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数九
陈秉一跃成为整个翰林院人缘最好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陈兄”“陈大人”,尤其是那一声声的“陈兄”,也不管陈秉年岁几何,都喊一句陈兄。
过去那些不敢靠近陈秉的翰林官,也开始主动示好。
以前摸不准新科状元的秉性,担心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或者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可见宋志安那些曾在背后说陈大人坏话的人,最后反倒有机会面见太子,显现出令人惊叹的容人雅量。
“陈兄,现在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夸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武哥冲着陈秉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打心底的佩服。
做文官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从科举考文章起便是如此,讲究避讳,甚至是大小字……都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本朝虽是不滥杀文官,可若是犯了文字言语忌讳,免不得一个贬谪流放。
之前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状告圣上,就被贬去岭南。
陈秉挑眉:“……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真是荒谬,陈秉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的,他找那些人的修陈年档案,也不是让人去享福,可那些清闲惯了的,好不容易待着机会,巴不得卷成“千层饼”。
也罢……
——宁叫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曾经在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倒在翰林院实现了,往后他继续在翰林院“鸡”翰林官,在东宫“鸡”太子。
也算是养娃日常中的些许乐趣。
“小武哥,你每日几时晨起?”
小武哥连忙躬身抱拳:“陈兄,当不起一声小武哥,请喊下官小武弟弟,弟任凭差遣。”
“长生哥哥,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秉:“……”和小武哥聊天,就仿佛在上演一出水浒传。
这翰林院如今全都喊他陈兄,别又长出歪风邪气的喊他“长生哥哥”,放在女频里是郎有情妾有意,放在这全是男人的翰林院。
别整出一百零八个弟弟。
旁边暗中观察两人说话的周编修——也就是探花郎周浩然,在心头大骂:好你个浓眉大眼见风使舵的贼小子!
他心头极酸,陈秉风头正盛,同为一届进士,他与陈秉又是同省,不少翰林官来找他打听情况,周浩然只能说自己与陈秉不大相熟。
其他翰林官一听这话,各个称赞陈秉的“好人品”:
“不结乡党,我辈楷模。”
“任人唯贤,实乃圣人化身,陈兄从不自称清流,所行之事,处处清流。”
“如此容人雅量,此半生从未见之。”
……
周浩然吐血,陈秉不和他过分结交,反倒是成了陈秉不结乡党的证据,这家伙何止是不结乡党,他什么党都不结,和小武哥也不过是吃饭交情。
“你几时晨起?”
小武哥答:“寅时三刻。”
周浩然竖起耳朵去听。
“须知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若就此每日再早起一刻,背几句圣人言语史书……”
每日被自家夫郎拽上马车的陈大饼同志睁着眼睛说瞎话,“本官觉得这般甚好。”
小武哥应承道:“陈兄所言极是,下官照做。”
周浩然一听这话,心下一颤,不若此后他也这般照做。
*
“可恨!陈秉这厮着实可恨!有本官在此,竟叫他笼络了人心!”霍轩光推倒满桌书册,心头大恨,他作为霍党的代表,坐镇翰林院,是为了替霍党拉拢翰林官。
可陈秉玩了这么一出,人心跟着有所偏向,在论资排辈的翰林院升官如此之快,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可他非但没有招惹众怒,如今还都夸他“清流表率”,全然不愧陛下亲赐“翰林清范”四个字。
“不能再继续任由他这般下去,对,他是不是和同届榜眼走得近?告他一个在翰林院私下结党的罪名……”霍轩光恬不知耻给陈秉按上罪名,整个朝堂最大的党羽就是他们霍党,却好意思给陈秉安上这个罪名。
但“结党”这个罪名,确实好用!
他的副手罗嘉文站在一旁,脸色为难:“陈秉与同届探花不亲近,旁人都说他不结乡党。”
“他点去的十一位翰林院都来自不同省。”
霍轩光愣了下:“……”
要知道大部分官员进京后的第一课,便是找同乡,结乡党,而陈秉居然和同届同乡不大亲厚。
“那他和榜眼——”
罗嘉文苦笑道:“今日在翰林院,陈秉与武编修说话,劝其每日早起一刻钟背书进学,引得一种官员钦佩效仿。”
霍轩光:“……”
又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这陈秉到底有什么弱点?
“翰林院这边火烧不起来,怕是东宫那边要坐不住了。”
霍轩光冷静思索,想到了这一茬,陈秉在翰林院风头无二,却也处处树敌,挡了不少人的路,尤其是成为东宫伴读学士,在翰林院这边,只是惹人眼红。
而在东宫旧臣属官那边,可是硬生生抢了他们的饭碗,动摇了东宫旧臣的地位。
“不同于翰林院清流书生,东宫左春坊詹事府……这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陈秉砸了他们饭碗,怎肯罢休?”
