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薯粥
姜漓虽然听说自家夫君要和皇帝一起扮成“流民”,可他没想过,自家夫君扮相如此可怜,破旧打补丁的袄子,乱蓬蓬的碎发,脸上抹了灰……却有一双亮如点漆的眸子。
若是哪个世家小姐见了,定要招回去当小厮,或者郎婿。
“爹……这是我夫郎。”陈秉拿起自己缺了口的碗,介绍自家夫郎,姜漓穿一身蓝衣大氅,容貌昳丽,显得富贵了些,倒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皇帝点了点头,样貌过得去,额头孕痣红艳似火,怪不得能给秉儿续命,还生了对双胞胎,是个福气足的。
“夫君……见过皇帝。”姜漓草草行了个礼,只想带着自家夫君就地遁了,他不想见皇帝,过于束手束脚,更不愿意见自家可怜巴巴的病弱夫君在地里干苦力活。
这也太惨了吧!
当官居然还要这样……
成婚之后他夫君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考科举和当官的苦,如果成天这样折腾,那还不如辞官不干了,天天在家看书带小孩。
他的好夫君,就应该端坐在竹里馆里,对着窗外红梅,执书浅笑。
“无需多礼,这是微服私访。”皇帝点点头,不免扬起下巴,又多了几分“扮猪吃老虎”的乐趣。
——朕身为皇帝,不惜亲自扮成流民,体验流民生活,亲耕农活,想必在外人的眼睛里,朕肯定是个体察民情的好皇帝。
而在姜漓的眼里,则觉得眼前的皇帝太能折腾了,好端端的,跑过来体验流民生活,还要拉着他惨兮兮的夫君干农活。
他夫君握笔的手,哪是做这种事的?
“夫郎,去忙庄子的事吧,不用在意我们。”陈秉见到自家夫郎,才找回了一点“为人夫君为人父”的庄重,要不然也跟清明上河园中扮演乞丐的游客一样放浪形骸。
穿上“乞丐装”,就仿佛套了一层自我解放的buff。
想他在外人眼中总是一副温润尔雅的谦谦公子形象,他何尝不跟皇帝一样,有种解放天性的自在感。
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cos乞丐,甩掉了一切形象包袱,手里拿个破碗,开局就是莽。
皇帝看了眼他手里的破碗,一阵感动:“想当年太祖便是拿着个破碗打下了江山,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陈秉:“……”
什么什么心意?
“儿子,你把破碗给爹吧。”皇帝瞥了眼张英,叹息道:“言官劝谏再多,都不如爱卿教朕亲身体会,还是陈爱卿对朕一片殷殷忠臣之心,你会试卷子写得极好,你若为商鞅,朕定保你与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陈秉:“……”脑补多了是种病。
“爹,这破碗儿子还是自己拿着吧。”好不容易cos个乞丐流民,还有人来抢专门定制的缺口破碗,人干事。
“不,你给爹吧。”
……
两人因为一只破碗争抢了起来,皇帝未曾体验过当乞丐装穷的滋味,陈秉何尝不是?理论知晓再多,他也未曾亲身干过农活,再加上经历末世,眼前这样富含泥土清新气息的场景,初春苏醒的田野,让人心神沉醉,畅想麦穗长成的季节。
张英立着锄头,一口气堵在胸口抒发不了,皇帝的阴阳怪气,更是令他喉头一哽。
明明平日里都是御史上书劝谏,今日皇帝反将一军,他还无可反驳。
这陈秉当真是忠臣吗?不是心怀诡计欺上瞒下的奸臣?
都察院御史除了上奏弹劾劝谏外,更要“考察京官的品性”,事实上,陈秉便是都察院重点考察对象,一个从六品修撰,一年之内连升数级,又是太子讲师,又得赐皇庄,风头太盛了!
如果暂时从陈秉身上抓不到问题,作为一个老辣的言官,张英端详着还不舍得离开的状元夫郎“姜漓”,根据张英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夫郎是个率直性子,便是言语说谎,脸上却骗不了人。
不若趁机上前套几句话,便能猜到陈秉在家里的真实面目。
“陈夫郎,在下御史张英,有些公务想向陈夫郎请教请教。”
姜漓:“?”
“什么公务?难道是养猪的事?这位大人,你也喜欢种地养猪?”
张英心下咯噔一声,这位陈夫郎仿佛不似表面那么简单,倒像是在装傻,莫非实乃心机深沉之辈。
“陈夫郎,下官冒昧问一句,陈大人平日在家,为人如何?”
“我家夫君?”姜漓不假思索:“我家夫君在家就是看书带小孩,哪哪都挺好。”
“陈夫郎可否说得更具体些?比如陈大人在家是否抱怨朝政?可曾议论同僚长短?可曾对陛下有所不满?”
姜漓:“……这位大人,你是想查我夫君?”
“误会了,下官只是例行询问,并无恶意。”
姜漓摇摇头:“我夫君在家里从来不谈朝政,看书,吃饭,逗孩子……议论同僚?我记得他同年有个探花郎,叫周编修。”
张英的眼睛亮了,有料!
