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万斤
“吴大人,你一片好心前来相助,但也需深入流民之中,与他们同甘共苦。”
“那是那是——”吴文昭露出笑容,心想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等流民们发现他这个翰林老爷也能吃苦耐劳,自然会对他心生敬佩,到时候所有流民的心,不就自然而然地被他收服了吗?
让他同甘共苦,正中下怀。
“陈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袖手旁观,下官愿深入田间,与流民一同劳作,体会稼穑之艰!请陈大人给下官派活!”
陈秉颔首,“吴大人有此心,实在难得,刚好,本官这里有一件要事,正缺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去办。”
吴文昭欣喜如狂:“陈大人请讲!”
“开荒的肥料不够用了。”
吴文昭脸上的喜色凝固,不可置信道:“肥料?”
“没错,这么多荒地,要施底肥,追肥,还得沤肥堆肥,眼下正值春耕,肥料的缺口极大,本官原想自己去办的,但吴大人既然主动请缨……”陈秉微微一笑,“那便交给吴大人去办。”
“吴大人,跟本官走吧。”
不等吴文昭反应,陈秉将他带到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下,那里堆着无数秸秆,杂草,草木灰,还有几桶散发微妙气息的人畜粪便。
“吴大人,这沤肥之法,说来也简单——本官都写在这小册子上,还望大人仔细钻研。”
吴文昭脸色发白,明知是陈秉出的难题,他想拒绝,那便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机会,可若是来沤肥,这便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的牺牲太大了!
在吴文昭来之前,所设想的不过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没想到,竟然是沤肥,行,陈秉,算你狠。
吴文昭把心一狠:“陈大人,你放心交给本官,一共要沤多少肥?”
陈秉随口道:“这么多荒地,先弄个三万斤吧。”
“……你说多少?”吴文昭眼前一黑,他这一年余下的时光,不会都在沤肥中度过?
“陈大人,下官是翰林院编修……”
“正因为吴大人是翰林,才更应当以身作则,你想想看,将来吴大人升了官,别人问起,大人在主持流民屯田开荒时曾做过什么?便可以自豪的回答‘本官曾亲手沤过三万斤肥料’,这是何等的美谈?”
陈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家伙想要来收买人心,可以啊,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行,给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他要是真沤三万斤肥,功劳也合该是他的。
吴文昭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说拒绝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吴文昭硬着头皮按照陈秉给的沤肥手册,翻肥……沤肥。
“大人,您应该这般翻堆。”
……
“沤肥嘛,也不过如此。”没几天,吴文昭就变成个沤肥行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当农民太不容易了,也太没有胃口了,吴文昭这会儿看见地里的作物就想吐。
基本丧失了吃喝的欲望。
陈秉说得没错,假如他真的主持沤肥三万斤,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等等,他不是来摘桃子的吗?他不是喜欢看别人为自己做嫁衣吗?
“哼!”翰林院宋志安路过瞧见吴文昭,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竟然令陈大人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文昭几乎要口吐芬芳:“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开荒沤肥的功绩,还不算便宜?”宋志安看吴文昭哪哪都不顺眼,可不愿让霍党人士沾走开荒屯田功绩。
吴文昭:“……”麻麻的,这功绩让给你,你来干。
他现在竟成了种桃子的人?这桃子到底种不种?
“这吴文昭还真是占尽了开荒便宜,是了,定是陈大人考虑周全,不愿霍党横加阻挠,才把最重要的沤肥任务交给吴……”
吴文昭木着脸转过头,不知道为何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沤肥,大功绩者……
若真沤了三万斤肥,他肯定会升官,但是——当吴文昭纠结不已的时刻,开荒的粪肥不够用了。周边的粪便回收,是一门垄断生意,各区域都有特定的“粪霸”把持着,他们划定地盘,互不侵犯,外人也插不进手。
流民屯田开荒所需要的粪肥,原本是通过明玉府协调……但最近,粪霸们不约而同断了供应。
“这怎么回事?”
“回禀陈大人,吴大人,是粪霸何三搞的鬼,他们说咱坏了规矩,以前他们收粪,都是免费从城里拉出来,再卖给城外,现在流民开荒大量收购,抬高了粪价,影响了他们生意,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愿给流民屯田供货。”
陈秉忍不住笑了:“吴大人,粪霸说咱们哄抬粪价。”
吴文昭笑不出来。
“吴大人,你去跟何三谈谈,让他恢复供粪,若能成功,本官记你头功。”
吴文昭:“……”
他一个清贵翰林官,何故至此,要去跟人谈粪价。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桃子到底还摘不摘?
罢了,都已经沤肥了几天,去谈粪价收粪又如何?
于是吴文昭换上官服,照镜子时眼含热泪,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这桩事,他带着几个随从,找到了粪霸何三的安乐窝。
何三算是京城周边粪霸的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镶嵌大金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哟,翰林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啊!”
“清贵翰林官,也来咱粪臭之所?”何三笑嘻嘻拱了拱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吴文昭强忍怒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吴大人,不是何某不给面子,而是你们收粪,把市价足足抬高了三成,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有家有口的,咱也得吃饭啊,要不这样,除非你们以后收粪,按市价的两倍付钱,我保证,每天供粪十车,风雨无阻!”
“两倍?找你买粪?你这是敲诈!”
“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敲诈呢?流民能开荒种地,不也得靠粪肥才能长得好吗?若是无粪,所谓的开荒,怕是无稽之谈,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吴文昭气得一肚子火,他一个翰林官啊翰林官,找人买粪,对方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不就是个臭卖粪的!
“本官再考虑考虑。”
吴文昭甩袖离开,只想让人掀翻了这何三的粪摊,但他也说得没错,哪怕是官府,也不能欺压粪商……也是长见识了,世间还有粪商。
“陈大人,此人嚣张至极,若不惩治,后患无穷!”
陈秉笑了笑,看来只能用一点点商业的手段,“吴大人,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主意。”
吴文昭听后,将信将疑,“此法当真可行?”
……买个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日,吴文昭又去找粪霸何三,同时命人准备了酒肉桌菜,客气道:“下官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何三爷您说得对,大家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大人就是谈拢了?”
“嗯。”吴文昭给他倒了一杯酒,“三爷要两倍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三爷的粪,我们这边全包了,求三爷帮一个忙,把其他粪霸的货都一并收过来,统一卖给咱们,这样一来,三爷便揽着京城周边粪业的独门生意了,到时候别说两倍,三倍也行。”
“咱们为官的省事,您也赚了钱,有何不可呢?”
何三怔了片刻,随后激动不已,他做梦都想垄断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如今有了官府合作,他也有底气去吞并其他粪霸的地盘。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
……
京城周边的粪业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何三大肆扩张地盘,吞并其他粪霸,而吴文昭则兴致勃勃看着一桶桶运过来的粪肥。
同时,他们也将沤好的肥料卖给农户,或者以农户帮忙养猪,在贫瘠缝隙旮沓贫瘠地种番薯为代价,将肥料贷给农户。
如此,两方得利。
“陈大人,下官以为,等何三吞并了其他几家,咱们就可以压价了,到时候他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听咱们的?”吴文昭撸了撸袖子,兴致勃勃,以前在翰林院打嘴仗居多,何曾下来拼杀?
这所谓的粪王何三,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吴文昭兴奋异常。
此时的他,哪还记得什么摘桃子,什么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裳,只是满心满眼等着看何三的结局。
到时候,他坐揽沤肥三万斤之功。