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孤立
将人逐出东宫后,太子心情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等待自己,或是被其他清流劝谏,不够仁德……
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实际上第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人来指责他,反倒是东宫一众宫女太监,伺候的更尽心些。
太子头一次感觉到人心难测。
以前他对待宫人足够仁德,这些人反倒不把他当回事,而杀鸡儆猴惩处过一人后,东宫的秩序有所改善。
太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其实有权利,也有能力改变这些东西。
“作为一国之储君,发作个宫人,算不得什么,更遑论那人欺上瞒下,贪墨无数。”
“这就是书上说的杀鸡儆猴……”
上完了第一节“算账”的课,陈秉又教他如何识人用人,“做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如果你有看重的宫人,多为他美言几句,或者是给他赏赐,让他知道,为你卖命,能有好处。”
太子依言提拔了几个往日干活老实卖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其他的宫人果然瞧见了风向的变化,想尽办法讨太子欢心。
等到了这时,太子才品尝到了身为东宫之主的滋味。
按照陈先生说的,若是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其他?
一个月过去,太子和东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也学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洞悉人心,知道东宫的宫侍最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知其所惧,知其所喜,方能操控人心……”
太子摇摇头:“不曾想东宫小太监们最怕的竟然是去皇考陵墓种菜,这不是闲差吗?”
陈秉摇摇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对你来说是闲差,对他们来说是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何日死了,不过一卷草席弃于荒野。”
太子点点头,对事情的思考更加全面,视线不再停留在圣人所书的经义里,那些仁德的大道理,在清流派大儒的教导下,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所学的知识尽皆浮于表面,全靠死记硬背,没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对答时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有了对世事人心的思考,太子在经筵讲学对答中,越发流利勇敢,并且敢于辩驳。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太子变了。
皇帝听说了东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很满意太子的变化,总算是有个储君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欣慰,把谢修召进宫里,夸赞道:“谢爱卿,你当真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躬身:“微臣惶恐。”
“别担心,陈侍讲把太子教的极好,一国之储君,应当如此,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亦不知如何当好一位皇帝……”皇帝心情亢奋,拉着谢修回忆十七八年前的旧事。
谢修颇为郁闷。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那好徒儿?”
谢修连忙道:“长生荣宠加身,已是逾制……他还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
皇帝点点头,他手边有一大堆的弹劾奏折,都是说陈侍讲“幸进”,说他“逾制”。
皇帝把折子都压下去,知道此时不可过甚,只是感到可惜。
太子东宫发生变化,其他几宫则无法安宁,郑贵妃召自己的兄长郑都督进宫商议,她的三皇子刘洵今年十二岁,聪明早慧,分明是储君之相,倘若太子无能,她的儿子便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三年前封太子的时候,刘洵年纪尚小,不过九岁,已经显露出早慧的资质,且她兄长还是天子宠臣,偏偏皇帝迂腐,不敢违祖制,非要坚持立嫡立长,册立刘彰为太子。
这些年来,郑贵妃一派并未放弃储君之位,且与霍首辅次子一脉暗中联合,在太子教育上暗中动手脚,故意让迂腐的老儒来教导太子,且派了人在太子生母耳边煽风点火,说要对太子“苛责打骂”,方能成才。
于是把太子教的越来越怯懦,宫中更是流传“太子愚钝”“太子朽木不可雕”等传言。
这些都是“阳谋”,敢说老儒教的不好吗?
怪只怪太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为他出谋划策。
郑贵妃自己这边教育三皇子,则重金聘请了江南名士为师,学习的内容,更是按照“未来储君”定制,不学空谈仁义道德,而学如何当众展现自己的才华,如何获得朝臣的好感,如何不露痕迹打压太子……
眼看着一切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对太子的不满日益加重,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陈秉”,怎能不让郑贵妃恨得牙痒痒。
“兄长,一定要想办法扳倒陈秉,不能让他坏了我洵儿的好事。”
“妹子,放心吧,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近日弹劾他的奏折无数,只需要再施加离间之术,用不了几日他便会遭受帝王厌弃。”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陈秉开始舒舒服服的准备猫冬过日子,他让姜漓帮自己打造一个铜火锅,中午在翰林院,不再送冷菜过来,而是片好的羊肉蔬菜,炖好的高汤,在翰林院值班涮火锅。
咕噜噜的冒热气,还是鸳鸯锅,肉香扩散一整个班房,引得其他人口水三千尺。
小武哥脸皮厚,来蹭饭菜,其他人远远看着,有的含恨啃馒头,有的跟着学,还有的开水泡饭菜……
“……这才是过日子!”小武哥一边吃,一边跟陈秉叨叨八卦,比如谁谁谁家娶小妾,谁谁谁家孩子跟谁谁谁在一起,有的私奔,有的撕逼……“婚书都撕了!”
