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媚上
陈秉的“病”好了,回到朝中,皇帝单独召见,关心了好几句,而陈秉适时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爱卿可是因为近日朝中弹劾忧心啊?”
陈秉摇了摇头,“这等琐事本不欲说给陛下听,但这也是国本大事。”
“哦?你说给朕听听。”
陈秉:“陛下去年赐给臣一座皇庄,共三百亩土地,皇庄前几年经营不善,只余七户佃农,臣夫郎见京城周边流民数万,便想招募一二百名流民入皇庄,以备春耕之时。”
皇帝道:“这是好事啊!”
“但是陛下,同州码头有一伙地头蛇,以码头帮为名,实际控制着周边的流民和码头苦力,他们强迫青壮流民上交七成工钱,不从者殴打驱逐……”
“即便富贵人家招募流民干活,也要给他们上交一笔‘孝敬’,据说其背后势力强大,不惧官府,且又听说是臣家要招流民入皇庄干活,根本不允答应,想必是臣在朝中得罪了人……”
“但臣仍想招募流民来皇庄干活,可他们怕是已经盯上了臣。”
说着,陈秉低垂下眼眸,一副清俊温顺憔悴的样子,看得皇帝心怜不已。
“没想到京城外还有这等事,朝臣年年上奏流民问题,这些事却无一人上奏!”
“陈爱卿,此事属实?”
“属实。”
“有何证据?”
陈秉抿了抿唇:“证据还在收集,不过——陛下可愿意亲自来看看,臣去年整理档案,也翻阅了大量农书,农书上有不少肥地庄稼之事,臣还寻着粮册上的高产稻种‘佳玉粳’,同时也有海外番薯玉米等农作……臣想在皇庄里试验农书田耕之事,并且试种高产良种……臣希望陛下亲临,一同见证谷稻成熟,是否有‘高产’之说。”
“陛下也可亲种两亩地……”
皇帝被说得有些意动,“你说朕亲自前去?这恐怕不妥……”
言官的弹劾和劝谏恐怕要让他耳朵起茧子。
“陛下无须兴师动众,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亦可,陛下想不想亲自体察民情?”
皇帝皱眉:“如何体察民情?”
“不如扮作流民,亲自体验老百姓的生活,臣愿与陛下同往,再把御史张英一同叫去,让御史亲眼见见流民的现状,免得他们成天捕风捉影,也让御史明白陛下如何体察民情,关心百姓……”
“臣预备在皇庄旁边设流民招募点,那些地头蛇定然会派人混进流民队伍,伺机捣乱,臣希望陛下能替臣做主。”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你让朕亲自扮成流民,去抓那些捣乱的人?”
妙啊!
他以前总在朝堂上听百官上奏弹劾,就好比之前谢修的科举舞弊案,明明证据确凿,却又临门改口,证据一夜消失,皇帝并非不知道其中有鬼,可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他身居宫中,眼聋耳瞎,这回若让他亲自抓个现行,还容谁狡辩庇护?狠狠出一口多年的沉闷之气。
这些年,他被霍首辅等人当猴耍,也受够了。
“不止这些,陛下还可以体验体验种地的乐趣。”
“……真种地?”皇帝眨眨眼,每年春天皇家都有春耕仪式,不过和文武百官一起挥一挥锄头,倒也不是真种地,只是彰显皇家重视农桑。
有些皇帝每年都亲临春耕,有些好几年才一次,皇帝虽菜,但还算勤勉,每年春耕都会去做做样子。
可若是让他真种地,他可没试过。
“陛下若肯亲自动手,臣保证,比在宫里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好,朕就去试试你这春耕之乐。”
陈秉心想我真是把皇帝给忽悠瘸了,我不是奸臣,谁奸臣?
“……真要把御史也叫上?”皇帝放低了声音,如此快乐的事情,把御史这群苍蝇也喊上,岂不是横生枝节。
“当然啦,他若是不来,怎么还臣清白,让这些御史知道,臣到底有没有‘媚上’‘蛊惑君心’……”
陈秉内心:我就蛊惑君心,我是奸臣谁怕谁。
*
又过了几日,在御赐皇庄门口,陈秉看着眼前的几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头戴斗笠,破洞棉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抹了灰,活脱脱逃荒难民样子。
“怎么样?朕这身打扮,像不像流民?”皇帝张开双臂,兴奋至极,把这场微服私访当作春游。
“像,太像了!”陈秉忍着笑,转头给自己戴了个乱蓬蓬的乞丐假发,脸上抹了灰,同样穿着补丁袄子,脸带病容,手捧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
他自个儿的形象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气质出尘,不像是流民,但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又掩饰了这点,像是家道中落的农家读书子弟。
“秉儿这身打扮也像!咱们不若就以父子相称,你叫朕——你叫我爹,咱们父子二人同来京城逃难。”皇帝兴致勃勃,还主动要求加人设。
陈秉:“……”这野爹总想当他爹。
不过也无所谓了,先哄着老登。
“爹,你不若再往脸上抹点土,遮遮身上这龙气才像,孩儿身体病弱,一路上全靠爹爹照拂。”
“好,你说得有道理。”皇帝听着一声声的“爹”,心情大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又往脸上揉了揉。
“陛、陛下,这成何体统!”旁边的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不时擦擦额头冷汗。
“闭嘴,从现在起,叫朕‘老刘’,这是朕的儿子,刘秉。”
陈秉:“……”陈饼?留饼?
高公公:“……”
陈秉转头看向另一边,张英脸色濒临崩溃站在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虽然也换了便服,那股铁头功的言官傲气藏也藏不住。
“张御史,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种地的。”
张英气急:“本官是来监督你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那可不行,去给张大人换一身衣服。”陈秉叫来皇庄管事,让他领着张大人去换流民的衣服。
不一会儿,张英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洞灰棉袄,青着一张脸站在皇庄门口。
“爹,张哥哥就当是你表侄,也是我的表哥,我身体病弱,家里本有十几亩田地,父亲操持我读书,偏偏年景不好,给我治病花光了家产,而我表哥张言好赌,欠下赌场几百两银子,于是我们一家人北上逃难。”
张御史气得跳脚:“你说我好赌?!”
“张哥哥你别气,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又穿着流民衣服,像极了那些遭难的赌鬼,这也是为了不引人怀疑。”
皇帝乐呵呵道:“秉儿说得对!”
“好了,咱们都准备好了,爹,往这边走,咱们挖地沟去。”
“挖沟?好儿子,怎么挖啊?”皇帝兴致勃勃。
陈秉:“爹,你看着,儿子教你。”
高公公:“???!!!”
张英:“????!!!”
真去挖沟?
陈秉立着锄头站在边上,言语鼓励几人干活,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现在他皇帝都给鸡上了。
“爹啊,你干活儿真卖力,一会儿就学成了。”
“儿子教你一个省力的法子。”
……
皇帝被他夸得头晕目眩,手里干活越来越卖力,张英听着那一声声夸奖,心头天人交战,陈侍讲如此行为,算是“媚上”,这是“媚上”吗?
劝导天子亲耕农事,这明明是忠臣啊!
“儿子,你看我干得好吗?”
“以后那块地就是咱们父子俩亲自种的……”
“这边撒上菜种,到时候朕……我要亲自尝尝自己种的菜。”
……
姜漓傻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