八许愿。”
姚合:“?”
周浩然:“?”
“咳咳——陈状元家的夫郎,我,周某是探花啊!”周浩然假咳一声,提醒道。
姜漓:“你考中了?”
“第一甲第三名。”
姜漓一听这个,开心了:“我夫君是第一甲第一名。”
周浩然心梗一瞬,旁边的姚合却道:“陈郎君殿试文压众学子,倒是气运缠身,我等书生,平日里学的是孔孟圣贤,何曾得诸子百家?”
姜漓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深谙“不懂装懂”的场面之道:“诸子百家?你们没读过。”
周浩然苦笑三声:“不甚精通。”
姜漓:“也就是说——你们平日里读书太少吗?我和你们一样,我也读书少,我也不甚精通。”
周浩然呆滞:“??!!!”
姚合也傻了:“?!!”
他们读书太少?他们不甚精通?胸口砰砰砰遭受暴击。
“我夫君就不一样,他极其喜欢读书,什么书他都读……”夸赞自家夫君,姜漓眼眸含光,玉面薄红,越说越兴奋,“青菱也说,正是因为我夫君喜看书,于是考上状元。”
周浩然:“……”
姚合:“……”
一股子酸意四射,愣是没有酸到人家,反倒是被人家一盖子闷回醋坛子里去。
陈秉抱着孩子,听着自家夫郎“说话的艺术”,也不禁心生敬佩。
“咱们韫哥儿切开也是个小芝麻汤圆?”
陈秉中了状元,又独得帝王恩宠,这几日登门众多,除了贺喜的,冒酸味的,也有几个不速之客。
周浩然两人还未离开,那边霍首辅大张旗鼓命人送来贺礼,已经出现在宅邸门前,是霍首辅心腹管家亲自送来的,礼单颇丰。
来者不善,陈秉携着自家夫郎一同出去收礼。
“送新科状元,绸缎百匹,白银千两,人参十支……”送礼人高声唱礼,其中内容,令周浩然与姚合两人惊叹不已。
周浩然眼中惊骇连连,陈秉琼林宴状告,牵连一众吏部户部官员,这可是霍党大本营,拉下马一箩筐,他们焉能不恨新科状元?
可霍首辅却命人赠来如此之重的贺礼,是想拉拢陈秉,引起帝王猜忌?
要知道,现在的新科状元,早已被打上帝党烙印,若是与霍党牵连太深……那可没有好下场。
“这是什么东西?”姜漓越过其他人,主动拿起管家手捧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本《霍氏家训》,一翻开,更有霍首辅亲笔书写八个字:立德修身,谨言慎行。
“我家老爷说了,陈状元初入朝堂,恐不谙世事,霍阁老此书,乃金玉良言,望状元公熟读,方得长久。”
这是在敲打呢。
姜漓不解:“夫君,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面色平静:“霍氏家训。”
“祸事?”姜漓恍然大悟,“是把所有的灾祸都写在其中吗?”
管家瞪大眼:“竖子尔敢羞辱霍阁老!”