陈秉拢袖吃一口羊肉萝卜,随口道:“有没有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什么三年?”
……
周浩然啃着干粮,恶狠狠在值房里瞪着他俩,小武哥邀过他一次,周浩然矜持拒绝了,后来没再说过。
“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太招人恨了——”小武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小声跟陈秉透露消息,“咱们翰林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你一下子跳级升迁,惹了多少不服?”
陈秉:“比如呢?”
“从六品修撰宋志安,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了快十年才到了修撰的位置,正等着侍讲的位置,结果被你抢了先,你三个月顶人家十年!十年呐!”小武哥比划了一下,“这人你注意着点,怕是最恨你的就是他,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
“还有四十岁中进士的张云鹤,他最讨厌别人标新立异,嘴里三天两头挂着‘有违圣贤之道’,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
“还有这孙东阳,末尾啃干粮的那个,在背地里说你夫郎经商赚钱,说这是什么‘士大夫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
陈秉缓缓品一口羊杂汤:“听你如此一说,我在这翰林院当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无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吗?”小武哥指了指自己,咧开嘴一笑,“他们说我是你坐下第一走狗。”
陈秉:“……”这人怎么考上榜眼的?
“陈兄,我听说他们私底下打算孤立你,也就是结党对抗你,你要如何分而化之呢?”小武哥眼神里都是八卦好奇的神采,他们写了那么多策问,可算能派上功夫。
陈秉放下筷子,饮茶漱口,缓缓用手帕揩了揩嘴角,神色淡然,“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多谢。”
用完了午膳,陈秉去找翰林院掌院,掌院见了他,心下了然,如今陈秉正值圣宠,皇上又是赐下价值百两一斤的血燕,又是赐他阁老才有的乘轿殊荣,甚至堪比亲王,如何能不招惹人眼红。
而他如何还能在这翰林院中安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说吧,如今你升任侍讲,怕是在旧档馆里待不住了。”掌院自认为猜到了陈秉的来意,对方在东宫安顿下位置,得到太子重用,怎么还甘愿平日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案坐冷板凳。
翰林院如今的形式格局,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
掌院看着眼前的陈秉,好奇他会插手哪个方向,是霍轩光那边的先帝起居录,还是许衡那边的大典补遗,以及经筵撰稿……
“掌院,我如今得升翰林院侍讲,倒有一件事麻烦掌院。”
掌院眼皮子都没抬:“你说吧。”
陈秉微微一笑:“下官需要人。”
掌院愣住,这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什么人?”
“整理旧档工作浩瀚庞大,非一人之力所为,下官意欲调遣人手从旁辅助,一同完成工作。”意思也就是,他需要人一同整理旧档。
掌院这下惊呆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整理那旧档?
要知道这工作在翰林院,平日里属于“狗都不去”的差事,陈秉来找他要人,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经下官仔细甄选,已有人选,宋志安、张云鹤、孙东阳……”陈秉一连报出一串名字,全是小武哥打小报告说对他有意见,还想要私下孤立他的翰林官。
想要孤立他?
那就一起来吧。
给他们眼皮子底下孤立的机会。
掌院一言难尽看着他:“你当真要如此?”
“掌院,整理档案可是我翰林院第一大重事,非得这些中流砥柱来帮忙,他们自认清流,学识广博,定能担此重任……”
掌院:“……”
掌院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件事,很快,被点到名字的翰林官,都被召集到旧档馆,成为陈秉的下属。
“我去修旧档?”
“我去整理旧档案?”
得到消息的宋志安等人各个如遭雷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得到“冷板凳之王”的青睐。
加上宋志安等人,一共十一名翰林官被“点名”,往后随着陈秉的带领下,负责整理旧档的工作。
十一人精神恍惚跟着陈秉来到了档案馆,一排排书架上堆积着上万册旧档。
陈秉:“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欣赏’本官,所以特地给你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后在本官的带领下,完成翰林院最伟大的工程——整理旧档。”
“经由本官初步统计,约莫一万三千册……”
“咱们先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
“先按年编次,再来逐册登记,张云鹤,你负责带着人修复破损,抄录副本,再统一编制目录。”
陈秉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在墙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书写自己的“五年计划”。
所有人盯着那张纸,表情从崩溃变成震惊,宋志安脱口而出:“这……当真要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