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算账
血燕粥很快被端了过来,皇帝又赏赐了他血燕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十朵,更有紫貂大氅一件,玄狐围脖两条,手炉六个……
陈秉第一天来东宫讲学,什么都没讲,吐了个血,吃一碗燕窝粥回家。
“陈先生……”太子巴巴的看向陈秉,今日陈先生来上课,尽管一个字也没教,但可以预见的是,东宫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温暖。
陈秉咳嗽两声:“太子殿下,勤俭节约是美德,但绝不是让人受冻挨饿,倘若一国之储君都不能吃饱穿暖,又谈何百姓?”
“另外,莫要虚谈勤俭,把日子过成了糊涂账,下官给你布置一道作业。”
太子连忙道:“先生请说。”
“太子应当知晓东宫收支,京师粮价。”
陈秉笑了笑:“咱们第一课,便来学算账,太子东宫一年实际花销多少,而平民一年实际花销多少……做到心中有数。”
宫中的皇帝,乃至太子本身,内心何尝不知道太监宫女贪墨,只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周围的依仗便是太监宫女,不让他们从中牟利,恐生怨怼。
因此皇帝哪怕知道太监苛待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这深宫之中,同样也奉行一句话,那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倘若自己都不会争取,自己立不起来,也莫怪他人,奴大欺主。
但在陈秉看来,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贪腐,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凡御下者,恩威并施。
“算账?”太子怔了怔,以前那些先生各个都跟他讲德行讲明理,眼前的状元郎,却教他先学算账。
不过他被陈秉的话打动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东宫一年花销多少,外面的平民一年花销多少,嘴里总是说着勤政爱民,恭谨节俭……平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呢?
“陈先生,我可以问问你自小家里如何吗?”太子满眼的好奇。
陈秉:“自幼家贫。”
太子不可置信:“那么一年花销如何?陈先生你的身子骨,怕是要经常找大夫看病。”
陈秉笑了笑:“这点暂时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给殿下一个数字。”
“从小家里盼着臣科举考中秀才,但臣体弱,院试在盛夏,连续两次晕倒在考场,家里人见臣科考无望,于是收了一百两银子,把臣卖给了武馆家当赘婿。”
“什么?!”幼小的太子惊呆了,眼前光风霁月的陈状元,一百两银子,只需一百两银子,便卖去当赘婿?
一百两银,便可以把陈先生买回家。
一百两等于一个陈秉。
太子脑海里构筑了这样的等号。
*
陈秉吃完了燕窝,舒舒服服坐着轿子出宫们,又有夫郎来接他,这样的日子,好不快乐,姜漓扶着他上马车,分外诧异:“今日怎会有轿子?”
“以后都会有,陛下怜我体弱,特赐轿子一顶,往后抬我去东宫。”
姜漓欣喜道:“那可太好了!”
“夫君,你今日给太子教了什么?”
陈秉:“什么都没教,我假装吐血晕倒了,你听听,我多听夫郎你的话,没事我就装病,夫君是不是很乖啊?”
“你晕倒了?回去定要叫大夫为你诊脉。”姜漓眼眶一红,担心他是真的病了还嬉笑,避免教他担心。
“真是装的,宝贝儿,夫君带你一起吃瓜……”陈秉把今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告知姜漓,姜漓听后愣了,皇帝太子,戏本子里面的人物,那可是最最尊贵的存在。
结果竟然还烧不起炭,还被宫中太监糊弄。
姜漓:“这太子怎么跟我弟弟姜闻瑄一样的糊涂。”
陈秉:“……咱们瑄弟更胜一筹,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称赞。”
“这话可别教他听见。”
*
陈秉离开东宫后,太子便把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崔嬷嬷以及东宫厨房江厨子叫过来,说是要查看东宫的收支账本。
“太、太子……这怎可……”
今日圣驾前来,几位掌事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怕又闹到皇帝面前去,再加上东宫来了个“鬼见愁”,下次陈秉来再“晕”,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御医都说了,状元郎陈秉活不过三年,更是天生体弱,难熬过冬天,万一死在东宫,他们全都要升天。
太子这哪里是请了个老师,这完全是请了个丧门星。
“太子,账册……在此。”
太子看了账单才发现,东宫管理一塌糊涂,那账册看得他都想笑,月例两千两,到他手里只得八百两,再看东宫膳食单,记录东宫每日膳食三十道,但他实际上只见了十八道,那么将近一千两银子,还有十二道菜,全都跑哪里去了?