“那日我去翰林院接夫君回府,探花郎夫人也在,还劝他夫君莫要熬夜读书……”
张英愣了下,“接着呢。”
“大家就说周编修莫要辜负佳人良宵……这算是议论同僚吗?”
姜漓小声道:“我记得一个翰林官还小声跟周编修说,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因为我学过武,耳力过人,所以我才听得到。”
张英:“……”
作为御史言官,他不由得汗颜几分,对周编修抱有几分同情,听说这探花郎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不过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确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等等!
张英立刻选择翻篇,就当自己没听过,于是又问:“那陈大人可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饮酒过量,亦或者……好色?”
姜漓指了下自己:“他的不良嗜好——是我。”
张英傻眼:“啊?!”
“他就我一个夫郎,有点劲儿都使我身上了,我算不算他的不良嗜好,我听说其他进士家中,都娶贤良淑德的好夫人,而我只是个武馆家的老哥儿。”
张英:“……”行,记上一笔,陈大人爱妻,偏好武妻。
“陈大人可曾打骂陈夫郎?”
姜漓可耻的脸一红。
张英一看又有戏,莫非这厮表里不一,身体羸弱却暴虐。
姜漓实在没忍住:“你们考察官员还要问房里的事吗?”
张英被他直白的语言噎了一下,仿佛他不是什么御史,而是花柳胡同里不正经的春扇书生,他干咳了两声:“不是这种打骂。”
“那陈夫郎觉得,陈大人有什么缺点吗?”
姜漓认真想了想,“有。”
“请讲。”
“我夫君太要强了,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曾劝他辞官,他也不辞,他身子骨病弱,理应在家里好好调养——这当官也太苦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呢?成婚之后,我夫君哪在家里干过这种事?太让他委屈了。”
“我劝他晚些起来,他偏要起得早,折腾自己,也折腾我。”
张英:“……”
看来从姜漓嘴里套不出任何对陈秉不利的话,倘若姜漓不是心机深沉之辈,那么这位陈大人还真是位好官。
皇帝站在田野间,抬眸看见张御史在跟陈秉的夫郎说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又转头看向陈秉,“御史的嘴,堪比锦衣卫手里的刀,就不怕他从你夫郎嘴里打听到对你不利的东西?”
“倘若这般,明天便会出现在弹劾你的奏折里,甚至是大朝会当众弹劾,届时百官都知道。”
陈秉表情淡然,“我夫郎三恨我早起,二恨我纵容孩儿,一恨我……”
“什么?”
陈秉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皇帝:“……”朕不信。
“状元郎倒不似明面上的光风霁月。”
陈秉无所畏惧:“是啊,爹,你现在才看出来?”
皇帝:“……”
“儿子,咱们继续干活。”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自称道德楷模的清流,还是眼前的“好大儿”更加亲切,“儿子,爹跟你说了几句体己话,倒觉得父子俩感情更亲近了些。”
“你真是哪哪都像!太像朕了!”
陈秉:“……”
张御史颓然走过来默默锄地,皇帝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由得乐颠颠道:“张爱卿,你瞧着状元郎,是否极像朕年轻的时候?”
张英太阳穴一阵钝疼。
几人干了农活,中午,到了皇庄开饭的时间,没有专门的厨房,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番薯粥,香气四溢。
流民们端着碗,长龙似的排队,一个个不住的咽口水。
“每人一碗,不够再加!”管事的大声喊道:“管饱!”
“今日主家仁慈,还送一勺酸菜猪油渣。”
炼去猪油剩下的猪油渣庄子里剩不少,也不值几个钱,正好能给流民们拌着番薯粥润润嘴,好歹也能有些油水。
陈秉同皇帝几人端着一个碗,排在队伍里,皇帝忍不住道:“这粥真香。”
“是爹你今日干活太累。”
皇帝咽了咽口水,“真的香,这油渣怎么做的?怎的也如此浓香诱人?”
皇帝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他在此刻,便觉得眼前的番薯粥和酸菜猪油渣是人间至味,再也没有比这更诱人的美食。
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体力活太辛苦,饥饿的条件下,看什么都觉得诱人。
御史张英在其后也跟着咽了咽口水,香,太香了。
前面领到粥的流民,也顾不得粥烫,各个心急火燎抢着吃,一口猪油渣,更是分吃好几口。
番薯的甜味混杂着米粒的香气,在这农庄里扩散开,饥肠辘辘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所有人眼巴巴的盯着粥,番薯粥可以吃第二碗,但猪油渣只能领一次。
“儿子,你说这粥的成本是多少?”
陈秉道:“一文钱一碗,一个人一天三碗,三文钱,再加上工钱五文,有些人吃得多,约莫是八到十文钱一个人。”
“也就十文钱,在宫里吃一顿饭,够养活多少人?”
皇帝不由得深思起来,但他仍然忍不住咽口水,他觉得最委屈的,莫过于宫里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还没有眼前这一碗番薯粥香。
张英眼巴巴盯着:“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陈秉:“……”活久见,御史的眼睛都绿了。
正当队伍要排到几人,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骚动,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凭什么?老子干了半天活,就给一碗稀粥,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这大汉一脚踹翻了粥锅,黄灿灿的番薯粥泼洒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