“夫郎,以后这书就给你读吧。”陈秉塞给自家夫郎,“薄厚相宜,适合垫桌子。”
“青菱,你让人把礼物都抬进府中。”陈秉挥手示意,而后对霍府管家道:“下官不才,但这一回琼林宴上,为户部、吏部拔除了不少蛀虫废物,霍大人作为尚书,感激下官也是应当的,不必这般客气,礼物我就收下了,往后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霍府管家听得呆了,见过嚣张的,愣是没见过这般嚣张的。
周浩然和姚合也傻了。
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回府,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日的话传进各家耳朵里,霍首辅接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皇帝从锦衣卫那里得知,纵情大笑不已,“朕这位新科状元,当真是个妙人。”
“好,朕等着他再创辉煌。”
“再传朕口谕,赐新科状元陈秉御制《永安大典》医药卷抄本一部,宫中所藏百年老参一支……陈修撰体弱,这一路下江南艰辛,再赐他金牌‘如朕亲临’一面,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不得怠慢。”
旁边的高公公呆傻住,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陛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皇帝摇摇头,望向殿外,“朕要他……活着回来。”
*
平白无故的,陈秉夫夫俩正待出发,又送来一批御赐之物,姜漓清册入库,嘴里喃喃:“考中状元能有这么多好处。”
高公公亲自将东西送到,嘱咐说:“陈修撰,陛下命你好好看这《医药卷》,别的那些有的没的甭看了……还有这面御赐金牌,虽不可调动兵马,却可调动沿途驿卒,一路上官员莫不敢怠慢……”
“陈修撰当好好照顾身子,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殷殷爱臣之心啊。”
陈秉看着那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虽然比起电视剧里钦差大臣的金牌来说,这属于半阉割版,但这未免太过于昏君行为了。
自己不过刚入朝堂,也不过是个小小从六品翰林官。
这下隆宠加身,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块“活靶子”。
……皇帝那老登的政治智商也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无所谓,陈秉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与焦灼之感,大不了就带着老婆孩子死遁。
夫夫俩乘坐一日马车,来到运河渡口上船,沿河下江南,一行人还未登船,一位骑马而来的忠勇侯追了上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一个扎红绸的礼盒。
买许逸监生名额的,正是忠勇侯家。
“陈状元,听闻状元公即将离京,特来送行。”忠勇侯抱拳,声如洪钟,他看着眼前陈秉微带病色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忠勇侯家功勋权贵世家,孩子不喜读书,方才买了个监生,却被眼前人坏了好事,也在京城丢足了脸面。
偏偏还打碎了牙齿,血沫往肚子里吞,人家陈状元,这会儿可代表的是“天下寒士”,呵。
但若是这般咽下去这口气,非忠勇侯家作风,须得叫他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家。
“见过忠勇侯爷。”
忠勇侯命人解开红绸,露出盒内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马上封侯”,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是本侯爷的一点心意。”忠勇侯语气略带深意:“恭贺状元金榜题名,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陈秉神色不惊:“多谢侯爷厚赠,晚辈愧不敢当,琼林宴上,不过据实而言,谈何风头?”
“好一个据实——”忠勇侯蓦地大笑了几声,“天真狂妄,陈状元,你书读得好,可这官场的事情,看来一窍不通。”
“本侯爷今日前来,是念在你年轻,提点你几句,你这状元,虽是陛下亲点的,琼林宴上,陛下也护着你,可你知道,京城里百官是如何在背后说你的?”
陈秉微微抬眸:“愿闻其详。”
忠勇侯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就刀。”
“哦,是吗?”陈秉从袖子里拿出一盒人参须,叼一根在嘴里。
“陛下只是借由你打压朝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以为陛下会一直护着你?陛下心思莫测,多疑善变……圣宠,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忠勇侯压低了声音,最后是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等你他日落下马来,人人皆可欺……你真以为自己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吗?”
陈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绕在指尖轻佻的转了一圈,“忠勇侯认得这块牌子?”
忠勇侯一愣,连忙下跪:“见过陛下。”
陈秉拿着金牌,在忠勇侯脸上啪啪啪抽了好几下,含着笑意道:
“……到底谁放过谁还说不准呢。”
“侯爷家门不幸,御下不严,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莫要提前获罪下狱,流放三千。”
忠勇侯愤愤然走了,陈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金牌。
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明明打算进入翰林院当一条咸鱼,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子宠臣,要知道他的目标是“气死老板”,可不是和老板沆瀣一气的。
“夫君,这东西……”姜漓指了指那一尊白玉雕,“这才几日,天天就有人送东西。”
陈秉:“送了便收下吧。”
“夫君,还有你这块牌子,这是金的?上面写了什么,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陈秉把手里的金牌塞给自家夫郎,“这是代表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
“也就是戏本子里钦差大臣手里的?那夫君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丹书铁劵,免死金牌,或者什么尚方宝剑??”
陈秉:“……”
“这金牌,我拿给孩子玩一玩,要不给孩子抓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