他作为一国之储君,甚至不知道该发作谁,层层剥削,总不能把人全都赶走。
太子苦笑不已。
他发现真正的实际问题,要比“仁”为何物,以及如何以仁对倭患……这些问题更加困难棘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倘若是换成陈先生,他能有什么高见呢?”
“月例银两千,能买二十个陈先生。”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
太子心心念念的盼望着陈秉再进东宫,却不知陈秉的那一特赐小轿更是招人眼红,满朝文武,也就三位阁老有这待遇。
现在二十岁的陈秉,也坐上了宫中小轿,可皇帝的话也没错,这陈侍讲考上状元那一天,太医就给诊了脉,人家活不过三年……
“坐吧,就让他坐吧,他能嚣张几个三年?坐不死他。”
谢修:“徒儿——唉,身体要紧,不说你了。”
陈秉又入东宫,太子心急火燎带着东宫账册迎了上来,他将手中账册一一说给陈秉听,陈秉点点头,却又发现东宫食单上竟然有鲜鲥鱼,快入冬时候的鲜鲥鱼,这恐怕也假的不能再假。
“陈先生,东宫账册我已经明了。”
陈秉:“殿下,臣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就在臣祖母收下武馆家一百两银时,臣心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于是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鲥鱼,醒来后,便想在死前尝一口鲥鱼的滋味。”
太子震惊极了,陈先生的身上简直充满了传奇的故事,先不说其他的,着实精彩。
“然后呢?”
陈秉笑了笑:“然后臣父亲便说要去买鲥鱼,祖母不愿,于是分家了,我和父亲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亩田地也没分给臣父子俩,只得卖身时候的一百两银。”
“然后呢。”
“那大概是四月,正好是吃鲜鲥鱼的时候,其他季节是没有的。”
太子默默垂了两行泪:“先生吃到的那口鲥鱼,怕是人间至味。”
“以后孤再品鲥鱼,定能想起先生。”太子吸了吸鼻子,“今日恰好有鲥鱼。”
陈秉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太子殿下,臣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个月份在京城吃到的鲜鲥鱼,它能是真鲥鱼吗?”
太子眨眨眼:“?!”
假账里面还有假菜单?
陈秉窝在榻上睡觉,让太子仔细看菜单,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午膳端上来了一道假鲥鱼,陈秉让太子把厨子喊过来,让他亲自问鱼的来历。
太子端正了神色,问道:“此鱼何来?”
厨子江供忙说道:“此乃光禄寺所供。”
太子忙看向陈秉,陈秉轻笑道:“太子命人去取光禄寺今日供鱼册。”
江供眼神一慌。
太子内心叹一口气,已然明白所有,他命小太监去取光禄寺鱼册,可他内心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和母妃在一起时,作为宫中小透明,有什么吃什么,逆来顺受。
成为太子,一应份例得到了提升,便也不苛责什么,却不知这菜单还能有假,“鱼”都能有假。
“殿下可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茫然。
“让他在一旁跪着等。”
“江供,你出去跪着。”太子敛袖开口。
江供并未跪下,而是看了眼一旁的掌事太监。
陈秉坐在那,此刻好想在面前放一盘瓜子,切几块西瓜,这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殿下,您的话,竟不如公公的眼色?”陈秉喝一口茶,觉得这会儿自己说话的语气,宛如“陈-妖妃-妲己”。
他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徒儿进宫教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怕是要一头栽倒。
太子气急,拍案怒道:“孤叫你跪下!”
江供终是跪了,没忍住抱怨:“……太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又过了一会儿,光禄寺鱼册送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供鲤鱼。
“鲤鱼?鲥鱼?难道孤竟然未曾吃过真鲥鱼?”
太子的天塌了。
陈妲己开口道:“殿下,您此刻应该说,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太子又是一怔,当了三年太子,为了展示仁德,他并未发作过宫人,又是杖责,又是逐出东宫……
“太子殿下,臣将死,不曾有惧,因此说句实话,今日殿下不打,明日他们敢端石比霜。”
太子端正神色:“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整个东宫寂静无声。
三年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下令责罚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