左春坊等属官负责辅导规劝太子,其主官为东宫辅臣之首,且多为科第世家担任,以及詹事府,统管东宫一切内务,陈秉让太子算账,算得更是他们的账。
翰林院多是清流举子,也就是一步步考科举走上来的,孤身在朝堂做官,东宫属官,更多世家二代三代,可没那么天真好糊弄。
太子仁德宽厚,反而容易亲信他人,施加“离间计”。
“只要陈秉被太子皇帝厌弃,他拖着那病弱残体,在翰林院不足为惧。”
霍轩光看着窗外,长叹:“三年啊三年,为何这三年如此难熬。”
“这陈秉入翰林院不足一年,却仿佛在这翰林院内经营十年……”
*
九月和十月,是北边关连连告急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有北虏各部落南下劫掠,有的年份劫掠,有的年份更是连攻数城,甚至直逼京城……其主要目的是游牧部落要求开边关互市。
这些部落蛮族要求不一,有些纯粹喜欢劫掠一波好过冬,有些要求互市,有些则图谋更大的野心,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恢复茶马互市。
他们想用马匹毛皮等换取丝绸瓷器茶叶……
在过去几朝几代,这样的边关茶马互市时有时无,朝堂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同样争论不休,有的不同意互市,要求开战,避免互市肥了蛮族,动摇政权根本;而主和派则赞成茶马互市,认为能减少南下劫掠,换取游牧部落的马匹,同样也能壮大我朝军队……
到了秋冬时节,边患问题是朝堂讨论的主要大事,北边是北虏游牧,常于秋冬进犯,东南则是倭寇海患,滋扰民生。
围绕着北虏南倭,吵来吵去就是开茶马互市,还是不开茶马互市,南边是开海,还是不开海。
作为食利阶级最上层,霍党以及各地重臣,都上书“绝不能开互市,边关百姓深仇大恨……”“开海动摇国本……”
按照常人的思维来判断,或者说以后世历史学生的思维来判断,无论是北边茶马互市,还是南边的开海万国通商,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对于朝堂统治阶级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这统治阶级说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些高级官员。
说明白一点就是,禁止茶马互市,禁止开海通商,穷的是国家和地方百姓,富的则是底下官员的腰包。
明面上的禁止,是禁止老百姓贸易和国家收税,禁的是普通人通商互市,私底下权势滔天的地方利益网络,背后“走私”不在话下。
有的地方南下劫掠,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交易,只不过以百姓生灵涂炭作为代价。
……
边患问题由来已久,内情复杂,但无论如何,做好边防才是第一要义。陈秉辅导太子写出了《治理边防策》,其中涉及军队后勤改革,建立情报系统网络,招募边境流民屯田等等建议,引得皇帝赞赏不已,也让太子在朝会上大出风头。
郑贵妃的兄长郑都督知晓这件事,下朝回府后愤恨不一:
“书生也敢妄议军事,不过纸上谈兵尔。”
“他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书生,还敢谈论改良战车?做他的春秋大梦!”
郑都督是武将,眼珠子一转,决定借此生事,顺便踩一踩文官的气焰。
*
陈秉辅导完《治理边防策》之后,便自认一年工作结束,洗洗睡睡好过年,马上就是冬至,冬至后他就开始称病猫冬,平日里他也没少称病告假,只不过到了年尾,总得干出点成绩来,这是“强迫症”。
东宫事毕,太子那边有了交代,另一边陈秉的“五年计划”,也在一群卷王的推动下,超额完成任务,并且还饶有收获,找到了一些失传抄本。
翰林院掌院不得不上报皇帝,承认陈秉的“丰功伟绩”:
“陈侍讲督修得力,诸官佩服。”
……
两边工作结束,陈秉只想回家抱着夫郎逗奶娃,京城的冬天极冷,却也有闲趣,准备在冬至日画个九九消寒图,也就是民间的“数九”。
冬至日后,数九个九天,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春日。
这种数九是民俗,亦是雅趣,在文人间,则有九九消寒图。
冬至日画“梅”一枝,此后每日朱笔为梅花染色瓣,一共九九八十一瓣,如同数九,待得梅花画成,便已春深。
姜漓道:“咱们清宴和韫哥儿也要数九,夫君,你给他们都画一枝梅,我贴墙上,日日增添一瓣,等到明年,两个小家伙两岁了。”
“夫郎不如也亲自画一枝?”
姜漓:“……”
“这样好了,你替我和孩子画一枝,我替你画!”姜漓眨眨眼,他可不愿意祸害孩子。
陈秉微微一笑,凑过去道:“要不夫郎你这么画——”
姜漓不可置信瞪着他:“那还不如让我骑在你身上……”
“漓哥哥喜欢这样,我也赞同,那就这么说定了。”
姜漓:“……”
清宴举起小胖爪子,露出没有几颗的小白牙:“我!我!我也想骑在秉爹身上!”
姜漓:“?!”
“陈大秉,你看看你在教孩子什么?”
陈秉:“肥崽子,你太重了,你会压垮秉爹……”
韫哥儿:“我秉爹糯有福轰(弱柳扶风)。”
陈秉:“????”
“谁说的?”
韫哥儿老实人:“漓爹爹说的。”
“漓哥哥,你成天在家教孩子什么?”
姜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